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飛覺得今日有些無聊。

其實不止是今日, 他已經無聊了好長一段時間了。

他懶懶地支起身子，從矮榻邊的桌案上抽來一本人間的詩集, 身後毛茸茸的大尾巴微微晃動著。

燕飛是一只狐貍。

更準確點來說，他是一只九尾狐, 生來便擁有無與倫比的強大妖力。當他還是只山頭野狐時，每天的行程都非常簡單：吃飯，打架，睡覺，打架，打架，打架, 吃飯，睡覺，循環往覆。

他強大的戰鬥力引起了妖界王上的註意力。

兩人一見如故, 很快變成了鐵桿兄弟。他跟隨妖王出去打了幾場仗，剿滅了幾只興風作浪的大妖, 莫名其妙地得了個“妖界戰神”的稱號。

自此, 萬妖見了他, 都要尊敬地喊一聲“燕飛大人”。

在酆都的日子很威風，但卻也有些束手束腳的。燕飛呆了一段時間，便起了離開的念頭。他在燕山隨便選了個山頭, 成了那兒小妖怪的頭頭。

成了一方老大之後，他的生活更加簡單了，除了每天巡巡山, 順手鋤強扶弱一下，再沒有什麽新奇的事情了。

手頭上的近身侍衛鹿一是個極喜歡人界的梅花鹿小妖，說他是人間的狂熱分子也不為過。

他見燕飛每日懨懨的樣子，便自作主張地去山下的小鎮裏給他收集了好些人界的詩集話本什麽的，美名其曰為“幫大人排憂解悶”。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燕飛便漸漸養成了讀詩的習慣。

他仰面躺倒在榻上，左手墊在腦後，舉著詩集念道：“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看不懂。

燕飛撇撇嘴，伸手翻到了下一頁。

......

這天，他又晃悠悠地坐在院子裏曬太陽，鹿一突然興沖沖地闖進來，大聲道：“大人，大人！”

燕飛皺了皺眉，將身後展開的九條尾巴收回來，懶懶道：“什麽事？”

“大人可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你準備要去投胎了？”

“......”

鹿一跺了跺腳道：“今天是人間的上巳節呀！”

“那是什麽？”

“......”

“就是公子姑娘們互訴衷腸的日子，那些評書裏不都是這樣說得麽。”

“哦。” 燕飛沒什麽興趣，淡淡地應了一聲。

鹿一卻並沒有註意到，他跳著步子來到燕飛面前，有幾分討好道：“大人，今晚我們下山去看看吧。”

“不去。” 燕飛翻了個身。

“去嘛去嘛。” 鹿一不依不饒道。

“沒興趣。”

鹿一噎了噎，眼珠一轉，賊兮兮道：“大人，聽說人間的燒雞特別好吃。”

燕飛“噌”地一下坐起身子來，看了鹿一一眼，面無表情道：“去看看好像也不賴。”

鹿一在心裏默默給自己比了個大拇指。他就知道，用燒雞來對付燕飛大人，總沒問題。

......

入夜，玉山鎮反而更加熱鬧了起來。

今夜是上巳節。

十裏長街處處張燈結彩，一片火樹銀花。集市裏充斥著商販叫賣燈籠的聲音，造型各異的花燈燈籠映得街市亮如白晝。

互通心意的年輕人結伴出游，三三兩兩地提著花燈，往鎮旁的小河走去。上巳節放花燈，許年年有今日，歲歲似今朝。

橘色的花燈在水中搖晃著順水漂流，光斑點點，好似天上的銀河。

燕飛一身白袍，負手站在河邊，有幾分漫不經心道：“還是挺好看的。”

鹿一從他身後探出個頭來，連聲應和道：“對呀對呀，人間的東西都很好看。”

“走吧。” 燕飛搖了搖手中的折扇，擡腳就想鎮中走。

“誒誒誒，大人。” 鹿一伸手拉住了他。

“做什麽？” 燕飛有些不解。

鹿一指了指燕飛身後的尾巴，道：“大人，您的尾巴...”

燕飛扭頭一看，自己身後那條毛茸茸的白色狐尾正微微搖晃著，似乎彰顯著主人此時有幾分雀躍的心情。

燕飛輕輕地咳了一聲，尾巴便瞬間消失不見了。

“走吧。”

“誒誒誒，大人...” 鹿一再次喊住了他。

“又怎麽了。” 燕飛皺眉道。

鹿一縮了縮脖子，小聲道：“還有您的耳朵...”

燕飛：“......”

話不能一次性說完麽！

他心念一動，頭頂上那一對尖尖的三角耳也消失不見了：“這下沒問題了吧。”

鹿一連忙點頭道：“沒有沒有！特別好看！”

燕飛哼了一聲，轉身便走。

“大人，等等我。” 鹿一小跑著追上去。

兩人並排走著，鹿一忽然出聲道：“大人，我可能不能再繼續喊你大人了。”

燕飛淡淡撇了他一眼，語氣不喜不怒道：“你要去別的山頭了嗎？”

“大人，你想到哪裏去了！”鹿一擺手道：“只是，人間都沒有這個叫法。”

“哦？那他們叫什麽？”

鹿一嘻嘻一笑，道：“我聽說呀，他們這都喊風流倜儻，一表人才的男人，叫做公子。”

燕飛眉毛一挑，沒說話。

“燕公子，燕公子。” 鹿一一連叫了好幾聲。

燕飛收起折扇輕輕地敲了一下鹿一的頭，佯裝怒意道：“成天沒個正形。”

可臉上的笑意卻怎麽也壓不住。

這個稱呼，還是挺有意思的，燕飛這樣想道。

......

越往城中走，行人就越發多了起來，處處歡聲笑語。

燕飛和鹿一兩人穿行在人流中，眸子裏寫滿了驚喜與好奇，幾乎在每一個攤位前都要駐足停留一番，才肯離開。他們從來都沒見過那麽多有意思的小玩意，活靈活現的泥人，制作精美的面具，栩栩如生的木雕。

兩人就這樣一路走走逛逛停停，不到半個時辰，納戒已經塞滿了各種五花八門的東西。

就在這時，空氣中突然飄來一陣誘人的香氣。燕飛的鼻子動了動，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是燒雞！

燕飛一把拉過還埋頭在一旁挑挑撿撿的鹿一，循著香味往前走去。

鹿一掙紮了兩下，沒掙紮動，便有些著急地對著剛才那鋪子老板喊道：“老板把東西給我留著啊，我等會再來買！”

七拐八拐地繞了好幾個彎，兩人來到鎮子上一家賣熟食的商鋪前，門口掛著炸得金黃的燒雞，桌上還密密麻麻地擺著各式各樣的肉食。

燕飛看直了眼，吞了口口水，用右肘捅了捅身邊的鹿一，啞聲道：“快去買幾個。”

鹿一聽話地跑上前去，可沒過多久，竟又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怎麽了？” 燕飛疑惑道。

鹿一哭哈哈道：“銀子沒了。”

燕飛瞥了他一眼，揶揄道：“看吧，我都讓你剛才不要瞎買東西了。”

說著便伸手將自己的錢袋丟給鹿一，下巴一揚道：“快去吧。”

鹿一掂了掂手中輕飄飄的錢袋，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解開繩口一看，這個錢袋裏分明一分錢都不剩了！

鹿一緊張道：“公子，您，您，您這裏也沒錢啊。”

聞言，燕飛面上表情一滯，一把抓過錢袋一看。

—— 裏面果真空空如也，一分錢也沒有。

空氣靜默了幾秒。

燕飛望著面前香噴噴的燒雞，腳下的步子怎麽都邁不動。

他轉頭四處打量了一下，目光轉來轉去，最後停在了商鋪最邊上那個支起來的烤架上。

我反正是個妖怪。

遵守人間那些虛頭巴腦的禮節做什麽。

商鋪前人來人往，老板忙得團團轉，自然也沒註意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竟有一張骨節分明的大手，偷偷摸摸地伸了出來，朝著一只懸掛著的燒雞而去。

就在這時，一個女子突然出現，正好站在他與那燒雞之間。

燕飛猛地縮回手，心虛地在自己的衣袍上蹭了蹭，這才回過神來，擡頭一看。

他的面前，站著一個身穿藕粉色衣裙的年輕姑娘，眼裏帶著幾分笑意，促狹地看著自己。

“看你儀表堂堂的，怎麽這麽窮？” 那女子憋著笑道，眼睛彎成月牙。

燕飛面上泛起一抹薄紅，惱怒反駁道：“誰說我窮了！”

“不窮？” 女子打量了他一眼，走上前來小聲道：“我可是看見了哦。”

鼻尖湧入一陣淡淡的藥香，燕飛腦子好像突然卡住了似的，呆呆道：“看見了什麽？”

女子捂著嘴笑了，語調上揚道：“看見你偷雞了。”

被人撞見偷雞，燕飛覺得實在有些丟了他一方大妖的面子，正想開口解釋時，肚子卻搶先傳來了咕嚕咕嚕的聲響。

！！！！！！！

女子臉上笑意更甚。

她指了指支架上的燒雞道：“這麽餓呀？”

燕飛擡著下巴把臉扭向一邊，誰規定妖怪不能餓了？

“走吧，看在今天過節的份上，我請你。” 女子出聲道。

哼。黃鼠狼給雞拜年。

燕飛又將頭扭向了另一邊。

“再不來沒有了。” 女子的聲音遠遠飄來。

.......

女子很大方，不僅請燕飛吃了整整一只燒雞，還領著他在大街上逛了許久，把好吃的好玩的統統都試了一遍。最後就連她身上的錢，也花得差不多了。

燕飛捧著懷裏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坐在街邊等她回來。

他擡頭望了望天空，只覺得今夜的月色很美。

“我回來了。” 女子柔柔的聲音傳來。

燕飛擡頭一看，一時有些楞住了。

她的手中，竟提了個狐貍造型的紙燈。只不過，這好像是個殘次品，狐貍尾巴蔫蔫地耷拉下來，顯得有點沒精神。

女子看燕飛視線直楞楞的樣子，解釋道：“身上沒錢了，只買的起這個了。”

“為什麽是狐貍。” 燕飛喃喃道。

女子一怔，抿著嘴道：“我也不知道，看中了就買了唄。”

“走吧，我們去放燈。”

......

燈芯被點燃，光暈從狐貍燈的背部亮起。女子撥了撥水面，將燈放了進去。

河水緩緩流動著，燕飛看著那團暖橘色的燈火，啞聲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晏晏。”

“總角之宴，言笑晏晏的晏晏。”

就在這時，天際突然綻放出一朵銀色的煙火，緊接著，一朵接著一朵，鋪滿了整個天際。

“快看吶。” 晏晏拍了拍燕飛，興奮道。

燕飛卻無心看那煙火。

他覺得，面前女子的笑顏，比那煙火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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