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父子猜疑,涉及生死存亡,難免輕松不起來QAQ。 (35)

關燈
罷。

最終太子殿下與安親王曾外孫女的婚事還是定下,女帝私下跟太子再三強調,來日不喜歡一定要退親,太子殿下表示,這麽婆婆媽媽的是我娘嘛。

明明舅父跟他說的是,皇後都是擺設,寵妃才是最愛,沒名分更加好,真愛是不會計較太多的,就比如他,還不是女帝的心頭好。

太子殿下深以為然。

他覺得舅父的三觀,跟他娘的,很合。

他們會幸福的吧。

他再也不會問兄妹為什麽還能在一起這種傻問題了,因為他相信,就算是親兄妹,憑這倆人強悍的三觀,在一起也沒在怕的……

他自幼就喜愛舅父,不知不覺就忘了他親爹,更重要的是,他看得出來,舅父更合適他娘。

一身反骨不能更囂張啊……

至於太師麽,這輩子也別想碰他娘一個手指頭。

女帝教他的,用之防之棄之。

段太師一日似不經意問起,陛下身體可好。

太子殿下嗤笑一聲,嗓音是不符合年紀的森冷,道與太師何幹。

段太師便急了,幾乎是脫口而出:“臣識得幾位名醫,還有幾多良藥……”

慕容樘搖頭,“太師不明白嗎,陛下不願多見太師一面,太師若想陛下康健,便少去刺激她!”

段辜存便只能苦笑,自作孽不可活。

成義十年春,女帝封謝氏一女為和親公主,欲親自送親。

武英殿外跪滿了黑壓壓的朝臣,都是勸陛下莫要涉險的。

太上皇帶著太子來勸,“你何必逞匹夫之勇?”

女帝很平靜,“朝野上下,都尊我為帝,又有多少人在背後,說我牝雞司晨。倘若我非嫡出,倘若沒有那一旨傳位皇太女的詔書,沒有人會扶持我。”

她開始苦笑,帶上淒厲的不甘,“他們自始至終,效忠都是禮法,都恪守嫡庶尊卑,他們從來沒有,效忠過我這個人!”

她指著太子,不顧他拼命忍淚,字字誅|心,“他,被看作罪臣之後,我偏偏要天下人看看,他親父重開西域,居功至偉,才不是什麽罪臣!”

“他們不是說我狠辣無禮嘛,那我就讓他們看看我的手段,我慕容堯姜,文可安邦,武能定國,不靠這皇太女的身份,也能為一代明君!”

“即便我戰死沙場,也能留有餘威,也能留下聲名,屆時那些忠臣良相,就抓不到我的把柄,就廢不了我的太子!”

“我要為我兒子,爭一個名正言順,我要為這天下,爭一個清明強盛!邊關數十萬百姓,也是大梁子民,朕不能不管。”

太上皇老淚縱橫,“說到底,你本性尚武,不尚謀啊……”

堯姜終於坦白道:“我並不喜歡這鬼蜮謀算,我待得太久了,待得呼吸困難,命都快沒了,我想痛痛快快殺一場,痛痛快快將所有的刀兵,對著外敵,而不是在這裏,消磨心志,與自己的臣子親眷,鬥智鬥勇,遍體鱗傷。”

堯姜沒有流淚,“我想去看一看塞外風光,一定比這裏要幹凈得多。”

太子先聽明白了,“阿娘想要透透氣,那就去透,透完了,早些回來,就算回不來……也不要掛念我,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說:“阿爹一定在等你。”

太上皇卻不肯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兒,事必躬親不可取啊!”

女帝說:“這一戰,我抽調了黔州軍,我不能不管他們,我要跟我的親兵一起,為國而戰。”

太上皇命人把段太師扔進來,“他毀了你,你就要毀了自己,你要是敢去,我把他碎屍萬段!”

女帝眼也未擡,“這與他無關,這是我的心志,不因任何人而改變。”

段太師一身狼籍,邊淡定邊痛心,“你去罷,這兒我替你看著。”

她沖他笑,無比真誠,“是敵是友都不要緊,我還是那句話,人生難逢知己。”

她說:“你我生死不容,此生就不要再見了。緣深緣淺,路長路短,看見就好。”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結局或悲或喜,並不重要,過程才有分量。

她向他招手,示意他過來,這回真的是最後一次,掰開他握緊的拳頭,在上面寫了兩個字:

惺,賊。

黎惺為外賊。

他沖她拼命點頭,雙目紅腫,滿溢傷心,再也顧不得男兒有淚不輕彈,她笑得包容,仿佛忘了這是生死不見的仇敵,然後把他攤開的五指一點點收攏,臉上是小孩子般得意的神氣。

“這是秘密,收好。”

他已然說不出話了,她心頭悲涼又釋然,恍然又回到了覆盆山,仍是滿意地笑,仍是不忘作揖,親切如老友,“走啦。”

段辜存淚流滿面,恭敬大拜,送她。

他看著她的背影,終是不甘道:“你不與他道別嗎?”

她的朗笑久久不散,“我與他,生不離,死不別。”

生生死死,我們都在一起。

女帝出殿,看著跪了一地的朝臣,其中叛臣不知幾何,然而還是要欣慰。她登基已然十載,君臣猜忌爭鬥,一朝冒險,還是有人挽留,有人痛呼,有人哭泣……

她嘆,似勸他們,似勸自己,“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諸臣山呼:“臣等不忘陛下恩情!”

她終於流淚,不分戲假情真,“你我君臣,相行十載,諸位愈發腴潤,朕高興又悲哀……你們也是朕的子民,你們過得好朕高興,可你們過得太好,朕又懷疑,又害怕,怕你們貪贓枉法,蠶食國力!”

諸臣一片哀嚎,心酸紛紛上來,不知為明主而哭,還是為自己而哭。

“邊關的百姓,同樣是朕的子民,朕一視同仁,望他們也過得好。犬戎野心勃勃,志不在小,朕身為女子,也知家國天下,諸位可曾明白,國家二字,有國才有家啊!”

說到此句,無人不是大慟哀泣。

“朕不是匹夫之勇,癥結在於形勢,是形勢教朕作此決定!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墻之內。朕想看一看,朕走了,這蕭墻之內,朕苦心經營十年的君臣子民,心中是否仍有國家,仍有大義!”

她懇切又心酸,“人之大錯,莫過於不忠不孝不義!”

諸臣紛紛飲泣:“臣有罪!”

又齊齊大拜,七嘴八舌,驚慌失措。

“陛下留下吧!”

“陛下莫要貪功冒進啊!”

“陛下!此去危矣!”

女帝眸光凝峻,“戰無義戰,總要一戰,朕何懼之!朕怕的是有人,以漢人之地,結外族之好,忘了自己姓什麽,為了一己之私,就要亡了家國,亡了天下!”

女帝痛心疾首,“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她關節攥得咯咯響,想起什麽驚怒交加,卻只得穩住,慢慢平靜下來。

她的目光壓在一片魑魅魍魎的身上,看似一視同仁,實則察見淵魚,她陳情激昂,不輸男兒熱血。

“這天下不僅是慕容氏的天下,更是漢人的天下!外賊的馬蹄,即便踏破山河,卻踏不破咱們漢人的脊骨!”

諸臣伏首哽咽,流了一地的熱淚。

女帝終於破涕為笑,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她分明青春正好,卻似白了鬢發,“聚散匆匆,此恨無窮,這世上有一種情感,叫做白發如新,朕待諸位如是,諸位待朕,也當如是!”

諸臣終於明白,這人的忠義之情,這人的家國之心,生在皮裏,蛀在骨裏,千死萬死,都磨滅不了。

“願陛下凱旋而歸!”

“臣誓死守護大梁!”

“臣誓死恭候陛下!”

一聲又一聲,此起彼伏,忠心耿耿。

人心如鬼魅,看不清,不想看,只有自己才知道,是迷途知返,還是萬劫不覆。

武英殿內,太上皇瞪死了太師,只剩顫顫巍巍一句話,“你……為何不救她!”

太師笑得釋然而感傷,“貪生之人救得,求死之人,救不得。”

有人卻想,我在她身邊,她多一份牽掛,也就多一份活下來的希望。

誰說救不得?

有我在,就救得。

毀天滅地也救得。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求別掉收藏!

作者力圖寫一個境界高遠的文,為了天下,為了對天下的愛,可以放棄私仇,這才是大愛。

女主從執迷小情小愛,到學會愛天下人,中間是無數條人命,她早就無法為自己而活。

唯一明白她的人,謀定後動,縱容她,保護她,然後一生一世。

終極陰謀!黎惺是犬戎餘孽,之前有伏筆,他試圖挾太子改朝換代,女主將計就計,將他的勢力引出來,然後一網打盡。

家國天下,有國才有家。

☆、不生離不死別

人在快要死的時候,都會想起,最最開始時的初衷。

慕容堯姜活了兩輩子,並沒有想明白,一開始為什麽會想要征戰沙場,大概是為了不再茍且,為了熱血之中,最最純然的自由自在。

死又何難?活著,才難。

死得其所,更難。

幾多波折苦難,幾多鬼蜮沈浮,她並沒有忘記,塞外風光,茫茫沙場,熱血洗練穢骨,最骯臟,最幹凈。

“以海為沙,長風繪千變萬化;我願登高,望這天地的圖畫。

“一場闊別,白雲化為千年冰雪;清清泉水,匯成世間一輪新月。”

孝昭仁皇後的歌聲,絲綢古道的曼妙動人,荒漠深處的繁華生機,清亮的月牙泉,皚皚的依庭山。

慕容堯姜終於親眼見到,靈動的水,靈動的沙,靈動的月,不在沙盤之上,而是活生生的美妙動人。

涇流比白玉更美,城郭比黃金更貴,綠洲比翡翠更透,月牙泉中碧波蕩漾,依庭山上白雪皚皚。

她的初衷,從獲取自由,終於成了家國天下,幸而,這兩者並不矛盾——她恣意沙場,為的是將計就計,誘敵深入,徹底掃平虎視眈眈的外族。

她要重開西域,重開絲綢之路,還邊關百姓一個升平安逸、富足繁榮。

多麽的雄心壯志、宏圖偉業,想想就熱血沸騰吶熱血沸騰!

很可惜,這回帶的那位和親公主,一路嘰嘰喳喳破壞了氛圍……

女帝為掩人耳目,易容做男裝打扮,指揮使扮作仆從,不好太過親近,便宜了某個女子,黏著男裝女帝不放。

她曾是燕回樓的花魁牡丹,再之前是京兆尹的千金杜梔。當年工部強占民宅,百姓大吐苦水,她親父杜積懸因憐憫百姓,未曾履行殺令,被武帝誣陷問罪,滿門抄斬。

只有她一個人逃出來,遇上幾個地痞流氓,某個面上和雅且風姿儀態無以名狀的美男子搭救了她,她本想以身相許來著,後來才知道他蓄謀已久,心比炭黑……

更悲慘的是,他竟然是個女的!

那風神秀頎,不沾片葉塵俗的模樣都是裝出來的!

逼她在西北打探消息這麽多年,好不容易回京還逼她和親!

她芳心錯付嚶嚶嚶嚶嚶!

女帝被她黏得忍無可忍,幹脆將杜梔嬌軟的腰肢勾住,細柳搖花的形狀,綿軟炙熱的觸覺,擡起她下巴,喘著粗氣,無比風騷地在她耳邊低語,“你怎麽越來越好看了?”

後面的顏指揮使快要咬碎一口銀牙。

杜梔被調戲得呼吸急促,正要一親芳澤,就被人扯了下去,內力將她震得遠遠的,嘴角都滲出血來,堯姜與那醋壇對視一眼,既好笑又在意料之中。

她喜歡他吃醋的小模樣,感覺重振夫綱。

他原本就是嗜血之人,是她一顆玲瓏真心,將他的戾氣打磨得所剩無幾,他自幼身不由己,卻喜歡掌控他人生死,翻雲覆雨間,局勢陡變,如握著一顆骰子般隨性自然。

一身反骨,一點不差。

生生死死,只有對方,沒有別人。

即便知道她做戲,還是動了真怒,他知道她曾喜歡女子,即便對她的情深信不疑,可還是抑制不住那一簇欲噴瀉而出的怒火,想將那女子殺了的沖動。

這是他身上與生俱來的戾氣。

一對孤佞貨色,拿命冒險,永遠瘋狂。

女帝帶著美人兒在西域集市上招搖了大半日,也沒遇上行刺的,可還有一日,就到了送公主和親之時。

雖說再過去就是犬戎領地了,此處剛占領不久,龍蛇混雜,好在黎都統對這一帶把控很嚴,女帝才能慢悠悠地回了西北軍駐地。

鎮西將軍面露焦急,他再如何有把握,也耐不住她一顆找死的心,出去了這麽久,他覷了疲憊不堪的指揮使一眼,心道好在有他跟著。

女帝並未看見他滿眼痛苦,屏退左右,唯他二人在場時,依然一語中的,“賀之,該為汝父,送終了。”

當日她帶他去看黎惺時,就知道他會裝瘋賣傻,為著不打草驚蛇,也就給他時間消化——地書,本就是犬戎蠻夷所好。

她說:“阿樘六歲那年,他給他下蠱,原本我還只是懷疑,直到阿樘吐出那只蠱,我才知道,所有的猜測,都在變成可怕的事實。”

阿樘自幼就不吃來歷不明的東西,以防萬一,顏無藥教了他吐納之術,能將吞進去的東西,再原原本本地吐出來。

顏無藥當年身上的蠱毒,正是清嚴給沈度、犬戎獨有的蝕心蠱,與阿樘吐出來的,一模一樣。

自從她發現黎惺沒死,且與阿樘相處時露出異族習性,便開始打探黎惺的出身,結果發現黎惺之父黎斷,當年的確帶回一個犬戎女俘,極盡愛寵,卻紅顏薄命。

黎惺身為嫡次子,卻剛好在女俘亡故那年出生,女帝有理由懷疑,他根本不是正室所出,而是偷龍轉鳳。

太上皇相信他這位竹馬,女帝卻不信,兩回黎氏叛亂,他回回被她絆住,看起來為了得一個黎氏的太子。實際上,相國寺內定有他的人,女帝產子九死一生,卻未見他有任何施助,可見並不在意女帝的生死,還有孩子的生死。

若女帝死了,大梁亂了,他犬戎就能趁虛而入;若孩子死了,西北軍沒了指望,必會孤註一擲,奮起反抗,大梁必亂;若孩子沒死,女帝為安撫西北軍,必會立為太子。

這買賣,怎麽算都賺。

他借著女帝的手,除去西北軍中不服他的兄弟,把黎止承送到女帝手上,繼續控制西北軍。

連老天爺都幫他,女帝難產傷了身子,又疼惜太子,多年未曾有孕。

他成功把有著犬戎血統的孫子,送上太子之位,看著女帝為了保住太子,與宗親世家爭鬥,仿佛在看一個傻瓜,一個笑話。

女帝之所以確定黎顯並不知情,還得益於顏指揮使一番話,他說黎顯的生母被犬戎害死,他不會同流合汙。這些年黎顯的三弟在西北軍中任職,與黎止承來往甚密,才是黎惺真正看重的兒子。

鎮西將軍聽完所有真相,終是不甘,近乎嘶喊:“那年他吃了敗仗生死不明,我娘北上尋夫,死在賊人手中,他怎會如此絕情!”

女帝便將杜梔喚進來,“你知道她叫什麽名字?她和你娘一樣,閨名一個梔字。”

杜梔說:“我爹從西北騰州的妓|館裏,贖回了我娘,當時她被淩|辱得不成樣子,根本不記得自己是誰,手心裏緊緊握著一枚白瓷梔子。”

黎顯開始大笑,笑得形容瘋癲,淚流滿面,“白瓷……梔子……那是她的陪嫁啊!”

杜梔沒有停下:“我娘時常頭痛,記起許多往事,我爹心疼她,常安慰她一切都會過去,於是她想起來,又忘記。直到很多年以後,她送我逃出去,自己陪爹一起死,她交給我一封信,告訴我來日外族進犯,遇到可托付的貴人,再打開。”

“我奉陛下之命來了西北,來了她痛苦的根源之地,多方打探,察覺她當年遭遇,察覺犬戎欲動,才打開那封信……”

杜梔無聲無息地流淚,絕望一點不比黎顯少,“她北上尋夫,尋是尋著了,卻發現他與外族,相談甚歡,她被發現,丟給犬戎蠻夷淩|辱,好不容易才逃出來。”

她盯住這個同母異父的哥哥,一字一頓,“當年那場大敗,本就是黎惺通敵!他殘害妻子、陷害兄弟、坑殺親兵!你還要認這樣的人,當父親嗎!”

黎滁通敵,本就是做了替罪羊而已,最終還要被所謂的兄長除去。

一切殘酷如斯,女帝停下半個時辰,給她的鎮西將軍消化。

他終於克化得滿目殷紅,嗜血又陰鷙,“陛下此來,為著誘敵深入?”

“黎顯,黎惺帶著西北軍,這麽多年且戰且拖,沒進一寸,而你卻在短短數年,在黎止承的監視下,幾乎鑿開了西域,你想過這是為什麽嗎?”

女帝滿目揮斥方遒的意氣,一切盡在掌握之中,“西北,與東南遙遙相對,看似遙不可及。而犬戎一退再退,卻繞著彎,通過水路繞到了大梁的東南。”

“他們引朕帶了黔州的親兵來此,真正想要的,是兵力不足的皇城!”

燕京地處東部,東南水路極快,又無強兵防備,女帝遠在西北,等她反應過來,犬戎精兵便早已殺入皇城,反客為主。

皇城都被攻克,宗親定難幸免,慕容氏一朝雕敝,軍心定會渙散,大梁便會大勢已去,即便占據邊關,也早晚亡國。

黎顯怒極反笑,“你這回,竟然把阿樘當成誘餌!”

女帝神色未變,“此事始末,我全然告訴了他,他要做大梁的皇帝,總要過這場殺劫。”

他說:“阿樘有犬戎血統,你真能讓他為帝?”

她說:“你也有犬戎血統,還不仍是鎮西將軍?”

女帝一臉理所當然,邏輯依然剽悍,“阿樘是我的兒子,其他的,都不重要。待他親手殺了黎惺,一雪前恥,我把江山交給他,才能放心。”

鎮西將軍終於嘆氣,一切在她面前,好像都成過眼煙雲,沒有解決不了的困局,只有一時之間的勝負。

她眉目清朗,一絲塵埃未落,一縷挫敗未顯,早已習慣黑吃黑,然後黑吃黑吃黑。

他說:“那你來邊關做什麽呢?”

犬戎成了個空殼子,你帶這麽多人打,又能得到什麽呢?

她說:“他們埋伏了奇兵殺我,那是一支擅長蠱毒的軍隊,咱們不妨活埋了吧。”

他嘆,嘆得眉目舒展,仿佛重活一回,重獲新生,“好啊。”

顏指揮使進來,撅嘴,吃醋,眼裏寫著你們聊太久了我很不高興。

黎顯無奈苦笑,“兄長吃醋的時候,真像個婦人!”

他奇道:“她這麽瘋狂,你怎麽受得了?”

指揮使笑得溫柔,眼睛卻在瞟堯姜,“照她的意思做,她要什麽,都隨她。”

黎顯也笑,終於釋然。

我起先一直不服氣,明明是我先娶了堯姜,為什麽她愛的人卻不是我。

原來,一句她要什麽,都隨她,便讓我輸得徹底。

若墮落於魔窟之人,必先知魔窟之底;若兼愛天下蒼生,必先學會愛人。她經歷過殺戮,知其殘忍,將愛人之心發揚光大,便也成了聖人。

魔鬼什麽樣?它披著聖人的皮囊。聖人什麽樣,它耍著魔鬼的花腔。

堯姜,你是聖人啊。

他這樣懂你,我也能放心,放心了斷我對你的情,放心把你托付給他。

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

大戰在即,而今夜,一雙人又在賽馬。

待到累了,便躺在織就異域花紋的綢布上,看星星看月亮。

某人色心又起,開始步入正題,“西北這地方,人情豪放,哪個姑娘看上哪個小夥,就披著一大片綢布坐在馬上等他,他要是也願意,就一塊兒賽馬,然後在綢布之上,翻|雲|覆|雨,顛倒乾坤。”

顏無藥看著壓上來的某人,覺得這張色|臉太膈應,不由推開了些,後者十分生氣,眼裏只有受傷,指責道:“你多半是找到下家了!”

他笑,感傷又釋然,“我只有你,而你卻有過別人。”

他說:“那時候,我看到你愛他,那種心痛仿佛從前世就開始,無處躲藏,生平第一次這樣無助。”

“我始終以一種卑怯而惴惴的姿態愛你,我並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自己。”

他很認真地看她,要看盡她內心深處的瘡痍,“直到我發現,你拼命自救,也會有無力回天的時候,你滿身是血,告訴我相識的年、月、日,那個時候我才開始相信自己,相信你在意我,相信我能救你,即便救不了,也能和你一起死。”

他們的感情,在生死之交,彼此心如明鏡,終於涅槃重生。

她也終於坦誠:“我一直都覺得,只有權勢才能救你,救我,救所有人,真到了快死的時候,才終於肯承認,我並不想權勢救我,只想有人救我,不因權勢。”

他撫平她幹燥翹起的發,撫平所有傷痛糾結驚悸,溫柔而情深,“權勢,是一種絕望的武器,當你我無所依靠,只能尋求它的庇護。現在,你我互為依靠,再也無需權勢庇護。”

她終於落淚,引他輕笑一聲,替她拭淚,“堯姜食天下祿,為人上人,是不能輕易哭的。”

他終於摟她入懷,感覺到她瑟瑟發抖,知道她的害怕——她害怕時日無多,將要與他分離,她害怕雙目一閉,這近二十年的感情,就會全都忘記。

她說:“也許,我們所最終期盼著的安全感,不過是和心愛的人長廂廝守,朝朝夕夕。”

他訝異,這人難得將情話說得如此正經,孰料下一刻生離死別的悲酸,就將她打回原形。

她在他懷裏鬼哭狼嚎,抽抽噎噎,哭得稀裏嘩啦,毫無形象,“你不要改嫁啊!不要把我忘了啊!”

他無語,一下下拍她的背哄她,忽而就想起黔州那年七夕,她猜對了無數燈謎,贏得一副盔甲,並且穿上它,眾目睽睽之下,彈奏一曲《俠客行》。

他看見臺上的人,穿著沈重的盔甲,有著超越年齡的成熟,和統帥天下的氣度。也許那時候,他已經愛上她。

那一年堯姜九歲,顏無藥十九歲。

堯姜無數次救他,每次都擡起高高的下巴,強調不過只是施舍;堯姜無數次嘲諷他,說你早晚得作死,他聽了無數遍,終於了悟一句“你是在擔心我嗎”。

他知道她嘴巴毒,而自己,心毒。

她難產那回,他是真想她死的,可他又想起她別有用心的相救,想問一問她,到底有沒有半分真心。

堯姜答得痛快,說何止是半點,分明是一顆皎潔堪比明月的心。

這麽多年,他每次替她辦完事,每次洗幹凈一手的血,都能看見她不肯入睡的身影,他終於可以篤定地問她“你擔心我”,而不必擔心答案——她說,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我很想黔州你我鬥嘴的時候,很想你裝可憐騙我的時候,很想我傻傻地想要保護你的時候……

即便後來我發現,你居心叵測,但我還是可憐你,並且這種感覺,一次次加深,直到無法割舍。

我難產那回,我知道你想我死,那一刻我無比心痛,痛得心好像不是自己的,我想罵你忘恩負義恩將仇報,卻又覺得自己挾恩以報無恥在先。

我終究還是心痛,我恍然明白,撇開利益,我對你,還有情義。我想起那年有個神醫,第一次見面就給我擦鼻涕,我不停地流,他不停地擦,我哭得昏昏沈沈,分辨不了真心假意,只感覺到憐惜。

那個神醫既溫柔又欠揍,我跟他鬥智鬥勇,只為了逃一頓苦藥,他跟我唉聲嘆氣,說小姐無法病愈在下又得流離失所——我當然不信,他醫術高明,怎會只有付府可留。

他編出一大段身世淒慘來騙我,那落寞又淒楚的神情卻騙不了人。

我開始聽他的話,甚至幫他教訓欺負他的刁奴,我大概受不了他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也裝作未曾看見他眼中一閃即逝的狠辣。

我一直都知道,他心狠手辣,是什麽讓我充滿底氣,一次次殺他,從不擔心被他報覆。

我難產將死,是他以唇渡藥,瘋了般不肯放手,在最危難的時候,只有他沒有放棄我。

這世上很多人都救過我,為了利益,為了所謂的感情,可只有他,為了恨,為了不甘,為了一個問題,必須得到答案。

這是多麽深的執念,又是多麽刻骨的感情。

一個本想殺我的人救我,我心頭又酸又澀,卻還有些甜。他用七年的時間讓我明白,原來不管我對他是何感情,都再也離不開他了。

堯姜抱緊了顏無藥,眼裏亮晶晶寫滿了“你是我的”。

我不顧君臣之分跟了你,卻終究天不假年,往事歷歷在目,我們註定不能在一起,卻也不能分離。

月明星稀,指揮使慘遭調戲,堯姜陛下打了個酒嗝理直氣壯,“若不是月亮惹的禍,加上點黃酒來點火,我怎麽可能寬衣解帶?”

堯姜陛下熱情如火,指揮使掙紮未果,只得敞開胸懷,任她吃。

既不生離,也不死別。

不能分離。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嗷嗷!

女主對顏無藥,在快要意識到感情之前,先發現敵友,只能冷藏。

他們曾經錯過,相伴這麽多年,終究不成過錯。

無論她有過誰,如今非他不可。

下章殺招,涅槃重生!

☆、指揮使之死

顏無藥有多心機呢?

用陳總管的話來說,那是宮鬥中的戰鬥機,朝鬥中的大殺器。

他做指揮使之前,能逼得黎氏與沈度鬧掰,能通過黎顯查清顏府冤案的真相,能取得武帝的信任,能受到弘王的重用,能在金鑾殿中,定下與堯姜一生的牽絆。

他做指揮使之後,更是女帝的左膀右臂,她不喜他幹預朝政,可他掌握朝臣機密,又怎能脫開。他並沒有多做什麽,只是用七年的時間激化女帝與首輔的矛盾,直到生死不容,再難回頭。

他堂堂男兒,不恥宮鬥,可要獨占女帝,自然有法子捏住把柄,叫一眾夫侍們乖乖聽話,還對他感恩戴德。

為了與她廝守,這些,還是遠遠不夠。

他待太子比親兒子還好,太子喜歡他勝似親父,當年黎顯獲罪,他猜到女帝打算,還裝腔作勢苦苦求情,太上皇對他賞識之餘,黎顯又承了他的恩情。

這些年他將太子成長的點點滴滴去信西北,黎都統從一個個信封中倒出許多驚喜——阿樘掉的第一顆牙,阿樘抓周抓到的狼毫,阿樘的小玩具,女帝哄兒用的撥浪鼓,阿樘親手描的字帖,阿樘用的第一支羽箭……

每年顏無藥都派人給他送許多燕京風物,美酒永遠不缺,怕他不習慣西北口味,還送了幾個廚子過來……

顏無藥對黎顯太好,好得他好幾回都想問,你是不是對我餘情未了?是不是知道她的壞處,想起我的好處?要不咱倆在一起吧,有情敵終成眷屬嘛!

乃至到了最後,黎顯分明難忘舊情,也生出成全之意。

至此,女帝身邊再無阻礙,他要做的,就是把她拐騙走,且一心在他身上,再也不記掛天下,不記掛朝堂。

計謀相當完美,但還是出了岔子——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女帝知道自己活不久,非想要征戰沙場,圓一個夢想。

戰場刀劍無眼,她又以為自己活不長,必存死志。他本想勸她珍惜不多的壽數,與自己歸隱,沒成想弄巧成拙,教她舍命殺敵,只圖一快。

顏指揮使聰明反被聰明誤,女帝殺至酣處,他幾次護衛不及,只有替她治傷的份,一次次勸她無果,只能看她越戰越勇,作踐身體,叫苦不疊也來不及了。

女帝送公主和親,實為禦駕親征,她撕毀和親文書,當場殺了起來,戰事持續了快兩個月,犬戎王庭都被她殺光搶光燒光。

她殺光了為數不多的犬戎人馬,只剩那支長於蠱毒的奇兵,與之交戰數回,都投鼠忌器,鎩羽而歸。同時犬戎進犯東南,因水土不服染了頑疾,她的東南軍水性太好,在犬戎船只上打了許多洞,半數精兵都成了冤死的水鬼,卻還以為只是巧合,仍向皇城行軍。

皇城中的魑魅魍魎就要現身,她這邊必須給出一個女帝已死的信號,犬戎剩下的精兵才能進入皇城的圈套。

那是十萬東北軍,五萬東南軍,三萬禁衛軍,三萬京城守軍,早就挖好了一個大坑,把亂臣賊子、外族蠻夷當作滋養田地的肥料。

女帝陷入交戰,她倒是殺得痛快了,卻遲遲沒“死”,這並不很妙,時機必須把握好,否則犬戎察覺,一切無果。

顏無藥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指揮使哀怨地想,她如此好戰,都不好我了……

指揮使,殺器也。

用命搏一個將來。

一個沒有朝政、沒有征戰、只有一對孤佞的將來。

那支奇兵射|出的每一箭,都漬了蠱毒,西北軍一防再防,還是染上。女帝趁機揪出黎止承和黎顯的三弟,以通敵叛國之罪,清洗西北軍。

軍法處置,一個“斬”字,一地血汙。

黎止承死前遞了消息,女帝斬首叛將,軍心大動,犬戎趁她偷襲奇兵,要來個反攻。

請君入甕,向來是女帝的拿手好戲。

然而一切順利背後,都有無數失算。

堯姜弄不明白,明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