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長的白玉石階之上，有一紅一白兩個身影。

“這城主府可真氣派。”

“嗯。” 林非池偏頭看周身沐浴在晨光中的蘇渺，柔聲應道。

今日要去見西陵城的城主沈言，因此她的裝扮也正式了些。

雖然依舊是一身紅色的利落裝扮，但在細微之處仍有差別。為了方便行事，上衣肘部和袖口處都用緞帶紮起。如瀑的長發披在身後，一根細辮攢至頂中盤起，嵌著一段暗紅色緞質的小小蝴蝶結作為點綴，腦後又綰著一根紅色發帶，在風中微微擺動，越發稱得她整個人生動起來，竟還帶著幾分平常不易見到的嬌俏。

沒人比她更適合紅色了，林非池收回目光，垂下眼想。

兩人又行了一陣，才來到了城主府的大門前。朱漆大門上懸著“城主府”的匾額，有兩只威風凜凜的石獅子立在兩側，門口還站著兩排全副武裝，腰板筆直的士兵守衛。

林非池走上前去，叩響了大門。在說明兩人來意之後，沒等多久，就有一個管家打扮的男人將他們領了進去。

還沒走幾步，便見一片不大的空場地，周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兵器和形狀各異的石墩，還有一面高高豎立著的虎紋大鼓。

可等繞過這演武場之後，景致又忽地變得清雅起來。正中間的是一處大池塘，四周綠樹環繞，有一座精致的木橋橫於其上，隔開前廳後院。清晨的陽光下，幾片半紅的秋葉嵌在池塘的金波之上，有紅紅白白的鯉魚從中間穿過，更顯得這景色清爽別致。

蘇渺眉毛一挑，如此會生活，這沈城主，還真是個妙人啊。

又沿著曲折的回廊走了會，這才到了城主府的議事廳。

管事恭敬地屈下身子做了個“請”的姿勢道：“兩位請，城主在裏面等著呢。”

蘇渺擡眼，只見廳正中間負手站著一個身形頎長的男人，身穿繡著雅致竹葉花紋的紫色長袍，腰間系著深色的寬腰帶，外面還罩著一件同色的軟煙羅輕紗。

他聽見聲響，回身露出一張清秀溫柔的臉來，微微朝兩人點頭示意道：“兩位大師好。”

“城主好。” 蘇渺趕忙收回視線，接了一句。

“城主好。” 林非池也應道，不知為何聲音帶著幾分冷意。

“二位請坐。”

三人落座。

沈言端著一杯茶，輕輕地啜了一口，溫聲道：“兩位大師突然拜訪，可是想到了什麽捉拿偷嬰賊的好法子？”

蘇渺道：“這偷嬰賊並非凡物，而是妖怪姑獲鳥*。她們本性倒也不壞，只是一旦聽見嬰兒哭聲，便會在夜晚偷偷將孩子抱走。”

沈言聞言，放下茶杯，淡淡地道：“不錯，我已知悉作亂者是姑獲鳥。只不過，前幾番請來的除妖師皆對其束手無策，不得其蹤跡。”

蘇渺道：“既然我們找不到她，何不讓她自己送上門來。”

“哦？竟有這種這好法子？快說來聽聽。” 沈言有些激動，聲音也不自覺得高了幾分。

林非池道：“有一種鳥名喚鴟鸮，面圓似貓臉，羽翼灰褐，其鳴叫聲酷似嬰孩啼哭。”

蘇渺點了點頭，接過話頭道：“我們便以此為誘餌，將那姑獲鳥引出來。”

＊

有了沈言的幫助，事情操辦起來就容易多了。

潛伏在西陵城內的這只姑獲鳥，在一個月內偷走了十個嬰兒，每三天一次，動手時間倒是頗有規律。算算距離陳二家的小姑娘被偷已經過去兩天了，蘇渺和林非池便在第三天借用了一處人家的小屋子，等著那姑獲鳥晚上自己尋上門來。

等待的這日下午，倒是這幾天時間裏難得的偷閑時光。

蘇渺此時坐在小木屋前的秋千上，一只腳點在地上，輕輕地晃蕩著。微風帶動起她火紅的裙擺，就像是一朵嬌艷盛開的芍藥。

她捏捏手中的有些硌手的麻繩，愜意道：“這秋千真不錯誒。”

林非池從院內的石凳上站起身來，走到蘇渺身後，修長的手指也輕輕搭在繩子上，低聲道：”姐姐若是喜歡，回去我們自己也做一個。”

蘇渺腦補了一下這浩大的工程，嘟囔了一句：“我可不會。”

“有一個會就行了。” 林非池小聲地說道。

院子裏有嘰嘰喳喳的鳥鳴聲，蘇渺一時沒有聽清，扭過身子問道：“你說什麽？”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蘇渺微微瞇起了眼睛，看向站著的林非池。他雖背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泛著鴉青色的雙鬢卻仍隱約可見。一身繡雲紋的雪白長袍，頭發用一根白色發帶綁著，額前散著幾縷被風吹散的發絲，俊逸瀟灑又透著少年的朝氣，像是生長在林中挺拔的白楊樹。

蘇渺摸著下巴“嘖”了一聲。

感受到蘇渺火辣辣的視線，林非池面上一紅，後退一步結巴道：“怎，怎麽了？”

蘇渺揚眉道：“以前沒發現，小北你長得可真好看啊。”

“是，是，是嗎？” 林非池更結巴了，負在身後的手緊緊地攥成了一個拳頭，胸腔裏的一顆心簡直要跳出來。

“嗯。” 蘇渺點了點頭道，“一看就不是一般人，這樣可不行。”

她站起身來，圍著林非池走了兩圈，上下打量道：“得想辦法把你變醜點。”

嗯？？？？？

“什麽？” 林非池疑惑道。

一盞茶的功夫後。

林非池穿著一身有些破舊還打著補丁的農家服，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姐姐，這樣如何？” 他扯著袖子，雙手擡起，出聲道。

蘇渺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回過頭來，一看林非池這模樣，就“噗嗤”一聲笑出來。

林非池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道：“很奇怪麽？”

“沒有沒有，只是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了。” 蘇渺笑道，嘴角抿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林非池看著蘇渺的笑顏，心裏好似也被這笑意盈滿了，有些輕飄飄地。他從沒試過回憶過去的事情，可如今呆在蘇渺身邊，他才發現那些曾給他帶來怨恨不滿的灰暗回憶，再也不令他難過了。

認識了一個人，從此有了鎧甲。

正當他楞神的時候，蘇渺又幾步走上前來，給他遞上一條深藍色的布條道：“再把頭發綁起來看看。”

林非池聽話地照辦了，將一頭烏發全部藏了起來。

“還是不行。” 蘇渺捧著他的臉左看看右看看，有些無奈道。

林非池的五官生的極好，年紀小時倒還不顯得，只是隨著他解開封印又年歲漸長，優勢就愈發凸顯出來了，劍眉星目，豐神俊朗，當真是個翩翩佳公子。

思索片刻，蘇渺拍拍他的肩膀道：“你等我一下。”

說完便去小屋旁的廚房裏揩了一手煤灰，往林非池的額頭，臉頰處抹去。

這下林非池整張臉都被她弄的灰不溜秋了，蘇渺又特地從布條裏扯出幾根頭發，人為地增加幾分頹廢感。

“好了。” 蘇渺拍了拍手，十分滿意。

林非池垂眼看她，笑道：“姐姐這樣，豈不是太不公平？”

“不公平？那要怎麽才算公平？”

片刻之後，蘇渺也做一身農家婦打扮，扒在房門後，探出一個用方巾布包住的小腦袋來。

她摸了摸鼻子道：“這下可公平了？”

“還不夠。” 林非池揚了揚手，露出一手的煤灰，揶揄道。

好吧好吧，隨他畫吧。

蘇渺視死如歸，閉著眼睛，把臉湊了上去。

等了好一會，才感覺到林非池的手指輕柔地在她的眉毛處劃了一下，而後就沒了動作。

“就沒了？” 蘇渺悄悄睜開一只眼睛，訝然道。

“嗯。” 林非池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低聲應道。

蘇渺松了一口氣，道：“哎喲，你太客氣啦。”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跑步聲，夾雜著盔甲的清脆聲響。

—— 是沈言派來的兵馬來了！

......

深夜時分，整個西陵城陷入了一片寂靜中。突然之間，嬰兒響亮的啼哭聲劃過天際。

蘇渺懷中抱著一個用繈褓包好的鴟鸮，如同抱著孩子那般輕輕搖晃，同時手中微微施力，掐住它的翅膀，讓它因為疼痛而不停發出聲響來。

林非池則裝作平常人一般在屋外劈柴，官兵也埋伏在四周，將這座小木屋重重圍住了，只要那姑獲鳥一現身，就將她一舉拿下。

可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們從黑夜等到白天，那平日一直按規律行事的姑獲鳥卻一直沒有現身。

姑獲鳥尤其喜歡嬰孩，只要一聽到嬰兒的啼哭，就會趕過去，沒道理這次不出現啊。

難道是，她已經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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