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部傳來拉扯般的疼痛, 蘇渺頭痛欲裂，半死不活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鵝黃色輕紗帳頂。

空氣中盈滿了她喜歡的青草香，她的神經驟然放松下來。

回家了。

喉嚨幹啞的厲害, 蘇渺才剛輕微地動了動手指，一張臉赫然出現在她的眼前，近得連鼻尖都要撞到一塊去了。

她“嘶”的倒吸一口涼氣，費力地擡起手抵住洵的額頭，蹙眉道：“太近了。”

洵卻如釋重負地笑開了：“你終於醒了，嚇死我們了知道嗎？”

蘇渺暈乎乎地開口道：“我睡了多久？”

洵轉身搬了個凳子在床邊坐下，嚴肅地伸出食指。

“一天？”

“一周！”

蘇渺有些驚訝, 沒想到自己居然暈了這麽久。

洵有些後怕的回憶道：“林非池抱你回來的時候，你的臉白得和紙片一樣，肚子上還破了個大洞。”

蘇渺一怔, 當時肯定嚇壞大家了吧。

她撐起手肘想坐起來，洵立刻貼心地將一個靠枕墊在她身後, 一副生怕她磕了碰了的神情。

蘇渺訝異地揚了揚眉毛, 揶揄道：“今日怎地這般細致小心？”

洵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 道：“當然是關心你了。”

更何況，林非池那小子每天耳提面命八百遍 —— 渺渺睜眼了一定要先給她喝一杯水潤潤喉嚨，渺渺坐起身子來的時候一定要在她後面墊一個枕頭, 渺渺渴了怎麽怎麽，渺渺餓了怎麽怎麽，渺渺冷了怎麽怎麽, 渺渺熱了又要怎麽怎麽...

就在剛才，他還千叮嚀萬囑咐了一刻鐘左右，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跑去煎藥了。

看著洵這別扭的模樣，蘇渺扯著嘴角笑出聲來，結果一不小心拉到傷口，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來。

“得得得，你快別笑了，醜死了。” 洵擺了擺手道。

蘇渺環顧了一下四周，卻沒看到林非池。她有些緊張的問道：“小北沒出什麽事情吧？”

洵猛地一拍大腿，道：“他比你還嚇人，眼睛通紅，臉上身上還全是血。”

蘇渺的心猛地揪緊了，聲調高了幾分道：“那他人呢？”

洵努了努嘴道：“去給你煎藥了啊，不然他還能去哪。”

“哦。” 蘇渺松了口氣，軟軟地靠了回去。

“他也是辛苦。每日三次藥，一次不落地煎好給你餵下。” 洵撥弄著指頭道：“除此之外，夜也是他守的。”

她頓了頓，眼睛撇了撇蘇渺腹部的紗布，一臉壞笑道：“就連你傷口處的藥也是他換的呢！”

什麽？！？！

蘇渺猛地裹緊了衣服，臉漲地通紅。

洵“噗嗤”一聲笑出來，道：“開玩笑的 ，是我給你換的啦。”

蘇渺滿頭黑線。

一點都不好笑，謝謝。

“他一開始倒是想給你換。可是才把衣服掀開一點，他的臉就和猴屁股一樣，手也抖地不成樣子，一下就把藥粉全灑了。” 洵攤了攤手道：“那只能我來了。”

“怎麽樣，我好吧？”

“好好好，你最好。” 蘇渺笑著應道。

正當兩人說話之際，雕花窗紙外轉出一道影子。那影子在門口頓了頓，腳步有些不穩地將門推開了。

蘇渺的笑意還溢在嘴角，身上松松地套著件白色中衣，烏發柔順地披在肩上，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得很，但總算是帶上了鮮活的氣息。

蘇渺看著林非池呆呆地站在門口的樣子，抿出一個笑道：“怎麽了，看到我醒過來就傻了？”

林非池眼角有些發紅，捏緊了手中的托盤，一語不發，繞過屏風走了進來。

洵看了看林非池，又回頭看了看蘇渺，撓了撓頭發，忽然一拍腦門道：“將軍不知道去哪了，我去找找它！”

說著就一溜煙跑沒影了。

蘇渺：“......”

餵餵餵，不要把氣氛搞得這麽古怪好不好！

“我...”

她正想開口說幾句我很好我沒事之類的話安慰安慰林非池，他卻垂下眼睛，從湯碗裏舀起一勺藥，細心地吹涼後，遞到蘇渺嘴邊，輕聲道：“先喝藥吧。”

蘇渺一看黑乎乎的藥湯，五官立刻耷拉下來，但想到林非池辛苦為自己燒火熬藥，便實在不忍心說不喝。

她伸手直接端過藥碗，眼睛一閉，壯士斷腕似地一口直接悶了。

哇，這酸爽。

蘇渺閉著眼，半天還回不過神來。

林非池看著她如蝶翼般輕顫的睫毛，轉過身去，偷偷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等到喉嚨間得藥味消散了些，她才睜開眼睛，啞著聲音問道：“你感覺怎麽樣？可有受傷？”

林非池搖搖頭，道：“沒有。”

“......”

氣氛再次陷入詭異的沈默。

蘇渺想著，肯定是自己受傷時的場面太血腥太暴力了，給他留下心理陰影了。

她心念一轉，聳了聳肩膀，輕松道：“放心啦，這點小傷算不得什麽的。信不信，我明天就可以又活蹦亂跳了。”

林非池擡眸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嗯？” 蘇渺把臉湊近了幾分，有幾分調皮地朝林非池眨了眨眼睛。

“嗯。”

林非池低著頭，半晌，忽然悶悶地說了一句：“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啊？！”

短暫的驚愕之後，蘇渺柔聲笑道：“當然可以啊。” 說著就朝林非池張開了雙臂。

林非池單膝壓在床沿之上，溫柔卻有力地將蘇渺攬進懷中。

他貪婪地嗅著蘇渺周身的香氣，這才終於確認她回到自己身邊了，積壓在心中的情緒在一瞬間找到了突破口。

這個人，

不會再放開的。

不能再放開的。

再也放不開的。

......

入夜。

林中靜得像一潭水，沁涼入體。

當鋪裏傳來幾聲慌張的腳步聲，林非池將洵從睡夢中搖醒，抖著聲音道：“快，快，快醒醒，渺渺發燒了。”

蘇渺的情況實際上並沒有她自以為的那樣好。她的傷口周邊一直縈繞著淡淡的黑氣，始終無法愈合。

今早醒來後沒多久，她便又覺得困倦，草草吃了點東西便睡下了。

這一睡，就是整個下午加晚上。

而現在，她又發起燒來。

整張小臉燒得通紅，額頭上也布滿了冷汗，卻怎麽樣都叫不醒。

“怎麽辦呀。” 洵提了提被子，將蘇渺又裹緊了些，焦急道：“是不是這樣會好一些。”

林非池更是急得滿頭大汗，手不停在銅盆中擰著一條手帕，口中一直重覆著：“沒事的，會沒事的。”

盆中漂浮著厚厚的碎冰，將他的手凍的紫紅，他卻視若無物，直到確保那條帕子已經完全浸濕了，這才小心翼翼地放在蘇渺的額頭上。

這樣反反覆覆地折騰了兩三個時辰，蘇渺的燒才漸漸退了下去。

林非池將靠在床頭睡著的洵小心地抱回了房間，又從地窖裏取了些新鮮的冰塊，轉身回到了蘇渺的房中。

他更換了蘇渺額頭上的手帕，又拿出一條幹凈的，開始一遍遍地為她擦拭手心和手背。

“快點醒來吧。” 他輕聲說。

蘇渺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這次醒來，渾身無力到連手腳都要擡不起來了。

這感覺，倒還有點像她躺在病床上的那幾個月。

她費力地張了張口，從喉嚨裏勉強吐出幾個音節。

下一秒，便有一張骨節分明的大手覆在了她的額頭上。

掌心冰涼。

“好些了嗎？” 聲音沙啞地不像話。

“嗯。” 蘇渺軟軟地應道。

“讓你們擔心了。”

蘇渺掙紮著想起來，卻被林非池溫柔地按住。他搖了搖頭道：“你現在的身子太虛弱了。”

蘇渺看著他眼底的烏青，勉強笑了一下，安慰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嘛。”

“放心吧，我會好起來的。”

可事實卻並不是這樣。

這之後，蘇渺每日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甚至一天都醒不過來。

她的傷口更是奇怪，不管如何費心治療，仍是不見任何愈合的跡象。

林非池翻遍了當鋪裏各類藏書，都沒辦法為蘇渺的情況找出解釋，他只能終日衣不解帶，寸步不離地守在她床邊，祈禱著她能好起來。

可是，有一天，當鋪的一角居然開始塌了。

當鋪是以主人的妖力維持的。蘇渺之前的妖力強勢，當鋪自然也是貴氣典雅的很。可如今，大片大片的墻面上爬上汙垢，就連水榭裏的蓮花池都要幹枯了。

這也就意味著，蘇渺的妖力開始消散了！

萬般無奈之下，林非池孤身一人前往妖界，跪在斐七面前，希望他能救救蘇渺。

斐七在妖界的□□庫裏翻了幾個時辰，這才找出一個可能可行的法子。

出發當晚，林非池坐在蘇渺的床邊，靜靜地看了她許久。

“等我回來。”

他俯下身子輕輕地吻了吻她的睫毛，眼中是深厚的化不開的情意。

隨後便為蘇渺撚好被角，轉身出門而去。

如墨的夜色披在林非池身上，他眸底一暗，眼中有金黃的流芒閃過：“我絕不會讓你死的。”

不管付出什麽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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