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向秦克成請教海姆立克急救法而秦克成卻讓周玉茹去給自己做示範的事說了出來，盡管她覺得這件事很丟人，但是不說出來心裏又實在憋得慌。

“……”聽完柳芳菲的講述，大家都不說話了。

“算了，這種事強求不得的！”見大家都不說話，柳芳菲不禁自言自語地咕噥道。

接下來的日子，柳芳菲過得很痛苦。她差不多每天都能看見秦克成和周玉茹出雙入對，在食堂吃飯能看見他們，在自習室覆習功課能看見他們，去圖書館查資料還能看見他們，甚至去學校旁邊的麥當勞買個蛋筒也能撞見他們。

盡管每次遭遇，柳芳菲總會假裝若無其事地跟他們打聲招呼，但她的心有多痛只有她自己知道。有時候，夜裏睡不著，柳芳菲不止一次想到要逃離瑞川醫大。如今除了做歌手的夢想，又多了一個離開的理由，那就是繼續留在這裏實在太痛苦了。以前她從來不知道，愛而不得是什麽滋味，如今她是深刻地體會到了。

然而奇怪的是，每次一想到要離開瑞川醫大，一想到要永遠離開那個令她陷入痛苦的人，柳芳菲反而更加痛苦起來。她無奈地發現，就算痛苦也還是舍不得離開瑞川醫大，尤其舍不得離開那個令她陷入痛苦的人。她這才終於明白，愛情是什麽。原來愛情是一種病，是一種無論躲到哪裏也躲不掉且根本無藥可醫的病。

認清了這一點，柳芳菲的心情反而坦然了。如果逃不掉，就面對吧，她想。

為了面對逃不掉的痛苦，柳芳菲讓自己忙碌起來，她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學習和排練上，根本不給自己機會閑下來。就連最愛的唱歌，她也放下了，因為十首歌裏有八首都離不開愛情。以前唱的時候不覺得怎樣，如今唱起來只覺得每一首都很紮心，於是幹脆不唱了。

就這樣，一只愛唱歌的百靈鳥把自己硬生生變成了一只沈默的羔羊，每天在教室、自習室、食堂、圖書館和小禮堂之間乖乖地打轉，就好像一只小羊羔每天早上在固定的時間去固定的山坡上吃草，每天傍晚則沿著固定路線返回羊圈一樣，就算沒有牧羊人跟著，也絕不會離開羊群。

換做以前，天生活潑好動且不拘一格的柳芳菲斷然忍受不了這種循規蹈矩的生活，如今倒頗為適應。當然她也是逼不得已，因為這種忙碌的循規蹈矩生活方式是她能夠於苦痛中麻醉自己的唯一行之有效的方法。

不過，雖是逼不得已，柳芳菲卻並未讓自己陷入完全的被動之中。她一邊跟心裏的痛苦做鬥爭一邊積極地進取著，她努力排練、用功學習、認真地做每一件事。她開始力求上進，因為她不想讓她深愛的人覺得她除了會唱歌之外一無是處。她沒想過要超越周玉茹變成學霸，但是在學習上她也不想讓周玉茹把她甩得太遠。她的心裏始終蓄著一股力量，那股力量是由愛、委屈和不甘匯聚而成的。

到了期末，柳芳菲的成績照比上個學期竟又有提高，不止解剖成績，其他科目的成績也都有大幅提高。令柳芳菲感到欣慰的是，當初靠文藝特長加分才勉強夠著瑞川醫大錄取分數線的她竟然奇跡般地踏入了優等生的行列。

看到成績單的那天，柳芳菲的眼淚忽然止不住地流。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可就是很想哭。

放暑假之前，陳俊豪特意跑到宿舍來找柳芳菲，說是暑假有同學組織出去旅游，問柳芳菲去不去。他還特意告訴柳芳菲秦克成也去，但沒說周玉茹去不去，柳芳菲也沒問。不過無論周玉茹去不去柳芳菲都不想去，因為早在寒假的時候她做好了這個暑假帶爺爺去愛情海散心的計劃，而媽媽早都把所有的手續辦好了，機票也已經訂好了。特別是爺爺，老早就開始盼著了，她不能為了跟同學出去玩兒就撇下爺爺不管了。

因為不想再撞到秦克成和周玉茹，所以離正式放假還有好幾天柳芳菲便提前離校了。

離校後的第三天，柳芳菲便跟爺爺一起踏上了早已規劃好的旅程——先從瑞川乘坐國際航班飛雅典，再從雅典轉機飛聖托裏尼。

當柳芳菲跟爺爺乘坐的飛往雅典的航班終於起飛時，柳芳菲的心情並未隨著飛機的起飛而起飛。恰恰相反，飛機飛得越高，柳芳菲的心越是往低處沈。

瑞川漸漸變小、變模糊、變得看不見了，可那個人的樣子卻在漸漸變大、變清晰、變得更加刻骨銘心。以前，她總嫌自己記憶力不夠用，因為無論是學習還是唱歌都有太多東西要背。可此時，她卻因為無法忘卻某人而感到萬分痛苦。

“菲菲，你最近是怎麽了？”緊挨著柳芳菲坐著爺爺發現孫女情緒始終不高，忍不住問道。

“我沒怎麽啊。”柳芳菲神情恍惚地說。

“還說沒怎麽，整天跟丟了魂似的，都不愛笑了，以前你多愛笑啊！”爺爺用疼愛的語氣說。

“爺爺，人家長大了嘛，哪能一直沒心沒肺地傻笑呢！”柳芳菲只好敷衍道。

“你別哄爺爺，爺爺是過來人，還看不出長大和有心事的區別嗎？”爺爺在飛機上正閑著無聊，顯然不想輕易放過孫女。

“爺爺，我都說了沒事。”柳芳菲可不想告訴爺爺自己被喜歡的男孩子拒絕的事，她倒不是怕丟臉，她是怕爺爺會難過。

她知道，在爺爺眼裏，她這個唯一的孫女是比仙女還仙女、比女神還女神的存在。尤其是奶奶不在了以後，爺爺更是把她放在心尖尖上，寶貝得不得了。逢人便誇自己的孫女如何如何懂事，如何如何優秀，如何如何可愛。

如果爺爺知道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竟然拒絕跟他天仙似的孫女談戀愛，他會氣上好幾天。不是假裝生氣，而是會真的很生氣。弄不好還會跑到學校去，找到秦克成問個究竟。

“菲菲，你跟爺爺說說……”爺爺並沒有放棄的意思，反而換了一個坐姿，擺出一副跟孫女糾纏到底的架勢。好在這個時候飛機上開始提供午餐了。

“爺爺，你肚子不是餓了嗎？您看，就要吃飯了！”柳芳菲連忙借機轉移了話題。

“好好好，爺爺可是早就餓了。你不知道，爺爺有個毛病，在家裏吃不下東西，一出門胃口就好得不得了！”爺爺聽說有飯吃，立刻來了精神，終於不再糾纏孫女了。

空姐推著餐車走過來，問雞肉意面和牛肉米飯選哪一種，柳芳菲幫爺爺選了雞肉意面給自己選了牛肉米飯。空姐遞過餐盒來，柳芳菲先幫爺爺打開餐盒看了看，發現除了意面，還有一個小面包、一小盒蔬菜沙拉和一盒酸奶。

飛機上的食物，看了很難讓人有食欲。看著眼前的午餐，柳芳菲一點兒想吃的欲望都沒有。可爺爺卻興味滿滿地開吃了。

見爺爺大快朵頤吃得香甜，柳芳菲總算感覺到了一點欣慰之情。平時在家的時候，保姆阿姨煮的飯那麽好吃爺爺都吃的很少，飛行餐是公認的難吃，可爺爺這會兒卻大口大口吃得津津有味。可見，爺爺是在家裏憋悶的，一出來精神和胃口都變好了。

柳芳菲忍不住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將目光投向舷窗之外。舷窗外除了雲還是雲，那個人的影子不禁又在雲層之間忽隱忽現起來。秦克成，柳芳菲一想到這個名字就心痛不已！她忍不住暗暗祈禱，但願愛琴海風能把心裏的煩惱和痛苦都吹走……

柳芳菲正黯然失神，忽覺手臂被人緊緊抓住了。柳芳菲本能地回頭看了看，這一看立時嚇得魂飛魄散！

☆、【45】

但見爺爺目瞪口張，額頭青筋暴起，面部表情極為痛苦，一只手用力抓著孫女，另外一只手則指著嘴巴，想說話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爺爺，你怎麽了？”柳芳菲不禁嚇得雙腳發軟，渾身發顫。

“天啊，老爺子好像噎著了！”旁邊的乘客不禁驚呼道。

周圍頓時一陣騷亂，大家不禁七嘴八舌地嚷嚷道：

“怎麽辦，怎麽辦啊？”

“趕快叫空乘過來，讓空乘問問飛機上有沒有醫生。”

“得趕快想辦法，不然會窒息的！”

……

就在大家亂作一團的時候，柳芳菲因聽到了“窒息”兩個字突然想起了海姆立克急救法。盡管她又緊張又害怕，整個人都在發抖，但是她還是強迫自己冷靜。

她來不及細想便迅速解開安全帶站起身，飛快地把自己和爺爺小桌板上的食物一股腦扔到座位上並迅速收起小桌板。隨即又替爺爺解開安全帶，將爺爺拉至過道上。緊接著將雙臂伸至爺爺的腋下將爺爺環抱住，左手握拳，右手從前方握住左手手腕，形成“合圍”之勢，用左拳的虎口貼在爺爺腹部的中央，突然用力收緊雙臂，用左拳的虎口向爺爺上腹部內上方猛烈施壓……如此反覆幾次後，就見爺爺猛地一嘔，啪地吐出一塊東西，隨即連續猛吸了幾口氣。這時再看爺爺，臉上痛苦的表情已然消失了，額頭暴起的青筋也平覆了，臉色也由剛剛慘白恢覆了紅潤。

此刻已是滿頭大汗的柳芳菲連忙扶爺爺坐下。

“爺爺，你感覺怎麽樣？”柳芳菲忍不住顫聲問。

“沒事，沒事，爺爺沒事了！”爺爺一邊連連擺手一邊說道，但由於驚魂未定，神情很是恍惚。

見老爺子無大礙了，大家這才往地上看去，發現老爺子剛剛吐出來的原來是一大塊沒嚼爛的面包。已是滿頭大汗的柳芳菲忙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巾把爺爺吐到地上的東西包了起來，放進裝垃圾的小紙袋裏。

這時，好幾個空乘聞都圍了過來，問需不需要幫忙。

“麻煩把座位上那些吃的都拿走吧，另外請給我爺爺一杯溫開水！”柳芳菲忙說。

“好好好，馬上就來！”空乘一邊答應著一邊將柳芳菲剛剛扔到座椅上的餐盤以及餐盒全部取走了。

柳芳菲和爺爺乘坐的雖是國際航班，但乘客大都是去希臘和歐洲旅行的中國人。

“小姑娘，你是這位老先生的孫女啊？”旁邊的一個中年男人忍不住問。

“是啊！”柳芳菲回應道。

“你是學生？在上大學？”

“是！”

“哪個學校的？”

“瑞川醫大！”

“哇，怪不得！”沒等中年男子說話，周圍的乘客不禁異口同聲地唏噓起來。

“不愧是醫科大學的學生，臨危不亂，急救措施得當，真是好樣的！”中年男子不禁由衷地稱讚道。

“是啊，小姑娘真了不起！”

“可不，將來肯定錯不了！”

“多虧有孫女在，不然老爺子怎麽樣可就難說了！”

“老爺子有福氣，有個這麽好的孫女！”

……

周圍的乘客們也都忍不住你一言我一語，紛紛誇讚起柳芳菲來。

見這麽多人誇自己的孫女，爺爺的情緒漸漸平穩了下來，心情也隨之大好。

正在這時空姐送水來了，柳芳菲連忙接過水杯遞到爺爺嘴邊。

“把杯子給我吧，我自己喝。”爺爺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想要把柳芳菲手裏的水杯接過去，不想柳芳菲拿著水杯的手往旁邊一閃，嗖地一下躲開了。

“不行，杯子我拿著，喝水的速度必須由我來掌握。吃個面包您都能把自己噎著，我怎麽知道您喝水不會嗆到？”孫女很不放心地說。

“好好好，就聽我孫女的，杯子你拿著。”爺爺無奈地笑道。

柳芳菲這才重新把杯子送到爺爺嘴邊，慢慢地餵爺爺喝了半杯水下去。

“哇，舒坦多了！”喝完水，老爺子用輕快的語氣說道。

“老哥，您這是要去哪兒啊？”這時坐在後排的一位跟爺爺年紀相仿的老爺子探過半個身子來搭訕道。

“哦，我老伴兒前年去世了，我心情一直不大好。這不我孫女放暑假了，孩子說帶我去愛琴海散散心！”爺爺回應說。

“您孫女可真是個孝順的孩子！”

“老哥，您真是好福氣啊，有這麽孝順的孫女！”

“是啊，是啊，不是我誇自己的孫女，這孩子真是萬裏挑一的好孩子。”爺爺也忍不住誇起自己的孫女來，誇得柳芳菲尷尬得不行。

“不瞞老哥說，我也有個孫女，可我那個孫女跟您的孫女沒法兒比。我那個孫女兒不好好念書不說，還成天在外頭惹是生非！我還敢指望她帶我出來散心？不氣瞎我的眼睛我就得燒高香了！”老爺子不禁用艷羨的語氣說。

“那您這是一個人出門啊？”爺爺回頭看了看跟自己搭話的老爺子，忍不住問。

“是啊，我女兒在雅典，我去看我女兒！”老爺子回道。

“您這有兒有女的，也很有福氣啊！”爺爺忙說。

“嗨，我哪有什麽福氣？我那個孫女兒整天看我不順眼，變著法兒地想把我從他們家趕出來，兒媳婦又助著她，我能怎麽辦？兒子那兒我是實在住不下去了，要不然我也不會大老遠的往希臘跑不是。都這歲數了，誰願意背井離鄉啊！我是實在沒辦法！”老爺子嘆息道。

“想開點兒，跟女兒過也挺好的，女兒一般都比兒子更貼心！”爺爺見狀忍不住安慰起老爺子來。

“嗨，貼不貼心現在都得跟女兒過了，不然還能怎麽著。”老爺子顯然對去希臘跟女兒過活這件事感到很無奈。

柳芳菲見爺爺跟那位老爺子聊得興起，知道爺爺已經沒事了，這才回到自己座位坐好。

坐下之後，柳芳菲忍不住一遍遍回想剛剛發生的一幕，不禁越想越後怕。她想如果自己反應慢一點，如果自己根本不了解海姆立克急救法，那麽爺爺會不會像奶奶一樣，從此離開她了？

幸虧自己反應夠快，幸虧自己知道海姆立克急救法，而這些幸虧又幸虧秦克成！

如果不是秦克成給她講述了秦忠實教授在火車上搶救被果凍堵塞了呼吸道的小女孩的故事，如果不是秦克成讓周玉茹代替他給她做海姆立克急救法的示範動作，從而讓她在痛徹心扉中細致地感受了該急救法的完整步驟並留下了難以磨滅的深刻印象，這會兒她又怎麽可能那麽親手將爺爺從死神手裏搶回來？

柳芳菲忍不住將目光輕輕地移到了舷窗之外，望著窗外層巒疊嶂、滾滾不絕的白雲，她的耳畔不禁又回響起秦忠實教授在入學教育時的講話來——當你把一個瀕臨死亡的生命從死神手裏奪回來，當你將一個飽受疾病折磨的人從痛苦中解救出來，那種心情不做醫生是永遠體會不到的。這跟你賺了多少錢，得了多少利完全沒有關系，那是一種純粹的精神享受，而這種精神享受只有一個純粹的醫生才有資格和能力去體會。這就好像那些登山者，只有歷盡千辛萬苦到達頂峰的人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麽，感受到的又是什麽，他們的那種成就感和獲得感是那些從未到達過山頂的人永遠都體會不到的。

此時此刻她忽然明白了秦克成為什麽那麽想做一名好醫生了，也終於透骨地理解了第一次跟秦克成一起吃火鍋的那晚，當秦克成聽她用戲謔的語氣說她不想當醫生時的憤怒的心情了。

想到這裏柳芳菲不禁痛苦地閉了閉眼睛，只覺得心頭似有千軍萬馬在奔騰。

☆、【46】

到了雅典，柳芳菲和爺爺立刻又搭上了飛往聖托裏尼的班機。在錫拉機場下了飛機後，柳芳菲推著行李車帶著爺爺直奔接機口，因為媽媽的朋友正在那裏等他們。

媽媽的朋友叫Alina.唐，可媽媽一直叫她雅琳，所以她的中文名字應該是唐雅琳。

柳芳菲常聽媽媽提起這位雅琳阿姨，說是多年的故交，原是唱美聲的，當年在國內也曾名噪一時，很多經典歌劇都爭著請她當女一號。不過她在事業的巔峰時期選擇了出國定居，之後一切都歸於平靜了。

“雅琳阿姨後悔她的選擇嗎？”柳芳菲不止一次這樣問，可媽媽的回答永遠都是——這得問她，她的感受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柳伯伯，菲菲，這裏！這裏！”柳芳菲和爺爺剛到接機口，就見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沖他們頻頻招手。

“爺爺，快過來，雅琳阿姨在那邊！”柳芳菲一邊招呼爺爺一邊推著行李車朝雅琳阿姨走過去。

“雅琳阿姨好！”柳芳菲走到雅琳阿姨近前，連忙問好。

“哇，菲菲，你本人可是比照片上還要漂亮啊！”雅琳阿姨立刻給了柳芳菲一個熱情的擁抱。

盡管柳芳菲在媽媽的手機裏看過雅琳阿姨的照片，可是當她親眼見到活生生的雅琳阿姨的時候，還是大大地吃了一驚。她沒想到雅琳阿姨竟然這麽年輕，當然，雅琳阿姨的年輕並非是通俗意義上的年輕，而是照片無法拍出來的那種年輕。

不可否認，雅琳阿姨的眼角、額頭已然有了皺紋，臉頰也不似年輕姑娘那麽飽滿水潤，這些在照片上都看得見，然而她那清透如水、熠熠生輝的眼神以及燦爛明媚、熱情似火的笑容卻是照片上看不見的。

清透的眼神讓已步入中年的雅琳阿姨看上去非常的單純可愛，這對一個上了點年紀的女人來說簡直就是上帝的恩賜。而她的笑容則給人以溫暖和善之感，令人自然而然地想要親近。

“你好啊，雅琳，好久不見啊！”這時爺爺走過來了，也向雅琳阿姨問好。

“您好，伯伯，您能來真是太好了。昨天我還給Juan唱您寫的歌來著，Juan聽得讚不絕口，說一定要請您老給我們的餐廳寫首歌！”雅琳阿姨一邊跟爺爺握手一邊笑著說道。

柳芳菲早聽媽媽說過雅琳阿姨嫁給了一個西班牙人，可媽媽並未提及他的姓名，只說曾經是米其林餐廳的主廚，與雅琳阿姨在愛琴海的游輪上相識並迅速墜入愛河，兩人相戀一年後便結了婚，而婚禮就是在聖托裏尼島舉辦的。婚後雅琳阿姨的丈夫辭去了餐廳的工作，跟雅琳阿姨一起在聖托裏尼島的伊亞小鎮開了一家餐廳。

柳芳菲不禁暗想，雅琳阿姨提到的Juan應該就是她的西班牙丈夫無疑了，而且從雅琳阿姨的精神狀態不難看出，她的第二次婚姻應該很幸福很幸福！

柳芳菲的猜測很快就得到了驗證，她不但見到了Juan本人，而且還吃到了Juan親手烹制的西班牙晚餐。

晚餐就是在雅琳阿姨和Juan的餐廳吃的，雖說是餐廳，但其實更像是一間酒吧。屋內隨處可見鮮花和綠植，西班牙風格的燈飾、精美的油畫以及古樸的木質桌椅將餐廳布置得浪漫優雅。

整間餐廳位置最好的一張桌子今晚被用來接待遠道而來的客人。桌子擺在餐廳的觀景臺上，目之所及全是碧海藍天和白房子。

Juan親自下廚為柳芳菲和爺爺烹制晚餐，身為餐廳老板的Juan平時是不需要親自下廚的，餐廳專門雇了廚師。但是Juan說了，為了迎接遠道而來的中國朋友，他必須親自下廚以表達誠意。

不愧在米其林餐廳當過主廚，柳芳菲的味蕾幾乎在咽下第一口食物的時候就被Juan的廚藝徹底征服了。

當然Juan不止廚藝好，還相當有魅力。雖說已是中年大叔了，但是跟雅琳阿姨一樣，他的身上同樣有著別的中年男人根本沒有的單純和熱情。加上西班牙人所特有的坦誠、樂觀和開朗，Juan給柳芳菲的感覺就像是個老朋友，盡管他們有相當大的年齡差距，而且才剛剛認識而已。

吃過正餐，服務生端來了咖啡和甜點，此時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候。

Juan提議雅琳阿姨唱一首歌，以歡迎遠道而來的朋友。雅琳阿姨於是起身走到觀景臺的欄桿前，面對夕陽深情地唱起了歌劇《圖蘭朵》的一個片段——《今夜無人入眠》。

柳芳菲立刻被雅琳阿姨美妙的歌聲緊緊地抓住了，她只覺得整個靈魂都投入到了她的歌聲裏去了。雅

琳阿姨真的唱得太好了，柳芳菲不禁在心裏由衷地讚嘆著。不過她同時也感到深深地疑惑：雅琳阿姨唱得這麽好，為什麽不去做職業歌手，而是要跑到這個愛琴海的小島上開餐廳呢？

她不懂，但她顧不得細想，因為此刻她的眼睛、耳朵、大腦都已經不夠用了。

在觀景臺上極目遠眺，橙紅色的落日如燃燒的火球一般懸在海面上，晚霞用它神奇的光輝將大地上的一切描畫成了一幅幅剪影——島嶼、遠帆、峭壁以及建在峭壁上的房子，當然還有人……那情景真是美得驚心動魄，而當落日終於漸漸隱入煙波浩渺的大海，柳芳菲的眼睛竟然莫名地潮濕了。

傳說希臘是上帝心情好的時候創造的另一個天堂，這個說法柳芳菲在聖托裏尼感受到了。

“如果說聖托裏尼是愛琴海的王冠，那麽伊亞則是王冠上最璀璨的一顆明珠。這裏擁有世界上最壯闊的海景以及最美的落日……”這是柳芳菲出發前在網上看到的形容聖托裏尼和伊亞的句子，當時看的這些句子的時候她並無太深的感觸。而此時，當她坐在餐廳的觀景臺上，沐浴著愛琴海的微風，眺望一望無際的大海，看著落日漸漸沈入海中，聽著雅琳阿姨用她的天籟之音演唱的《今夜無人入眠》，柳芳菲恍惚覺得自己是真的到了天堂了。

柳芳菲看到爺爺失神地凝望著遠方，不知是跟她一樣深深沈醉在此刻的美景中，還是正深深地遺憾著這輩子沒能跟老伴一起來這個位於地中海的浪漫島嶼度個假，哪怕只有一兩天。

以柳芳菲對爺爺的了解，後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一點。

接下來的日子，餐廳裏忙的時候柳芳菲就在餐廳幫忙，不忙的時候就帶著爺爺在島上到處閑逛。島上每一時每一寸的風景都可以入畫，無論什麽時候身處什麽角度和角落，目之所及都美得令人咋舌。

然而讓柳芳菲感觸最深的是並不是聖島的美麗風光，而是Juan和雅琳阿姨瑣碎但卻和諧幸福的日常。他們之間並無太多的話，但每一個眼神都是默契，每一個動作都流露出濃濃的愛意。

有時候他或她說了一句話，另外一個人常常以一個眼神或一個動作回應，那種用眼神或動作“說”出的——“是的，我懂！”是那麽的有力量。

在聖島上，柳芳菲不但見識了人間絕美的浪漫風光，更見識到了所謂靈魂伴侶的樣子。

是的，雅琳阿姨和Juan就是那種稱得上靈魂伴侶的夫妻，她知道這個世界像這樣的夫妻很少很少。不知怎麽，柳芳菲常常會由Juan和雅琳阿姨想到秦克成的爸爸和媽媽。

盡管她從來沒有見過秦克成的媽媽，也沒見過秦克成的爸爸和媽媽在一起的樣子，但是從秦克成一心以爸爸媽媽的婚姻為楷模而尋找自己的另一半這點看來，她想他們應該也算是令人艷羨的稱得上靈魂伴侶的夫妻吧！

☆、【47】

每天傍晚是柳芳菲最喜歡的時間，這個時間游客們通常都湧到峭壁邊看落日去了，餐廳裏基本沒有客人。廚師們忙著備餐，Juan在後廚監督和指揮，而服務生們則忙著做好迎接客人的準備。

爺爺通常會在這個時候出去遛個彎兒，而柳芳菲則喜歡倚著觀景臺的欄桿跟雅琳阿姨聊天。

“雅琳阿姨，你有後悔過自己的選擇嗎？”一天傍晚，借著落日的餘輝柳芳菲終於問出了一直想問的問題。

“你是指什麽選擇？”雅琳阿姨輕聲問道。

“在事業的顛峰時期離開中國，銷聲匿跡……還有放棄唱歌，跟Juan在聖島開餐廳，所有這些選擇……聖島很美，但是……放棄唱歌您真的不後悔嗎？”

“我沒有放棄唱歌，從來沒有。我現在每天都在唱歌，唱給我的丈夫、我的客人們聽，也唱給大海和落日聽……”

“可是……”

“我明白，你是指我放棄了做專業歌手對吧？”

“是！”

“你覺得專業歌手和非專業歌手的區別在哪裏？一個唱得好一個唱得不好？一個賺錢一個不賺錢？一個是明星一個不是？”

“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是。”

“菲菲，我在你這個年紀也有過同樣的困惑。當我不知道該往哪兒走的時候，我就一遍遍地問自己——我到底為什麽活著？我到底想要什麽樣的生活？”

“那您找到答案了嗎？”

“是的，我找到了，不然我也不會選擇離開中國，離開那個眾星捧月般的舞臺。我知道我失去了什麽，但是我不遺憾。我又不是從此不能唱歌了，何況我還用我失去的換來了更珍貴的東西。”

“您換來了什麽呢？”

“自由，不為名利所累的自由。”

“你覺得這種交換值得嗎？”

“值不值得得看你看重什麽。國內有檔相親的綜藝節目，我偶然間在網上看到的，有個姑娘在節目裏說寧願坐在寶馬車裏哭也不願意坐在自行車後座上笑。我想我沒有權利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指責這位姑娘，因為她有選擇的自由。我只想說我跟她恰恰相反，我是寧願坐在自行車後座上笑也不願意坐在寶馬車裏哭的人。”

“這麽說您從來沒有後悔過。”

“我一點兒都不後悔，倒是常常後怕！”

“後怕？”

“是的，後怕！後怕當初沒能拿出足夠的勇氣從生活的慣性裏走出來，後怕自己陷在名利的泥潭裏變得俗不可耐，後怕自己會錯過愛琴海的碧海藍天、錯過Juan！”雅琳阿姨一邊眺望著大海一邊動情地說道，夕陽的餘暉勾畫出她美麗的側影，憑欄臨風的她活像一尊自由女神像。

“……”柳芳菲望著如此美麗的雅琳阿姨一時竟出了神。

“從生活的慣性裏走出來是很不容易的，那意味著你必須得離開你生命的舒適區，意味著你必須要冒險，我慶幸自己不是個膽小鬼！”雅琳阿姨忽然說道。

“……”柳芳菲沒說話，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不禁再次想到了秦忠實教授在火車上救下的那個孩子，以及自己在飛機上把爺爺從鬼門關門口拉回來的情形……一股熱熱的情緒在她的胸腔裏湧動，使得她熱淚盈眶。

這次談話令柳芳菲刻骨銘心，她想她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個傍晚，在聖托裏尼一個叫伊亞的小鎮上，跟雅琳阿姨有過這樣一番談話。

正是在這個傍晚，面對著落日的餘暉和波光粼粼的大海，柳芳菲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留在瑞川醫大好好讀書，拿學位，做醫生！

這個夏天，愛琴海的碧海藍天讓柳芳菲的人生視野變得前所未有的開闊。以前，她的眼只能看到一條路，那條路鋪滿鮮花，一路都有歌聲和音樂為伴，沿途都是為自己鼓掌喝彩的觀眾。沿著那條路便可以走向星光璀璨的未來，那條路很美，但好像很窄。

現在一切都不同了，現在呈現在她眼前的已不再是一條路，而是一個通向未知的包含了無限可能的神秘而寬廣的世界。

她依然是那個愛音樂愛唱歌的柳芳菲，但對做歌手已不再執迷。

帶著爺爺離開聖島的時候，柳芳菲已然不是剛剛踏上聖島時的那個柳芳菲了。她變了，然而沒有人註意到她的變化，包括她自己。

開學後，柳芳菲以前所未有的熱情投入到了專業課的學習中。除了參加戲劇社的排練之外，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學習上，就連周末都很少回家了。就連拿小動物做實驗這種事，她也因為盡量多去想那些因醫學的進步而重獲新生的病人而從心理上克服了。

來到大三隨著生理學、病理生理學、病理學、藥理學、衛生學、流行病學、診斷學、影像學以及外科總論等科目相繼開課，學習任務變得愈發繁重了。

很多同學都感到了巨大的學習壓力，紛紛抱怨學醫實在太苦太累。只有柳芳菲，不喊苦不喊累，也不抱怨，一天到晚除了學習還是學習。學習對於如今的柳芳菲而言，已經不是什麽苦惱了。

秦克誠仍然是大問題，柳芳菲依舊不可自拔地愛著他，明知這是無果的愛情，就是不知道該如何停止。

不過，柳芳菲並未放任愛而不得的痛苦將自己完全吞噬。她像只小松鼠一樣，窮盡微薄的力量在自己的心底刨了個深深的小坑，然後將她這麽多年來得到的最珍貴的一顆果實悄悄地埋了進去。別人全然看不出痕跡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裏埋著一顆果實。

她忍著不去碰它，即便是饑寒交迫的時候。那裏始終有一顆珍貴的果實，她想，這就夠了。

她做得相當不錯，再見到秦克誠和周玉茹出雙入對已經能夠表現得波瀾不驚了。有時候，友好宿舍偶爾一起出去吃飯，秦克誠也會邀請周玉茹一起去。柳芳菲不但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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