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池一怔, 手上的力道卸了下來，裝作什麽事情都沒發生的樣子, 垂下眼皮，掩去了眼底滿滿的警惕與戒備。

蘇渺昨晚幫林非池擦拭身體弄到很晚, 此時困意正濃。她強撐開上下打架的眼皮，懶洋洋地道：“身體舒服了些麽？“

“嗯。” 林非池含糊道。

蘇渺見他神色有些異常，便伸手撫上林非池的太陽穴，輕輕地幫他按摩起來：“昨天喝了這麽多酒，頭疼麽？”

林非池的身體僵住了，他瞇了瞇眼，視線聚集在蘇渺秀美的臉龐上, 神色莫辨。

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如此溫聲細語地對他說過話。

他宮中的那些姬妾，全部是妖界各族為了討好拉攏他而送進宮裏來的。她們都害怕他，見了他的面, 身體抖得站都站不住。

唯有一個叫白桑桑的膽子大些，能自如地和他說上幾句話, 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了。

蘇渺見他抿著嘴, 下頜緊繃的樣子, 擔憂地坐起身子道：“怎麽了？”

“無事。” 林非池也趁機翻身下床。

蘇渺心下有些納悶，往日起床後，林非池總愛再和她溫存幾分, 怎麽今日如此幹脆？

林非池伸手拿起搭在床邊架子上的衣服，手腳麻利地穿戴整齊後，沈聲道：“我突然想起來, 還有事情要去處理，你再睡會吧。”

說著便大步朝外走去。

蘇渺張大嘴巴，楞楞地看著林非池的身影消失在內室中。

怎麽喝了個酒，還變得更加勤勉起來了？？

而且，她總覺得今早的林非池，和自己有幾分生疏。

可是蘇渺左思右想，也沒想出造成他這種變化的原因。

肯定是因為自己還沒睡醒的原因。

她搖了搖頭，暈乎乎地又倒回床上，翻身裹緊被子，睡了過去。

……

天色已經全亮了，燃燒了整夜的長明宮燈陸續被熄滅，暖融融的陽光照射進議事殿內，一室光華。

林非池負手站在偏殿南邊的一堵墻面前，眉頭微微皺起。

良久。他忽然伸出雙指抵住墻面，只聽見“哢啦”一聲，整面墻忽然從中間裂開，露出其後的暗道來。

有意思。

現在的“他”，確實是他自己沒錯，但是眼前的一切，包括這間議事殿。對他而言，卻是既陌生又熟悉。

他可從來不記得，議事殿中存在著這樣一間暗室。

林非池望著幽深看不見盡頭的密道，嘴角掛著一抹笑，眼中充滿了興奮的神采。

他微微提起衣袍，順著臺階往下，一間擺滿了架子的房間顯露出來。

林非池打了個響指，一簇火苗從指尖竄出，旋了幾個跟頭後，停在了半空中。

借著這微弱的光源，他轉頭打量著四周，可是只一眼，他就徹底楞住了。

這間暗室的墻壁上，居然密密麻麻地掛滿了畫！

這上百幅畫各種各樣，神態舉止皆有不同，但畫中的人物，卻由始至終都只有一個。

—— 是那個今早睡在自己懷中的女人。

他隨意走近了一幅，借著火苗微弱的燈光，這才發現，畫面的底角處，還有一個小小的人。

那小人一開始連臉都沒有，只是一個人站在角落裏，偷偷地看著那畫中的女子。

林非池心下頓時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伸出手，微微摩擦了一下畫紙，那一瞬間，有一股暖流順著手指湧入他的身體。

是“他自己”封在畫卷中的記憶！

他看見“自己”被富貴少爺欺壓毆打，是她幫了“自己”，還請“自己”吃了包子。

他的眼睛泛起異樣的光芒，又走近了下一幅，故技重施，讀取了保存在畫中的記憶。

林非池越看下去，下頜就崩得越緊。

那些屬於這個世界的林非池的記憶如走馬燈似的在他眼前過了一遍。

不像他那樣一個人孤苦伶仃地長大，這個世界的自己被收留，被悉心教導，被關切問候，被帶著經歷了各種各樣的冒險。

遇見了九尾狐，遇見了姑獲鳥，遇見了倀鬼，分離後又重逢，重逢後再相守。

“呵。” 林非池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壓下攥住心臟的淡淡酸楚之感，轉身將目光投在了擺滿了物件的架子之上。

架子上悉心收藏的並不是什麽精巧玩意，而是非常簡單的日常用品。

有杯子，有毛筆，有手帕，甚至還有一張邊角處微微發黃的紙。

“一張破紙而已，也值得這樣精心保存？” 林非池嗤笑出聲，手卻不受控制地伸上前去，將折疊的宣紙展了開來。

蘇渺，蘇北兩個並列的名字就這樣躍入他的眼底，刺得他的眼睛有些酸麻。

捏著這薄薄的一張紙，他甚至都能感受到“自己”那份雀躍欣喜的心情。

半晌，他的五指收緊了，嘴巴一開一合，無聲地重覆著這個名字。

蘇渺。蘇渺。

驀地，他的唇邊綻出一抹笑意。

......

晌午時分，林非池端坐在桌案之後，正埋頭批改奏折。雖說這兒的很多事情都與自己的世界有所不同，但妖界的各項事務卻都大同小異，因此，他處理的倒頗為得心應手。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響起女子和郎一對話的聲音。

他今早就註意到了，她的聲音很好聽，清致柔和，好似珠玉落盤。

林非池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滯，身板挺得更直了，拿起手邊一本已經批閱好的折子，不停地翻動著。

蘇渺和郎一打了個招呼，隨意聊了幾句，便推開殿門朝林非池走去，邊走邊笑道：“眉頭皺得這麽緊，是要夾死蒼蠅麽？”

林非池一怔，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般調皮的玩笑話。

蘇渺走到桌案旁，靠著他坐了下來，語氣中帶著些的委屈道：“今天這是怎麽了？怎麽都不和我說話。”

林非池定了定神，也不看蘇渺，淡淡道：“正在看奏折呢。”

借口！

往日裏你批閱奏折時，可不是這樣的。

蘇渺探著身子一把抽掉了他手中的奏折，藏到自己身後，笑吟吟地看著林非池道：“這樣看你還怎麽看。”

林非池偏頭看她，烏黑的眸子裏藏著化不開的情緒。

他有些幹澀地開口道：“王後。”

王後？？？！！！

怎麽了這是。

蘇渺涼涼的手指搭上他的額頭，古怪地嘀咕道：“沒發燒啊。”

難道是昨天那一摔，把腦子摔壞了？

蘇渺緊張地捧住他的臉，擔憂道：“是不是頭摔疼了？”

“我昨晚也不是故意的，我去喊太醫來給你瞧瞧！” 說著站起身來便要走。

林非池的鼻息之間縈繞著淡淡的青草香，他下意識地拉住蘇渺的手臂，將她扯了回來。

蘇渺一時沒站穩，跌坐到他的膝上。

“我沒事。” 他抿著嘴角，語氣好像在壓抑著什麽。

“真的麽？”

“嗯。”

“也沒生氣？”

“嗯。”

蘇渺這才放下心來，納悶道：“那你怎麽突然喊我王後，平常不是都叫我渺渺的麽？”

忽地，林非池突然笑開了，低低地喊了一聲：“渺渺？”

有幾分試探，還有一點察覺不到的緊張。

“嗯？”

“渺渺。” 唇邊笑意更濃了。

“嗯。”

“渺渺。”

“我在呢在呢，聽見了！” 蘇渺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逗弄道。

林非池反身握住蘇渺的手，放在掌心中微微摩擦了下，垂下眼睫道：“昨晚睡得好麽？”

“還行啊，就是有點擔心你。”

蘇渺擡頭，林非池的臉靠了過來。他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陣陣熱氣撲到她的臉上。

她有些緊張地眨了眨眼。

可下一秒，林非池卻只是把頭輕輕的靠在了她的肩膀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的右手輕輕地纏繞起蘇渺的一縷發絲，握在手中捏緊。

從來沒有體會過的。

安心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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