凡煙小說

第三百六十二章 番外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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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火把將小小的院落照得纖毫畢現,夏明風冷睨著面色蒼白,衣衫零亂的莫玉慈:“說,在哪裏。”

莫玉慈沒有答話,只是慢慢轉身,朝著後墻根的方向走去,數十名褐衣人緊緊地跟在她身後。

隨手指了一處,莫玉慈咬住雙唇,看著兩名褐衣人蹲下身子,用長劍利索地撬起一篷篷塵土。

很快,一個深深的坑洞出現在地面上,但洞中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

“臭丫頭!你敢耍我!”夏明風重重一個耳光抽在莫玉慈臉上。

強忍住眼中淚水,捂著火辣辣的臉龐,莫玉慈忽然發聲高喊:“郎程言,救命啊!”

一眾褐衣人悚然一驚,齊齊轉頭朝後言看去,趁此間隙,莫玉慈用力掙開扣在自己肩膀上的鐵爪,搶過一柄長劍,便朝脖頸上抹去。

嗤……

濃凝夜色中,一粒細碎的石子橫空飛來,撞偏劍鋒,撞出幾粒火星,瞬間熄滅。

撲通,撲通,撲通……

尚自楞神間,身邊的褐衣人忽然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而她的身體,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帶向空中,忽悠悠地飛了起來……

真真正正地飛了起來……

越過重重的樹影,越過道道屋脊,還有低矮的山崗。

冷涼的風迎面而來,帶著無數細小的沙礫,迫得莫玉慈難以睜眼,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待雙腳一落地,莫玉慈立即全身酸軟地倒向地面,對著雜草叢又咳又吐。

“東西在哪裏?”

不等她回過氣,一個極其寒冽的聲音,已然在腦後響起。

“什麽……東西?”莫玉慈吃力地轉頭,淚水朦朧地看向身後矗立如山般的黑衣人。

“不要讓我說第二次。”冰冷而機械的聲音,平板得沒有一絲起伏。

“你是什麽人?我又……為什麽要告訴你?”莫玉慈定定地迎上對方如劍刃般寒湛鋒銳的目光。

“不說?”對方似乎不屑理會她,冷眉往上一揚,手中冷光一閃,空中頓時一片蝶影翩躚。

準確地說,是莫玉慈身上僅剩的上衣和裙子,悉數成了碎片,在夜風中久久盤旋。

“你殺了我。”

出乎黑衣人意料,莫玉慈不閃不避,也不去遮擋大片裸露的身體,只是眸光清澄地看著對方,再次定定地重覆道:“你殺了我。”

落宏天高高地挑起了眉頭。

從十五歲,到二十二歲,七年時間,他接過無數次任務,朝廷高官,外邦貴族,甚至皇室宗親,死在他劍下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像面前這個少女這般,坦然、鎮定、不慌、不懼。

“你並不想侮辱我,”在他暗自疑惑的時候,面前的少女已經再度開口,字字清晰,“也不想取我性命,你想要的,只是那樣東西而已。”

“不錯。”落宏天收劍回鞘,“所以,你最好交出來。”

“我沒有。”莫玉慈強忍著身體的戰栗,承受著對方灼厲的眸光,“那樣東西,只是個幌子。”

“哦?”落宏天冷眉微揚,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莫玉慈一番……難道他這飛雪盟的第一殺手,還有夏明風手下精明異常的大內侍衛,都被這丫頭片子給糊弄了?

“你有。”毫不猶豫地給出判斷,落宏天眸中銳光一閃,“不過,不是什麽證據,而是……聖旨,郎程言從皇宮中帶走的,光瑞帝的禪位聖旨!”

呼吸為之一窒,莫玉慈的雙瞳乍然放大,仿佛被瞬間劃過的霹靂擊中,呆呆地佇立在地,動彈不得……

“說吧,聖旨在哪裏?”落宏天緊緊地盯著少女有些茫然的雙眸,“不要說謊,謊話對我毫無意義,我只要答案。也不要說不知道,那樣的話,我會控制不住自己,將方圓十裏,徹底夷為平地……據我所說,他們可都是你最熟悉的父老鄉親。莫玉慈,你能帶走母親和弟弟,可並不能把他們,也帶走吧!”

“不要說了!”莫玉慈驀地發出一聲尖叫,緊緊地捂住雙耳,“我告訴你!那道聖旨,就在奉陽郡郡城中,有本事,你自己去取!”

“郡城裏?什麽地方?”

“……城東,龍王廟。”

話音剛落,眼前的人影,已經消失無蹤。

莫玉慈頹然坐倒在地,看著一身的狼狽,禁不住淚珠滾滾……她到底招誰惹誰了?為什麽所有的倒黴事,會在短短幾日內接踵而來?家沒了,娘親和弟弟也……她自己也受盡侮辱,還差點被一幫禽獸給……

老天啊老天,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

漫過體表的陣陣寒意,強硬地拉回莫玉慈潰散的理智,提醒著她自身此時的處境有多麽糟糕。擦去腮邊淚水,莫玉慈慢慢站直身體……現在奉陽郡處處殺機,自己不能再呆下去,唯今之計,只有先設法去酈州,找到郎程言,告訴他聖旨的藏匿之處,再設法找回娘親和弟弟。

打疊起精神,莫玉慈快步走向濃密的樹蔭深處……自小在燕雲湖畔長大的她,對這一帶的地形,可以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若無意外,翻過五裏外的赤山,再改道向西,就會漸入酈州地界,只要到了酈州,她可以慢慢打聽去酈州大營的路。只是這蔽體之衣……只好暫用蕉葉代替了,希望在途中能遇上好心人。

沙,沙沙,沙沙沙……

幽靜密林深處,不時傳出陣陣細碎的響聲。

“啊,野人啊!快來打野人啊……”一名山民打扮的村婦失聲尖叫,踉蹌著跌倒在地,背簍翻倒,幾只山雞撲棱棱飛出,迅速躥進茂盛的雜草叢中。

“大嬸,”披頭散發,身裹破爛蕉葉的“野人”一步步逼上前來,不住地搖著手,“我不是野人,我不是野人啊!”

村姑滿臉發白,渾身哆嗦,沖著“野人”連連叩頭:“大仙,大仙,求求你饒了我吧,我家裏有老有小,還有個癡傻的弟弟……”

“大嬸,”莫玉慈哭笑不得,扒開額前亂發,湊到村姑眼前,“您仔細看看,我真不是什麽野人,更不是‘大仙’,我只是遇上盜匪,被搶光了東西而已……”

“不是野人?也不是大仙?”村姑怯怯擡頭,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莫玉慈,又伸手摸了摸她的下巴,頓時長長松了一口氣,慢慢站起身來,一邊拍打著身上的灰塵,一邊道,“我說姑娘啊,你是打哪兒來的?怎麽弄成這副模樣?”

“我是奉陽郡人氏,家住燕雲湖畔,本打算去探望住在酈州的表姨,不想半路上遇上強人,什麽都被搶走了……”

“強人?”村姑定定神,疑惑地皺起眉頭,“這赤山上有強人嗎?怎麽我在這山腳下住了十幾年,從來沒聽說過?”

“呃……大概是路過的吧,”莫玉慈眼珠子一轉,趕緊岔開話題,“大嬸啊,您能不能行行好,借我件衣服蔽體?將來若有機會,我一定會好好報答您!”

山裏人素性淳樸爽快,村姑大手一揮:“先別說這些,我家就在前面,趕緊去換了衣服要緊,你個姑娘家,怎麽能穿成這樣在山裏走來走去?”

“謝謝你啊大嬸。”莫玉慈滿臉感激不盡,跟在村姑身後,一行走一行問,“大嬸貴姓?”

“我姓郎,夫家姓蔣,村裏人都叫我蔣三姑。”

“三姑,”莫玉慈立即甜甜地喚了一聲,“那你們平日,都去哪裏趕集啊?”

“十裏外的恬溪鎮。”

“恬溪鎮?離酈州州府遠嗎?”

“遠著呢。有兩三百裏,坐馬車也要坐上一日一夜呢。”

約摸行了半個時辰,隱隱看得村社在望,青石鋪就的小路,從村口一直通到村尾,兩旁散落著數十幢瓦房,倒也幹凈整齊。

行至左手邊第六座院落前,蔣三姑停下腳步,伸手推開竹柵欄,熱情地招呼道:“姑娘,進來吧,這就是我家了。”

莫玉慈舉目四下看了看,但見整個院落收拾得齊齊整整,屋檐下懸掛著辣椒、蘿蔔、玉米等幹貨,一見便知是個勤勞樸實的山裏人家。

蔣三姑把莫玉慈引進屋中,直接帶進裏間,從箱櫃裏翻出幾件花布衣服,遞到她面前:“不好意思啊姑娘,家裏只有這些粗布衣裳,你將就著穿一穿吧。”

莫玉慈趕緊接過來:“這已經很好了,多謝三姑。”

兩人正說著話兒,外間忽然傳來一聲粗獷的喊聲:“三姑!”

蔣三姑眉梢一揚:“是我家那口子回來了,我先出去看看,姑娘,你慢慢換吧。”

莫玉慈點點頭,自己拿起衣服利索地穿上,系好裙帶,又就著掛在墻上的銅鏡,將散亂的烏絲綰成髻子,這才撩開布簾走出。

院中石桌旁,已多了一名面色黎黑的漢子,聽見腳步聲,放下手中茶碗,轉頭對上莫玉慈的視線,不由怔了怔。

“喲,”蔣三姑捧了個盤子從另一邊走過來,也不由一楞,禁不住叫起來,“好個俊俏的姑娘,竟被我這沒眼的婆子認成野人了!姑娘,你可千萬別見怪啊。”

“哪裏的話,”莫玉慈微微一笑,神情大方自然,“要不是三姑你,我還被困在那山林中呢。”

“阿香,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從山裏帶回來的妹子?”

“是啊,慈妹子是去酈州探親的,不想在山上遇到強人,還好給我遇上了,特地帶她到家裏來換洗換洗。”

“哦,”漢子點點頭,“這也是該當的,但不知慈妹子親戚家在哪裏?”

“酈州州府。”

“州府?”漢子眉梢微微揚起,“州府離這兒兩百多裏呢,妹子你一個姑娘家,怎麽去?”

“聽三姑說,離這兒十裏外有個恬溪鎮,我想先到鎮上,雇馬車去州府。”

“這樣啊,”漢子輕輕地摸著下巴,“也好,妹子你若不介意,就先在我家休息一夜,明早隨我去鎮上,我認得陳記車行的老板,他們常常有貨車去州府,說不定可以捎你一程。”

“真的?!”莫玉慈眸中頓時大放異采,“那就太謝謝你了,大哥。”

“沒事兒!”漢子爽利地一擺手,“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能幫襯一點是一點吧。”

計議一定,莫玉慈微微放了心,安安適適吃了晚飯,又借住了一宿。

次日清早,晨雞剛叫第一遍,莫玉慈便起了身,梳洗一番吃過早飯,辭別蔣三姑,和蔣華一起,踏上去恬溪鎮的路。

晨霧朦朦,山道兩旁的野草上,滿是露珠,沒走多遠,布鞋和裙腳便已盡濕,幸好是盛夏時節,沒多久太陽升上半空,亮晃晃的陽光灑下來,很快蒸發幹衣服上的水汽。

恬溪鎮東頭。

陳記車行前。

一輛輛馬車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領著莫玉慈,蔣華直接進了鋪門,亮聲叫道:“陳哥,陳哥在嗎?”

一名中等身材,略微有些發福的男子從櫃臺裏走出,滿臉笑意地迎上前來:“是蔣哥啊,快坐快坐,是不是又想拉山貨?”

“不是不是,”蔣華擺擺手,側身拉過莫玉慈,“是我這大妹子,想搭便車去酈州州府,能不能麻煩陳哥給安排一下?”

“州府?那敢情好,今兒下午有三車貨,要發過去,姑娘要是不嫌棄,就跟車夫擠一擠吧。”

“多謝陳老板!”不等蔣華發話,莫玉慈已經接過話頭,沖著陳老板便是深深一福。

“既這樣,”蔣華轉身看著莫玉慈,將一直提在手裏的包袱遞到莫玉慈跟前,“這裏有些幹糧和果子,你拿著,路上吃吧。”

“蔣大哥……”莫玉慈眼內一熱,剛要說些感激的話,卻被蔣華揚手打斷,“咱們山裏人,不說那些客套的話,就當認識個朋友,結份善緣。只希望慈妹子你順水順風,太太平平地找到你家親戚,那就行了。”

默默地接過包袱,目送蔣華離去,莫玉慈連日惶惑的心中,淡淡漫開一絲絲溫暖的漣漪……

“莫姑娘,請跟我來吧。”陳老板依舊是滿臉笑容,出聲招呼道。

邁進陳記的後院,莫玉慈才發現,這家車行的規模,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搬貨的、趕車的、刷馬的,不下好幾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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