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鎦金虎符令牌。

這對青銅鎦金虎符令牌,是歧國調兵遣將的最高憑證,右半存於國君手中,左半發給統兵將帥。

他將它們高高舉了,一聲令下:“來啊,給孤屠了此城!”

他的淚水,夾雜著汗水血水泥水,順著臉頰邊沿滾滾落下,而後,他再無多餘力氣,不堪疲憊地,躺倒在城墻腳下。

將士們正到達了一個頂點,每個人只感熱血在體內如同黃河一般來來回回地奔湧不息,又像快燒沸了的水,燙得直快要溢出。

先前,他們恨不得不等他這句話便大開殺戒來個痛快,如今,有了國君的最高指令,他們便會不論男女老少,統統殺凈、殺光。

最終,會有一場絕世大火,將這座城池完全覆滅。

躺倒在地上的厭罄,一眨不眨地瞪著眼睛,連眼中映出的天空,也似是被血洗一番,像一只血盆的大口,欲將地面上的全部吞沒。恍惚間,他又想到了那個根本就不必故意想起的噩夢。

2.

十年前,莊國國君竟在毫無預兆之下,偷偷摸摸地出兵攻打了歧國最北的五座城池,且這五座城池,皆被殘忍地屠了城,連一個通風報信的人都沒有。

所以,當歧國人得知此事時,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年。據說歧國後來派去的人,連一只鮮活的家禽都未曾發現。所有城池內,森森白骨,伏屍百萬,所有房屋內,血跡斑斑,臭氣逼天。

一年過去,河水似乎仍舊泛著紅色,天空中只有數不盡的烏鴉與禿鷲,在久久地盤旋叫囂,不肯離去。

這其中就包括,他遠嫁的親姐姐。

原來,這五座城池是北庸王齊麟的封地,他的姐姐是北庸王後。

他們的母親過早病逝,只留下他與姐姐二人,他常受其他王子欺辱,姐姐第一時間便趕來把他護在身後,姐弟二人倒像是相依為命著長大。

母親同父王是青梅竹馬,自小兩情相悅,暗約私期,之後父親被封為王爺,便真的娶來母親做王妃,再之後父親成為了國君,母親卻生病死掉了。

好在他的父王是極念舊情的,也好在他自己始終不算太差勁,所以在他五歲時,父王將他立為了王儲,之後才沒人敢當面欺辱他與姐姐。

後來,姐姐於一場盛大的宴會中,結識了北庸王,她一定要嫁給他,說非北庸王不嫁,父王便遂了她的這個心願。

當日他年紀太小,只知道姐姐要去極遠極遠的地方,他記得他與姐姐的最後一句話是問她:姐姐,你為何要去那麽遠的地方?

姐姐回答他道,因為愛。

北疆太過遙遠,遠到姐姐自嫁去後,還沒有一次回來過。

她只是傳信,後來她傳信過來說:懷了寶寶。

後來她傳信過來說,寶寶生了,是位小郡主,可愛極了。

後,她再傳信來:小郡主已滿四歲,乖巧伶俐,已開始辨字讀書。

他曾無數次央求父王,自己想去北疆見姐姐一家。父王卻道太過兇險,不若不去。

他太小,不知兇險是什麽意思,又辯稱自己雖然年小,但身強體壯,饒是路途遙遠,他也是能忍受得了的。

父王只是不讓他去。

事情發生後的頭幾年,他常做噩夢。

他夢到姐姐的白骨,是呈一個多麽淒慘的形狀,堆積在那裏,夢見他那只見過一年的姐夫,甚至夢見他那素未謀面的極可愛的小外甥女兒,她一直哭一直哭,撕心裂肺地對他喊,舅舅救我!她無聲無息地說,舅舅……救我。

他與父王並未去那從未去過的地方,今後也不會去。

但真實發生過的噩夢,那一點一滴的景象,卻在他的夢境裏,被描摹得如此清晰。

他揪著父親的衣擺,哭泣道:“父王,您想想辦法呀,想想辦法呀!”

父王搖了搖頭,只是抱了他,父子二人在空曠無比的大殿中抱頭痛哭。

父王拍打著時年十歲的他的背脊,低聲哀嘆道:“孤也沒得法子,沒得法子啊……他們太過強橫,我們倘若此時報仇,只會國破民亡。”

從前,父王一直在講,自己孤家寡人,太過孤獨。他不懂,父王怎麽會孤獨呢?

他的母親去世後,父王分明又娶了許許多多的女人,那些女人,又替父王生了許許多多的孩子,父王怎麽會,越來越多次地述說自己孤獨呢?

他不懂。

父親在他心目中,始終是頂厲害的人,他如同神仙一般,仿佛什麽都懂,什麽都能夠做到,他從來處伐決斷,雷厲風行。

他從不會哀嘆,也不會哭泣,更不會坐在這冰涼的大殿內抱著他,訴說自己也沒有法子。

但此時此刻,他總算明白了父王自稱“孤”的緣由。

父王只是父王而已,他不是神仙。

相擁而泣時,他在父王的鬢角間,發現了一簇又一簇的斑白頭發。

父王老了。

之後,這個場景漸漸被漫長的時光所淹沒,許多對話也變得模糊起來。他卻清楚記得,大殿的臺階,很涼很涼,足以涼透這世上的任何景物。

還有,記得報仇。

3.

如今他終於做到了。

雖然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

將士們極快速地打贏了與莊國剩餘力量的戰爭,便真正開始了挨家挨戶的燒殺搶掠。

屠城嘛,這只是最基本的事情。

他們甚至連漂亮些的女子都不放過,因為王沒有說這不可以。

厭罄將刀撐在地面,憑借力氣站起來,一步又一步地向城中大道走去,屍體已然遍布滿眼,但他沒有感覺到任何不適。

他只是快活,他感到非常快活。

他快活到想笑,極想笑,卻因為太久沒笑,而笑不出來了。

突然,有一只手,兀地抓住了他的下擺衣角。

他低下頭去。

是一個在血水中浸泡著的女子。

她的聲音太微不可聞了,她正自語道:“官人,救……”

若不是他的聽覺太過於靈敏。

厭罄想,大約是因為他的穿著與其他的士兵不同,才覺得他是有幸逃過一劫的莊國人。

其實,他滿可以不理睬她,她最終也會死掉的,然而他卻要伸手補上一刀。

他的左手,已然握上了別在身後的刀的柄,眼神變得犀利起來。

她又道:“我的孩子……”

這句話令他突然想起了姐姐,時間太過久長了,長到他完全忘記了姐姐的模樣,但場景的重合,讓他覺得這個這個女子長得有些像姐姐。

他極快地將她從血泊中撥拉出來,才看見她的雙手正緊捂著她自己的小腹,十指的縫隙中,有不斷的熱的鮮紅色液體,汩汩地流出來。

他抱著鮮血淋漓的她,騎馬趕回了城外的駐軍大帳內,尋到了隨軍的醫師。

醫師查驗過後,告知他這是因為他的某位士兵,不僅捅進了她的肚子,還恰好一刀捅在了她的孩子身上,將孩子的頭身分離了。

女子聽不到他們在講什麽,只是迷迷糊糊地叫著:“我的……我的孩子。”

厭罄皺起了眉頭,矮身附耳問她:“你不疼麽?”

女子的臉色已蒼白如紙:“不疼,一點也不疼的,可是,我很怕我的孩子疼……”

她說完這句,便陷入了昏迷之中。

始終寡言少語的年輕醫師,突然跪倒在厭罄腳下,他的聲音劇烈顫抖:“王,臣鬥膽請求,請求您放過莊都子民罷!他們與此事,沒有分毫關系啊……”

厭罄閉了眼,淡道:“好。”

女子才不過十八歲,她的夫君,與她結婚才幾日,便被派去戰場,戰死未歸。

她肚中的孩子,是全莊都城內,出了名的遺孤。

孩子已九個月大了。

他未等到出生,便可憐的死掉了。

4.

據後來歧國的調查,之所以裝過國君屠北庸王的城,只是因為聽說北庸王手中,握有歧國傳世的珍寶地圖,倘若對那份地圖按圖索驥,那麽挖掘出來的珍寶,將是這世上的十倍之多。

莊國國君擔憂歧國利用那份地圖後,強國練兵,會對自己形成莫大的威懾,不如自己先下手為強,以如今的歧國實力,他們還不敢做什麽。

其實,並沒有什麽傳世地圖。只是因為當年北庸王前來迎娶厭磬的姐姐時,歧王講了一句,以後我便將我的寶貝交給你了。

後來漸漸竟被傳成“北庸王藏有傳世地圖”的謠言。

父王早於八年前去世了。他受不住自己最疼愛的女兒、以及未來得及謀面的外孫女,被人無端虐殺的痛楚。

他亦承受不住全國上下都在要他覆仇時,他卻什麽都做不了,他們罵他是懦弱無能的昏君的痛苦。

父王生了一場大病,只兩年時光,便撒手人寰。

當時厭磬年僅十二。

他不知自己是怎樣度過那些日日夜夜的,能夠說上話的,只有院中那棵羸弱的火棘樹。

盡管,他是唯一的王位繼承人,最終也登上了王位,卻只有一個大臣肯竭盡心力地幫助他。

而他的幾個年紀差別不大的弟弟,都有母親,他們的母妃實力雄厚,勢力遍布天下,他們的母親當然希望自己的兒子當上王。

他不知那段漫長日子,他是怎麽過來的,他只記得,幾位老師教授他的知識,他都是拼了命地往死學。他也知道,其實這幾位老師,也都是被人買通了的。

老師終究是老師,他們對新國君感動不已,愈加認真地對他授起知識來。

他也認真地操練武術,夜裏就寢前一個人偷偷研究兵法,甚至制作了小人兵馬模型,一遍又一遍地重覆演習。

他終於懂得了“孤”這個字。

活潑好動又機敏的小少年,終於變成了如今這個沈默寡言甚至有些冷血的,年輕國君。

誰也不知,最初的最初,少年曾在夜裏,就著枕巾默默哭泣,無論在被窩裏蜷縮成多小一團,都抵不過白日無故遭受的艱辛與徹夜的寒冷。

他才登基時,並沒有人聽他,他直接下令在宮門外斬首了幾個官位不大,但也不小的臣子。

證據是之前便搜集來了的,他令宦官當場宣讀罪狀與結果時,有幾個 大臣已快要站立不住。

後來,為了將血液都替換成為自己的,他也一眼不眨地殺掉了極多的人。

歧國人中,流傳著這樣一句話——我們國君,有著與他的容貌極為不符的狠。

於是歧國人便都知道,他們的新國君,太狠。

據說厭罄狠到,連鬼怪都不敢再出現在都城之中。

其實,他如今也才二十歲的年紀。

他十年前,曾默默對著自己院內那棵小小的火棘樹,發下毒誓——此仇不報,一生不娶。

二十歲,在歧國,是早該娶妻生子的年紀,甚至兒女該也不小了。

可二十歲,對於勵精圖治達數年之久的一國之君,已然令人稱奇。

5.

莊國被吞並了,歧國因此成為了這世上最大的國,莊國國都亦替代了岐國國都。

為節省開支,厭罄將王宮設在了原莊國王宮。

新王宮極大,無數宮殿光明錯落,雕欄玉砌,連池金碧,比起舊的岐國那處,又小又冷又潮濕的王宮,不知要好出多少。

厭罄卻覺得新王宮裏,白色大理石做的臺階更涼了,還很長,仿佛一眼望不到盡頭。

厭罄將這個差點與腹內骨血一同死掉的女子,養在了他住的的玉罄殿內,卻對外說,這名女子,是玉罄殿的大侍女。

厭罄由衷祈望她,能夠在今後的周致照顧與錦衣玉食下,調理好自己的身子。

她有時候神經質的抓著他的衣領:“你還我孩子!”有時安靜地坐在床邊,朝他淡淡要求道:“你還我孩子。”

他見她之前,覺得自己應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無情人,如今才察覺,那不過是被一時仇恨蒙蔽了眼睛。

如今他愛一個人愛得極深。

頭幾個月,他對著她,暴怒道:“全是你們莊國君的錯!和我有什麽關系!你去找他!”

後來,他恨恨地盯著她的眼睛,道:“全是你們國君的錯!全都是!”

再後來,他溫柔地抱著她發顫的身子,輕柔地撫摸她的後背,慢慢兒替她順氣,道:“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打我罷。”

其實,她並沒有瘋。只是接受不了這現實,裝瘋,後來裝得極像,她覺得這是一種發洩。有時候發洩累了,才安靜地坐在一旁,嘴上的念叨卻已然成為一種可怕的習慣:“你還我孩子罷。”

她有時也分不清是真是假了。正如他對她的好,她也分不清是真是假。

於是更加歇斯底裏地拉扯他的衣領,他也只是溫柔地將她抱回床上。

她與他的相見,是透過了層層不該發生的因緣。

其實,同她有什麽關系呢,同她那無辜的孩子有什麽關系呢?

那不過是十年前,她的國家發動了一場錯誤的戰爭,那場戰爭隕滅了他親姐姐的全家,而他決意報仇。

她是那日差點兒便被殺死的柔弱平民,不小心在血泊中,拽住了他的衣角。

她不曉得,他將如今這個大國治理得井井有條,她不曉得,他白日裏威風凜凜的站上城墻檢閱部隊,卻偶爾出神,想起的都是,那日她拽住他衣角的手。

她亦不曉得,他每每有時起夜,便替她蓋好被子,生怕她著了風寒,引發舊疾。

她才十八歲,他才二十歲呀。

若相見時都平平安安,她或許可以叫他一聲大哥哥。

如今,她也不過二十歲。,卻老得不像樣子。

他如今的模樣,已然絕世風華,似乎和那日磨牙吮血殺人如麻的他,完全不是一個人。他也相當溫順,很聽她的話。

她有時覺得很對不起他,有時覺得極恨他,時常磨牙鑿齒,嚼穿齦血。

厭磬懷念舊的歧國王宮中,那株被他關照了極多的火棘樹,於是派人小心挪了來,植在玉罄殿前的院內。

火棘樹很快就死了。

火棘是更適宜生長在這邊的樹,此前有門客說,挪來根本就不會有任何的問題。

可是它死了。

門客又說,它許是早已習慣了歧國的寒冷氣候,到了這邊反倒是不習慣。

另有門客向他建議說,不如派人植幾株莊國的國花八仙花,大而美麗,悅目怡神。

他只搖了頭。

他從沒有對她解釋過,他為什麽要對莊國都城屠城。

如此罪惡滔天、泯滅人性的事情,他厭磬如何能夠做得出來?

其實,她早已從別人處得知,當年,莊國國王突然發動戰爭,屠了歧國的五座城池,如今的歧國國君公子厭罄,他的親姐姐一家,就在其中。

他沒有必要請求她的諒解,可倘若讓他再選擇一次,他絕不會。

6.

一日,她為他備好洗漱用水,佇立在一旁,竟對他斷斷續續地講出了,她的往事。

原來,她並不是都城人,她從小在都城隔壁的一個小城,無憂無慮地長大,十六歲那年,父親把她許配給了她的夫君,兩人情投意合,夫君是都城人,她便嫁來了都城。

然而,新婚沒幾日,他便因兵役離了家,莊王一向喜愛欺負周圍小國,有太多的新婚男子被他派去打仗。

但她沒想他真的死在了戰場,她不信。因為連他的屍骨都沒有見到。只是從此,她再也沒有收到他的書信,她才信了。

於是四周鄰居便都曉得了,她肚子裏的孩子成了遺腹子,鄰居們很同情她,時常送糧食蔬菜到她家,熱心腸地幫助她。包括她在內,他們都以為這個孩子一定會平安降生。

她也覺得自己的孩子長大後,會一一感謝不遺餘力幫助過她的鄰居們,她甚至早已想好,要怎樣地教養他。

她還記得,事情發生的前一日的晚上,是隔壁的林大嫂烙了大餅,叫她過去吃,林大嫂將她當做了親妹子,她也把林大嫂當做了親嫂子,他們林家待她最好。

她時常對著自己夫君的排位講,他們母子過得很好,叫他放心。

但包括林大嫂在內的,古道熱腸的鄰居們,幾個時辰內全死掉了。

她說她講這些不是為了發洩或是祈求他的可憐,而後,她將一把匕首放在了他的手裏。

她說,她之前膽子太小,怕死所以想偷摸逃走,可是她如何都逃不走,她終於想明白,要他放她走是不可能的,所以讓他不如殺了她。

她說:“你不如殺了我罷!”

厭磬皺了眉頭,叫來侍女,她以為他是不願自己動手。

她想她對他唯一的幻想究竟是不會實現。沒想他繼而將匕首交給了侍女,並囑咐侍女不要再讓她碰到這些玩意兒。

他還說,務必時刻盯好她,出了任何岔子都會要她們的命。

厭磬深知,她絕不肯影響到別人的性命。

於是事情就此作罷。

她想,他是打定主意要把她留在宮中,這樣折磨她了。

厭磬便去上朝了,朝堂之上,有位高權重的幾位大臣,同時向他進諫,說他該準備納嬪妃,立王後了。

事關天下,他不得不同意。

大臣們絕想象不到,厭磬在與玉磬殿的大侍女同床共寢。

他們更絕想不到。

半月後,他們便呈上了幾車竹簡,上面刻寫了女子的一些材料,要他親自挑選。

他挑選了明顯應當挑選的幾名女子,大臣又建議了很多,意見合情合理的,他也都聽從了,一並畫上了圈。

夜裏,厭磬回到玉磬殿,她還沒睡,半倚靠在榻上,一針一線地認真做著針線活。

她做著一只極小極小的鞋子,另一只已經做好,就擺在案幾上。

厭磬並未瞧那些,他只試著告訴了她,他今日遴選了數十名女子。

她頭也不擡,只說已經聽說,因為整個王宮都已傳遍,這是好事。

她覺得,他終於選了秀女,便可以讓她出宮了;她以為他是只因寂寞無聊,才將她留在這裏折磨她。

厭磬瞧著她的反應,只是去瞧了那愈漸渺小的燭焰,他耐心用幾根長指重新撥弄了兩下燭火,卻又道:“太晚了,咱們睡罷。”

她以極快的速度收好了兩只小鞋子。

今日她這樣乖巧,他竟覺得有些不適應。

從前,他都是要哄勸很久。

☆、孤城(下)

7.

幾個月後,宮中便有女子懷上了。

說來奇怪,這名女子,恰好是從南方選來的一位絕色美人。她的家中,沒有任何的背景地位。

人人都以為,厭磬只是極愛這位女子的美色,所以賞得極多。

厭磬於朝堂之上宣布了這個消息,欣喜若狂,幾乎要擊掌而歌。

回到後宮,他立即將這位美人兒升了位分,賞賜給她無數的綾羅綢緞與奇珍異寶,並恩寵她換到了最舒適奢華的洗碧臺居住。更擔心別的妃嬪加害於她,派出了無數親信侍衛,於洗碧臺外日夜守護。

但他夜裏,仍回玉磬殿。

她見厭磬來了,好奇地問他:“你不怕我妒忌洗碧臺的那個妹妹麽?你不怕,不怕我暗地裏去加害她麽?”

厭磬面無表情地反問道:“你為什麽要去害她?”

是了,她突然地忘記,自己心底裏已經把他當做夫君。她一時語塞,竟再說不出旁的話。

厭磬也只是沈默。

又是幾個月,洗碧臺裏的那位美人兒生了,而且是個王子。全王宮上下,無不面露喜色,歡欣鼓舞。

已經十日了。

厭磬已在洗碧臺處待了十日,這十日內,她都沒有見過他一面。

這日她正在玉磬殿內的榻上,頹唐地坐著,連針線活都沒有在做,厭磬身邊最親近的小侍從突然來到,道,姑姑。

小侍從叫她姑姑。她的確是掌管這偌大玉磬殿所有的最高侍女,他們都叫她姑姑。雖然小侍從不屬於玉磬殿,但他也叫她姑姑。

“姑姑,大王道莊姜娘娘喜誕麟兒,您身為玉磬殿的姑姑,去瞧瞧才合適。於是派我前來接您。”

她點了點頭,道是該去,但她又怕大王生氣,所以一直沒去。

小侍從道:“怎麽會呢,只是如今也不算晚,姑姑便隨我去罷!”

她仔細思量了一下,又說讓小侍從等她會兒,她得去備份賀禮。

小侍從道:“姑姑,不必了。大王知道您沒有準備,已經替您備好了。”

她只得隨小侍從出了玉磬殿。

厭磬平日如何都不讓她出去,只讓她在玉磬殿的範圍內活動。只是這玉磬殿也極大,前前後後有上百間房子,甚至全王宮內最精致漂亮的禦花園也在玉磬殿院內,所以即使她不出這玉磬殿,也不覺太悶。

好不容易走出玉磬宮殿,她瞧著外面的世界,覺得異常陌生。

她已經在玉磬宮殿內待了一年多的時光,可她也不覺得慢。

她對時間的快慢,大約早已變得模糊不清,如何都是過這一生,快一點慢一點,又有什麽分別?

極其強烈的不安開始充斥在她的周圍。她突然很怕自己見到那位莊姜娘娘,她的雙手快速地摸了摸自己的大概黯淡無比的臉頰,又摸了摸自己每日執意要梳的老氣橫秋的發型,以及面料粗糙的侍女常服。

我只是,只是掌管玉磬殿的姑姑而已。

她想。

洗碧臺殿前,只剩了厭磬的寥寥幾個侍衛,但她曉得這幾個侍衛武功精湛,最是可靠。

她走入洗碧臺。

殿內,竟然安靜得毫無聲響,門口連一個值守的侍女都沒有。

極遠地望去,只有厭磬一人,坐在莊姜的榻前,輕握著她的手。

手。

她瞧到他的手。

他從不會如此輕巧,他對她,常常會是用了力氣的。

8.

厭磬見她來,一雙疲憊的眸子中,竟然沒有掩藏住久違的欣喜。

她也瞧見了,只當他是在演戲。

她走近後伏地而跪,祝賀厭磬與莊姜喜獲麟兒。

長久以來,莊姜被厭磬驕縱慣了,瞧都不瞧一眼地上的她。

厭磬不管那些,他眉梢帶笑道:“今兒個叫你來,是有事要同你商量。”

小侍從抱來出生僅十天的小王子,遞與她:“姑姑快瞧瞧小王子罷,您瞧這眉眼鼻口,都漂亮極了,多像我們大王呀!”

莊姜目瞪口呆地看著抱來她兒子的小侍從,正要開口斥責他,又一想必定是王的指使,才忍住沒說什麽。

她極小心地接去小王子,心裏也忍不住連連驚嘆。

真的很像厭磬,她甚至覺得這孩子將來或許比厭磬還要英俊好看(改詞)。

只是她這輩子,別說如此好看的孩子,就連孩子,她都無法生出了。

她忍不住道:“很像你,也很漂亮。”

厭磬忽略了前一句話,只道:“你覺得漂亮,你便把他帶回玉磬殿罷!”

她一時沒有明白他在說什麽。

厭磬回頭對莊姜道:“你的這位姐姐,同我不會有孩子了,你既第一個生了,這個便是她的了,今後的都是你的,你覺得如何?”

莊姜一瞬間便面色煞白,什麽都顧不得了,她一骨碌便從榻上翻了下來,撲倒在地,兩頰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大王,大王您千萬不能這樣!您怎麽能夠突然這樣對待臣妾,這太突然了,臣妾根本無法接受……”

她不住地哀求厭磬,她來來回回地拉扯著厭磬的衣擺。

厭磬一動也不動,他的眼中甚至連哀憐都沒有,他低眼瞧著莊姜,面無表情道:“如此你都不同意麽?”

“大王,您要臣妾怎麽同意?這一切太突然了,臣妾怎麽能夠同意啊!您之前明明對我——”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到一半,仿似突然明白了,她才突然地明白,厭磬從一開始,就下了這麽一盤棋。

兩年多前,他暗中下旨讓大臣偷偷去到江南,為他挑選父母雙亡又聰慧的美女,附帶條件的每條都極其嚴苛,而她恰恰好好地符合這所有嚴苛的條件,等她被帶來王宮,她簡直不敢相信,她竟能一步登天,成了大王的人。

她的雙目突然就放空失神了,她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比起孩子,她更不相信厭磬是在騙她,不,連騙她都不是,他根本就不是騙她!

連厭磬的最終目的都不是騙她!

可他當時的一舉一動……

她眼前閃過厭磬在榻上對過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那仿佛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她不知他的演技為何如此精湛純熟,厭磬的千變萬化(換)讓她此時才知道,並且瞠目結舌。

有侍女端來了一杯酒,連托盤一起放在地面上,緩緩推到莊姜眼前。

厭磬冷道:“你既不同意,便把它喝下罷。”

一旁的她聽到他竟下令讓莊姜喝掉毒酒,才終於一個激靈,整個人反應過來,盡管她還是沒想通他前面的所作所為,但她知道莊姜如果聽從他的命令,就要喝下毒酒自盡身亡了。

她本來就是跪著的,她跪著挪了幾步挪到厭磬的面前,擡頭瞧他:“大王,您為何這樣?”

厭磬沒有理她。

“孩子失去了親生母親,長大了必定會怨恨你的。”

“你做出個選擇罷!”

厭磬仍沒有睬她,他幹脆直接對莊姜說。

“一開始,臣妾以為您是貪圖臣妾美色,後來臣妾以為您真的、真的對臣妾……真可笑,竟然覺得自己有本事能讓大王愛上……您如今做的這一切,哪有什麽讓臣妾選擇的餘地?您今日前來本意就是逼臣妾去死,是不是?”

其實厭磬應該回答“不,這是你自己選擇的”。

可他連回答她都懶得回答了。

莊姜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莊姜毒性發作,死掉在一旁。

“如今這孩子可沒有母親了,你便做他的母親罷!”

厭磬如此淡道。

但他的嘴角,竟似乎噙了些滿意的笑。

事到如今,她也已經完全歇斯底裏了,她哭著抱著孩子,對他痛徹心扉地喊叫,但她又死死壓低著聲音,她艱難地問厭磬為何要這樣,她不明白。

厭磬只道:“……孤亦不明白。”

他走掉了。

9.

幾個月後,歧國的一個偏遠地區的腳店,有兩位客人在談天說地,侃侃而談。

仔細一聽,原來,他們在講王宮裏的事兒。

只聽客人甲說,當時莊姜娘娘生子前夕便不小心感染到了風疾,生產後病情加重,醫治無效病逝。她尚在世時,與掌管玉磬殿的那位姑姑十分要好,彌留之際便把小王子托付給了她。

大王這才將那位大侍女納入了後宮,升了位分,也不過“貴人”而已。

不過,因為她本來就是玉磬殿的大侍女,所以仍在玉磬殿內侍候大王,大王也沒攆她去別處。

客人乙納罕說這位侍女的命運,真是絕妙。

客人甲很是讚同,他又講如此一來,大王與她卻偏偏成了朝夕相處,但她終究是個侍女,其他嬪妃更無從嫉妒;何況大王更從未賞賜過她什麽,由此可見大王完全不喜歡她,也只是為了那位小王子而已。

厭磬無論政事多麽繁忙,都會回到玉磬殿,來瞧她與孩子。孩子已經有了名字,叫公子憫,憫字是她取的,他當初要她取個名字,她不知不覺就想到了這個字。

厭磬竟然覺得這個字,很好。

可她每叫一次憫兒,便良心不安一次,她日日夜夜地叫憫兒,憫兒也很快知道了自己叫憫兒,總會瞪著眼睛瞧她。

她有時覺得他的眼神有些可怖,便問他到底是誰,可他還不會講話,仍使勁兒瞪著那雙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瞧。

她一遍又一遍地問他到底是誰,她懷抱著他,搖晃著他,上一句話還是在逗他,下一句便問他是誰,她的表情駭人極了,憫兒時常被她嚇哭。

漸漸地,她總恍惚覺得那位冤死的美人兒,附在了憫兒的身上,她使勁兒搖晃著憫兒,逼問他的真實身份,憫兒忍不住哭喊起來,她有幾次都掐住了他的脖子,可是最終沒有下得去手。

於是她開始虐待自己,噩夢纏身,她的夢裏全都是莊姜伸長了舌頭,上來掐她的脖子,問她曉不曉得被毒死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她甚至也時常夢見那個為厭磬前後忙碌的小侍從,那麽可愛的一個孩子,厭磬也將他殺掉了,

那日所有有關的人,除了厭磬、她與孩子,其他人全都消失不見了。

再沒有人知道,這一切的真實情況。

厭磬又下旨說從此要宮裏人緘口,為了王子的成長,今後她便是親生母親。

其實這一切,厭磬是知道的,他不懂自己為了她好,她卻如此想不開。

他對她說道:“你若是再在夢裏碰見她,就跟她說讓她來找孤罷,這是孤做的事,與你無關。”

可這的確與她有關。

她日漸頹靡,日漸癲狂,終於瘋掉了,根本不能再養育憫兒,可是四歲大憫兒已經將她當做了母親。

厭磬幹脆將她鎖在了玉磬殿內,他移去了柳月閣處理朝政,夜裏也住在那兒,玉磬殿轉眼便成為了一個冷宮。

漸漸地,玉磬殿成為了一個可怕的傳說,別人都不敢靠前。

其實,這次瘋掉,也是她演出來的,不過這次把厭磬都給騙過去了。

她不想再被厭磬折磨了,她不曉得長久以來,厭磬為何偏偏以折磨她為樂,甚至為了折磨她而殺掉了傾國傾城、聰慧異常的莊姜。

更可怕的是,她竟有些沈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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