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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父子猜疑,涉及生死存亡,難免輕松不起來QAQ。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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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幾句話,“朕懷有龍嗣,是指揮使的,他救駕而亡,朕要追封他為君後,與他冥婚。朕知道你們當中定有人會反對,但朕此刻也想表明一下態度,反對無效,太常寺少卿立即去擇黃道吉日。”

陳總管不知是喜是悲,她終於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可他再也看不到了啊。

朝臣們反對了好一陣,直到太上皇出來勸,不過寥寥數語,就教那場荒唐的冥婚,操辦得空前絕後,大喜大悲。

堯姜一人飲下兩杯合巹酒,一人坐在承因宮的喜床上,一人嫁衣如火,紅妝艷|色。

承因宮,是她取的名字,只因他們一段緣劫,不過是承了因果,斷了對錯,愛恨情仇,終成水流。

堯姜其實聽見了,她與黎顯洞房的那個晚上,徹夜淒涼的笛聲。而在她與他洞房之時,卻不再響起。

女帝持著一幅牡丹繡圖,怔怔出神。

這是全甄給她繡的,紅蓋頭。

她在付府尋著一口雕龍繪鳳的檀木箱,裏面全是她的嫁妝,龍鳳碗筷,釵環佩飾,金玉雙鐲,鳳冠霞帔,嫁衣艷烈。

堯姜一時興起,身著紅艷,就這麽跑出宮去,跑到付府,去告訴那兩個牌位,她終於嫁給了心愛之人。

兩個牌位見這新嫁娘向他們行跪拜禮,就有些好奇,怎不見與她夫妻對拜的郎君?

那女子喃喃自語:“兒不孝,竟害死心愛之人。”

堯姜潸然落淚,唇角微彎,笑嘻嘻地抱怨,仿佛仍是他們膝下纏賴的嬌女,可以肆無忌憚地挑剔他們給她的東西。

“鳳冠太重,霞帔太累贅,叮咚似叫花。”

秋日寒涼,她褪去束縛,只著飄逸紅紗,足尖點地,舞劍翩躚,紗裙層疊飄逸,回旋有致。

堯姜舞累了,坐在臺階上,看到一家三口,在不遠處閑話家常。

千金氣鼓鼓地說:“付總兵連把好劍也不肯送。阿娘你瞧你夫君這小氣樣!”

全甄便笑點女兒鼻尖:“聒噪!你爹不是去取了麽!”

付邃終是不情不願地拿來一柄長劍,已是一臉心疼:“這可是西域冷鋼,脆生地很,別弄壞了!”

千金不屑:“我還不稀罕吶。”

終是伸手去接。

卻什麽也未曾接到。

堯姜對著如有實質的空氣,親眼看見那幻影化為縷縷劫灰,任她如何伸手去夠,終是再也聚不成形。

一場囈夢。

她放棄了爹娘,放棄了他,再也不配擁有一個家了,而這一切,為了權勢,為了江山,為了百姓,她保全了那麽多個家,偏偏自己永遠得不到。

自作孽,不可活。

堯姜終於痛苦哀嚎,腦中針紮得疼,意識漸漸模糊,喚不出一個完整的名字,她痛苦得心腸折疊,必要喊得聲音嘶啞,再無一絲清明,她永遠負隅頑抗,笑得肆意乖張,可她也會累,也會自責,也會知道大錯鑄成,無可挽回。

她撞了南墻,可沒有人等她回頭了,一個人都沒有,她又是一個人,無依無靠,無家可歸。

她忘了自己,忘了所有,只知道在這一刻她撐不下去了而已。

她很想問蒼天,她為帝勤政愛民,功大於過,為何連一個殘缺的圓滿都得不到?

有些事一旦動搖,便會徹底破壞原本的堅持。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快完結了喲!

這文節奏快,但關系比較覆雜!

愛恨交織才好看嘛~跌宕起伏才圓滿!

謝喻要黑化了!

☆、女帝之死

謝喻聯合幾位朝臣,以性情乖戾之由,進言要廢太子。

堯姜心如明鏡,他們抓住太子一點點錯處,心裏還是過不去阿樘有犬戎血脈的那道坎。

謝喻這回,是在禦花園裏見到女帝的。

石亭之中,女帝右手托腮,目光悠遠,朝亭外探去,眼裏望著滿園蕭索,心裏想著那個人,想著想著嘴角就微微翹了起來,眼淚就慢慢流了下來,連手中奏折掉落在地上也不自知。

堯姜想起那年七夕,他牽著她的手去放花燈,曾一筆一劃在她手心寫,“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現在想來,都仿佛是前生的事。

要不她怎麽只記得掌心的瘙癢,而忘了他藏著掖著的情意。

她坐在石桌上,不知不覺間便將這句詩寫了數遍。一陣秋風卷來,將案上紙張迎空拋起,片片如雪飄落。

堯姜急忙起身去撿,眼見有一張掉落在亭外池中,宣紙漂浮在水面上,一點一點被水浸透,墨跡絲絲化開,就好像流了淚。

堯姜心中輕輕一酸,不覺停了動作,只是望著水池出神。半晌,只聽身後傳來一道悅耳男聲,似疑惑,又似嘆息。

“春愁秋恨,原來你也並不是什麽都不在乎。”

謝喻替她拾起那張薄紙,墨跡散得辨不出字句,但他還是輕輕念了出來,“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他說:“故人已逝,前塵往事,便都忘了吧。”

她說:“若你也生在帝王家,便會明白,人間煙火,與愛共賞,才是最美的。”

謝喻忽而執起她的手,在手背上印下一吻,再很快放開。

“你要與愛共賞,為何那個人不是我呢?”

明明前世今生,我都一直愛你,只是不肯承認。

她搖頭,“你只是需要我,並不是愛我。”

他也搖頭,一起無奈,不比她少痛一分,“只有到了我不需要你的時候,你才會相信嗎?”

堯姜倏地一笑,神色帶上戒備,“你這樣聰明的人,難道不明白,強扭的瓜不甜?”

謝喻替她理好滿桌的奏折,語聲裏是醇厚似酒的情意,歲月佳釀,厚積薄發,“你若是等過一個人,你就會知道,等的時間再久,也會相信有再見的那一天。”

他坦誠,毫無芥蒂,“慕容雲死的時候,我不信,不信了很多年,我一直等,直到你出現……”

他終於握上她的手,眼裏只有她一個,熱切中帶了三分祈求,“我已經不再年輕,這路很快就要走完了,而你依舊年輕,能不能,還我一個心願?”

謝喻捋她的發,看到她額上那道疤,想起她禦駕親征的驍勇,柔軟了眼神,心疼道:“這國家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國家,盡力了就好,何必這麽拼命?”

她嘆,“我不拼命,爾等,如何能有算計謀利的一方天地?”

他說:“我可以不再針對太子,你能不能陪我,去過與世無爭的日子。”

堯姜說:“那我的孩子呢?”

他眼裏一閃而逝的陰沈,擡眼已是春風滿面,字字堅定,情深似海,“我視如己出。”

堯姜冷笑,“你去見過太師了,才會想借著廢太子,逼我舍下這個孩子。接下來你是不是要說,陛下腹中有子,何愁江山無以為繼?”

她一語中的,“你哪裏是要廢太子,分明是逼我留下太子一個孩子,來堵住悠悠眾口!”

謝喻無聲地走到堯姜近前,修長食指忽然拈起她的下巴,讓她不得不直視著他的眼睛。

他那樣地看著她,一雙深不見底的烏黑眸子,熠熠如星,又沈沈似海,目光裏隱約藏著一絲探究,無比想將她看穿。

毫無預警地,他忽然扳過她的臉,狠狠吻向她的唇。

他心中嫉妒、怒憤交加,撕盡一切偽飾,用熾熱的唇堵住她冰冷的話語,攻城略地,征戰沙場,充滿了占有欲,不容人有一線生機。

堯姜大驚,下意識地掙紮,他粗暴地扼住她的手腕,將她死死按在石桌上。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目光幽深,仿佛暧昧不明,“慕容堯姜,你到底要什麽?”

他瞇著眼睛看她,像是在審問一個老奸巨猾的犯人。堯姜卻終於笑了,她捂著肚子,笑得淚流滿面,笑得無奈,笑得嘲諷,笑出郢江王的樣子,玩世不恭,笑盡蒼生。

堯姜推開他,站起身來,嘲弄的雙眼終於完全聚焦在他身上,卻置身事外,如同在看一場好戲,輕啟低啞的嗓音,“我警告過你,不要動太子,你每動一次,太師就會得利,卻沒想到,你們如今的目的,竟都是我腹中的孩子!”

她忽而哀嘆,“可嘆我一心為國,被臣子算計,連親兒都保不住了……”

謝喻撫過自己的唇,擡袖拭去唇角血絲,想起她的劇烈反抗,殘忍終於壓過憐惜,臉上是極其詭譎的笑意,“親兒?正是你親兒命我,勸你喝下打胎藥。”

“你知道為什麽全甄那麽恨你?就是因為當年你愛她,愛到非她不可,皇後一碗絕子湯,讓她再也無法有你的子嗣。”

堯姜腦中弦斷,徹底傻了,完全無法思考,抵抗同樣無用。

為什麽會這樣?愛人離去,臣子離心,陳年糾葛,一個打擊接一個打擊,無一不是不堪承受。

信念崩塌,未有生趣。

謝喻還在繼續,“皇後只有一個兒子,那就是昭廉太子。即便不是她親生,她也不惜絕了自己親兒子的後,你也一樣,只能有太子一個兒子,你腹中這個孩子,是他的血脈,就更不能留。”

這一次,謝喻難得與太師達成共識,借著太子的手,借口那人的皇室身份,要除去情敵的孩子。

這個孩子留下來,她就會永遠念著他。

謝喻說完了她,再說自己,同樣可悲可笑可憐,“你利用段氏制衡謝氏,你派宗親前來監視,你根本不信我,連我的婚姻都拿來交易!你我君臣,早已沒了共同兼濟天下的信任!”

“住口!”女帝頓喝,身體發顫,面容痛苦,“朕如何,容不得你痛責!”

“你還真是矜狂,眾叛親離還有這等底氣!太子攝政,如今梁宮已不是你的了!”他笑意轉冷,勃然震怒,針鋒相對。

兩處怒火滋燒,自欺欺人不再,無人不受煎熬。臣逼君,子逼母,或許世道,本就如此顛覆。

君臣猜忌,知交離心。他心中嫉妒的根芽,被耳邊小小鬼魅蠱惑,瘋狂到攻城略地,棄械後淒迷嘆息,隱晦成他心中一道絢爛歡喜的光。

一生或許只有一次,這樣不顧一切的靠近。

他說出所有怨懟,表達刻骨愛意,傷害她也傷害自己,贏得無上快感,終於可以不顧什麽君臣,不做什麽君子。他逼她到角落,只想像在當年大理寺牢中,再救她一次,然後她以身相許,他與子同歸。

他不再需要她,選擇讓她需要他,這就是他的愛,或許自私,絕不更改。

無論如何,都回不到從前了,都不能再無嫌隙了,既然做不了君臣,做不了摯友,何妨,去做一對最普通的夫妻?

謝喻盡量平穩地嘆息,極力壓抑心中的忐忑歡喜,像一個初識情愛的少年郎,連神采都澄澈出故舊的光芒。

他不知何時愛上慕容雲,又不知何時愛上慕容堯姜,他們是兩個人,又是一個魂,他分不清,也不想分。

他大半輩子都只愛一個人,只等一個人,他不想無疾而終,至少要爭取一回。

“你我可以不做君臣,去到世外桃源,只做夫妻。只要你舍了這個孩子,我們還會有很多孩子……”

堯姜握緊了手中的詩行,久久不答。這世上一心向她的人已然離去,沒有人告訴她,真相殘忍如斯,人心更是惡毒,到了這個地步,該何去何從。

她用心籌謀,換得臣子恩怨相對,她保家衛國,換得臣子算計迫害,這個世道,她是不懂了。

心如焦土,一片狼籍。

她笑,“這你就中了太師的計謀,他就是想趕你走,你不怕他斬草除根?”

她看他,笑過之後的眼底,一片冰冷,隨之而來的怒海滔天,一眼即可奪命。

“我不怕,有你在,他不敢把我怎麽樣。他知道你……病重,必會順你心意,他舍不得權位,我舍得,我帶你走,去看江南草長,塞北風光。”

她搖頭,怒氣消散,保得三分舊情相勸,“你當年為我批了三段姻緣,第一段是黎顯,第二段是段辜存,第三段生死與共,一生攜手。”

謝喻聽見她平靜而篤定的聲音,“你只是個旁觀者,第三段不是你,是他。”

他當然知道不是他,他沒有否認,卻笑得無奈,“即便是他,他也不在了,你如何與他過一輩子?”

她說:“謝喻你不懂。”

你不懂,是我授意太子,與你們同流合汙,假意要害我的孩子,你們以逸待勞,並不著急,才能保全這孩子。

你不懂,我覺得他沒死,即便他真死透了,我生下孩子,也沒多久能活,很快就去陪他,他住在我心裏,也是一生一世。

你不懂,螳螂捕蟬,沒有誰會是永遠的黃雀,而我,早已厭倦了爭鬥,要涅槃重生,重獲自由。

你不懂,天下之大,離散易,重聚難,我舍了命也要去找他。

銀燭流幹蠟淚,女帝枯坐一夜,恍然記得有人說過,我替死去的人而活,然後有人輕輕地嘆,可我更希望,你能為自己而活。

宿命茫茫,長恨無多,她不信命,信他。

女帝微服出宮,看了出她寫的戲。戲子咿咿呀呀地唱,陳總管喋喋不休地吐槽,表示你的男主角不能搞得這麽無敵,高貴冷艷,獨孤求敗,滿臉都寫著“啊,這個世界沒有敵手原來是這麽的無聊,我不如去死一死”,這樣多不現實。

這時堯姜說了一句很微妙的話。

她頗為滄桑地嘆道:“現實如此現實,你何必那麽現實。”

陳其默默扭頭捂臉,她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他明白的,她希望他沒死,希望他只是死著玩,早晚有一天詐屍,傲嬌一句獨孤求敗。

有人落座在她身旁,幽幽地嘆,不知是嘆戲,還是嘆己,“一生一世,勝侯千戶。可惜明白了,又失去了。”

堯姜瞥他一眼,再也說不出知己難求,她語調冰冷,眉目森然,“這世上,誰愛誰,誰恨誰,本就不是平衡的。你殺了我愛的人,所以我要你死。我告訴你,我要你死。”

他看她,尖尖玉臉小巧,不施粉黛依舊明艷,紅衣碧帶,低發簪花,是一朵以假亂真的玉石薔薇。

紅帳繪薔薇,簾墜明玉珠。

他想起那個盛極的夜,她也是一身紅妝弄出一樁可笑的冥婚,又能彌補什麽呢?洞房花燭,空無一人,空祭良辰。

他選擇了最殘忍的方式讓她清醒,“他這些年勾結朝臣,挑撥離間,若非如此,我們怎會決裂?若非如此,你怎會忌憚他任由我殺了他?”

堯姜拍案而起,喬裝的禁衛軍紛紛拔劍,樓下看客作鳥獸散,只剩樓上生死相對的兩人。

堯姜抽出那柄他贈的短劍,抵在他脖子上,笑得滿目嘲諷,“你是不是以為我留著你的劍,就是對你餘情未了?我告訴你,我留著這劍,只為了殺你!”

她心中無他,字字絕情,“我從來沒有愛過你,否則你怎能活到今日!”

他聽到那句“我從來沒有愛過你”,終是紅了眼眶,顫抖不已,劍刃擦出血痕,卻沒有退下半分。

他說:“我這輩子,只動了一次情,不是孝昭仁皇後,不是太子妃,而是你,只是你。”

他滿目的不甘,眼中滿溢悵恨,卻沒有愧悔,“你我分明有情,只是失之交臂,你為何就不肯給我機會?”

堯姜冷道:“我自始至終都在給你機會,而你一次次浪費,你殺光了我愛的人,還有臉要機會?”

她笑容猙獰,已近癲狂,下一刻就要送他下地獄,他終於沒再刺激她,而是長長地吐氣,要嘆盡一生的陰差陽錯。

“你愛的人,曾經也有我。而我愛的人,自始至終只有你一個。”

他閉目回想,不住長嘆,“我夜夜夢回,都是那日相國寺中,你難產的一幕,那時我告訴自己,再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你打壓段氏,我並未阻止,直到自己身陷囹圄,我還在等你……”

“我賭的是你對謝氏的防範,更是你對我殘餘的情誼,我賭贏了,卻永遠失去了你,可我告訴自己不要緊,只要你我活著,這就夠了。”

時至今日,他終於表達了對情敵的敬意,“指揮使一心在你,即便知道真相,恐怕也不會反你,可他離間你我,這是他應得的報應。”

他想到什麽,睜眼已是嘲諷,抓到她唯一的把柄,得意不已,“你再愛他,還不是不信他?是你親手害他,你為什麽不殺自己?”

堯姜一瞬頭痛欲裂,失去全身力氣,咣當一聲扔了劍,跌坐在地,捂著腦袋崩潰哀嚎,“不!”

長長的,淒厲的,痛苦的,像一只被活剝了滿身刺的刺猬,鮮血淋漓,失去盔甲,只剩軟肋,任人宰割。

他終於占了上風,卻並不高興,他知道了她愧悔難當,來自她後知後覺的深情。

他絕望不已,卻見她拾起了劍,橫亙在自己頸上,桀桀地笑,孤佞而絕望,近在眼前的卻是天堂。她聽不見,看不見,麻木了五臟六腑,厭惡了浮世身軀,心裏想的,唯死而已。

堯姜淚流成殤,輕道:“無藥,你帶我走吧。”

段辜存擊落短劍,把她抱在懷裏的時候,她還在拼命去夠那柄劍,他終於妥協,近乎哀求,第一次如此卑微,哽咽不已,“我幫你留下孩子,你留下自己好嗎!”

堯姜掙脫不開他的懷抱,閉目陷入昏睡,只呢喃了一句,“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而他終於止不住淚水。

生平只有兩行淚,半為浮生半美人。

他還沒對她忘情,她就心有所愛,可以忘死。

她這樣愛一個人,而那個人,卻不是他,或許曾是他,終究還是錯過,他獻上段氏,獻上自己,什麽都做了,還是留不住她的心。

他其實並不明白,她想要的,只是一個家而已。她的愛人,與她心意相通,無所謂算計,無所謂欺騙,只要一個眼神,就能福至心靈,知道對方想要什麽,然後彼此成全。

堯姜醒來時已在甘泉宮,她撫著肚子,對陳其說:“我把自己逼成這樣,我四面楚歌了,人人都想他兒子死,你說他會來嗎?”

她這樣瘋狂,把自己逼到絕境,險些殺了自己,不過只想他活過來,活過來見她。

陳其知道她的打算,只道他若明白,定會高興。

他說完這句,就背過去擦淚了。

堯姜還在夢囈,“我怎麽覺得,這是個圈套呢……罷了,就算是圈套,我也跳了。”

她無知無覺地嘆,“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

他們兩個,終究到了誰也離不開誰的地步。

無藥,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肯見我一面。

成義十年冬至,梁宮西南角宮室大火,久久不滅。

段太師當夜正在給燈盞添油,燈滅了好幾回,楞是點不燃,他莫名煩躁,陣陣心慌,正逢宮裏的棋子趕來報信,說是冷宮大火,謝禦史連夜闖宮。

他聽到“謝禦史”三個字就開始發抖,面上卻還是鎮靜,“不過燒了冷宮,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宮女正要詳稟,他忽而擺手,先撫平胸口亂跳,卻怎麽也撫不平,只得緩了口氣,威嚇沈沈,藏了薄怒,表示不想聽到壞消息。

“慢慢說,不著急。”

宮女撲通一聲跪下,想起待她不薄的女帝,哭號再難止住,“有人看見陛下一身紅衣入了冷宮……”

段辜存終於崩潰,猛地起身,推翻桌上一切物件,筆墨紙硯碎了一地,他憤恨指著那宮女,青筋跳得歡快,神情已然癲狂。

“你詛咒陛下,是何居心!拖下去砍了!”

段府管事上來,待太師平息下來,問是否要入宮看看。

他第一次看見那個算無遺策的人,躊躇再三,痛苦糾結,不住流淚,無人問津,害怕又孤獨,像是站在懸崖邊上,明明看到無邊絕望,卻還是要跳下去,確定了無生機。

太師跌坐在地,狼狽苦痛,淚流滿面,良久方道一句,不必了。

管事了然,正要下去,又聽他說,去吧,帶上孝昭仁皇後的令牌,咱們也闖一回皇宮。

堯姜,你要是用死來引出這塊免死令牌,那我只能說,你太蠢了,也太聰明了。

謝禦史跪在甘泉宮中,大笑不止,悵恨淒厲,絕望到了深處,傷心欲絕四字,已不足以形容他心中的懊悔痛苦。

他攜著謝氏免死玉令闖宮,看到煙石軒中,那人一身紅衣,火焰同色,與他遙遙相望,手撫在腹上,依稀有幾分笑意。

他那時第一個念頭竟不是救她,而是想,她終於要死了啊,終於可以不必沈浮於世,為了不想要的東西,為了做不到的事情,失去所有心愛的人。

他心頭一跳,一口心血湧上喉頭,被他生生咽下,他嘶啞著嗓子,囁嚅出兩個字,“別走。”

她一笑如燈滅。

赤焰灼灼,映襯她眉目如刻,勾魂奪魄,她步踏紅蓮,華耀九天,行在路上,沒有不甘,沒有怨恨,她終於掙脫囚籠,應當歡欣鼓舞,大快人心。

她眉眼中混合愛|欲與嚴酷的陰暗美艷,帶著對人世的背叛與對一人的愛墮入煉獄。

她終究改變不了,這利己不利人的世道,她要去一個,有她心愛之人的地方。

這一切理所當然如斯,有資格指責她的人,已然離世。

太子趕到時,謝禦史正被內侍拉住,絕望嘶喊,他眼睜睜看著煙石軒房梁坍塌,而無能為力,痛感仿佛淩遲,希望漸漸消逝,到最後只剩嘶喊。

痛苦到了極處,忘了該喊什麽,沈甸甸的無助尋不到出口,唯有喊出來,才得稍稍快慰,然而錐心刺骨之痛,多幾分少幾分又有何不同?

她的告別,決絕至此,不啻要他的命。

他幾乎喊破喉嚨,跪趴在地上,只知抓著太子的袍角,重覆著同樣的話,“陛下在裏面!陛下在裏面!陛下在裏面!”

太子樘是被陳總管拖來的,聞言怔忪了片刻,仍不敢相信,聲音卻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阿娘在……裏面?”

陳總管已無力解釋,徑自入了尚在燃燒的煙石軒,過了很久很久,抱出一個渾身焦黑的人,依稀可見一寸鮮紅衣角。

謝喻伸出手去,不敢上前,看見她袖中玉笛,終於號啕大哭。哭聲撼天動地,如失一半性命。

太子樘擦去她臉上的焦灰,捋好她遮面的亂發,溫柔撫過她的臉頰,不知是喜是悲,亦是淚流不止。

他從開始的焦急呼喚,到後來的絕望痛哭,終於只剩哀戚懇求。

“阿娘……阿娘!你醒來吧,你不要我了嗎!”

太子與陳總管相對而跪,一起捧著一個人,如同捧著一個珍寶。她永遠睡去,對一切無知無覺,他們竭力哭泣,渴望奇跡發生,渴望她聽而哀憐,渴望她能睜開眼,告訴他們只是一個玩笑。

最痛苦的是什麽,不是你愛的人不愛你,而是她為了她愛的人,寧願死,也不願意見你最後一面。

她身為女帝,上有老父,下有幼子,臣子野心勃勃,百姓正待盛世,而她,為了一個人,情願不要命。

要說任性,她堯姜陛下也是天下無雙。

段太師被沒收了令牌,與同樣被沒收玉令的謝禦史,跪在甘泉宮寢殿外,重重帷幕隔著,看不見那個是生是死的人。

他終於開口,震出胸腔裏積蓄的熱淚,“她……怎麽樣了……”

謝喻說:“或許她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處心積慮要她墮胎,不過是怕她生子喪命……她或許早就知道,所以她不想活了……”

段辜存只能慘笑,“她這個瘋子……”

謝喻垂下漬滿淚的衣袖,任由眼淚肆無忌憚地流,眼裏一片空洞,一顆心幾乎不跳,評說依舊公允。

“不是瘋子,配不上她,她到頭來,只喜歡那個瘋子……”

太子終於出來,手持明黃遺詔,一切不言而喻。

跪著的兩人大拜新君,正好不用跪下再起來——他們只有跪著,才能撐起近乎癱軟的身子。

謝禦史邊哭邊笑,不言不語,段太師卻仍不甘,咬了咬牙,一口腥甜在唇齒打轉,他強壓許久,還是噴薄而出,連帶著怨懟之語。

“她……沒有只字片語?”

慕容樘嗤笑,卻笑出淚來,他想說我阿娘被燒得面目全非,早已咽氣,怎會留給你告別的話?

他本著萬分之一的憐憫,還是道:“陛下留有口諭,死生不覆相見。”

段辜存張開了嘴,任由第二口血噴滿衣襟,形容慘淡狼狽,一切黯淡無光。

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她這八個字沈沈壓在他心頭,一刻也不曾散去。

段辜存渾身戰栗,氣息已經不能流轉,幾乎是沒有知覺地問了句,“你當真如此恨我,恨到生死不容……”

新君早已離去,他卻進不得寢殿,聽她親口回答。

他終於惶急,不顧一切地怒吼:“那你為什麽不報覆!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要我生不如死,明槍暗箭將我命拿去!”

他仿佛看見她沖他微笑,“我的死,才是你的生不如死。”

處心積慮,這才是真正的處心積慮。

不圖對錯輸贏,只圖與他生死不容。

段辜存一口氣洩了,再也沒法挺直脊背,一手撐著,幾乎趴在地上,他已經無語,流不出一滴淚,靈魂被抽去,成了無痛無癢的空殼。

她瘋魔至此,誓要追隨愛人而去,他心之痛,已至無可言說。

她至死都守信,許他的權勢富貴,一點不少,他仿佛聽見她詛咒般的祝禱,“祝太師擁無邊富貴,享無邊孤單。”

擁無邊富貴,享無邊孤單。

她對他的心,早已被他丟棄在歲月一角,而最終,他連她的人都留不住。

這原來就是命運不在自己掌握的滋味。

“堯姜,你沒做完的,我替你做。”

段辜存這句很輕,但字字千金,每一聲都洇著血,從肺腑裏透出。

堯姜,你贏了。你用命,終於贏得我完完全全的效忠。

我被你綁在這裏,再不願離你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別掉收藏!

這文節奏比較快,主要是枯燥的部分都略寫,主要寫人物感情心理。

女主雖然對世道失望,但她臨死還不忘約束這兩個權臣,也算死得其所。

她知道他們沒有錯,她也沒有錯,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利用他們的愧疚,保住她兒子的江山。

更重要的,她要去找一個人,一生一世。

☆、欠債償情

堯姜曾經以為,天下疆域,風雨水土,都歸她所有,他便是成了灰,化了骨,那也是她的灰,她的骨。

可她回到黔州,又尋不到他絲毫蹤跡——他說過,那是他最快樂的時光,她以為他會在那裏。

女帝薨逝已有兩月,理由是久病不愈,新君於喪期即位,雖不過十歲,少年氣度自有威儀,太上皇升任無上皇,依然輔政,權柄不落人手,行事恩威並施,朝堂依舊穩固。

堯姜詐死,唯二人知情——阿樘,陳其。

她親自入煙石軒不假,為著教謝喻親眼見證,可屍身卻不是她的,她從後門逃出去,換裝易容,偷偷離開燕京。

她繞道浙州,去賞了雲棲竹徑,萬千茂竹,叮咚溪泉,清涼幽靜,竹林、溪水、小亭,洗心洗肺。她從雲棲五雲山口,爬上真跡寺,喝幾杯西湖龍井,再從九溪下山,看西湖全景。

她澄明了心境,澹寧了欲|念,多給了他一些時日,才回到黔州,正逢付錚去京為女帝守靈回來。

他任職東南軍都統,仍安家黔州,如今天下大定,也不必常去東南。

這夜付錚一身孝素,正掌燈閱卷,不妨門被敲響,幾分急促,勝似催命。

他隱約瞟見個熟悉人影,想到她剛死了不久,不免膽寒,走近了不敢開門,“誰,請問是誰啊?”

沒人答話,他便走向窗口,自顧自道:“早過了第七天了,魂游舊地探望故人,也不應該是今天啊。”

那人便推開了窗,笑意宛如生前,“堂兄。”

付錚也笑,作揖,“請問這位姑娘你找誰啊。”

說完這句他轟然倒地,然後立馬站起來,卻背對著不敢看她。

他慢慢往回走,神神叨叨,怕得要命,還得假裝鎮定,“堂妹,我知道我跟你感情很深,但是我覺得人鬼之間,不應該選擇在晚上見面對不對。”

付錚找了個桌角躲進去,身子開始發顫,剩個屁股對著她,連連擺手,“我膽子不是特別大,方便的話,你不要嚇我。”

她一步步走近,語聲帶上好笑,“堂兄,是我,堯姜啊。”

她一本正經道:“擡頭看看我。”

付錚依舊趴著,摸索了一陣,扯過一本兵書遮住臉,然後勉強轉過來對著她,“你給燒得面目全非了,就算你當鬼也不會好看的對吧。”

他啪地一聲扔了兵書,又轉過身去,表示不忍直視,惶恐萬分地祈求道:“我征戰受了很重的傷,我真的沒幾年了!我想,我們很快會在陰曹地府相遇了,何必那麽急呢對不對。”

她站在他身邊,他感到寒氣森森,幹脆趴在地上,不肯起來,害怕得直哆嗦。

她拍他的肩,“堂兄。”

他一把扯下,嘴角抽搐,“別。”

她又去扯他胳膊,他徹底炸毛,拼命甩開她的手,“別、別別、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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