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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父子猜疑,涉及生死存亡,難免輕松不起來QAQ。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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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開。

小太子又長了一歲,在梁宮一盞盞紅燈籠下歡快蹦跶,女帝遠遠望著,神色覆雜。

她生這孩子時傷了身子,也不知能不能陪他長大。

她忽而惶惑,這一年年鬥下去,真要鬥到死嗎。

家國天下,究竟什麽,才是家國天下?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求別掉收藏!

其實這篇文講的不僅僅是愛情,更是信仰。

女主從一個自私自利的人,成長為心系天下的君王。

其中有全甄自幼的教導,有文雍舍生取義的感化,有她一遍遍許下太平盛世的不自覺相信。

她為這天下而生,既然改變了自己,就立志激濁揚清,讓天下百姓一家和樂,而不必重蹈她執迷權勢家破人亡的覆轍。

☆、鳳尾定情

冬日最為嚴寒之時,太子樘並不在炭火融融的東宮待著,而在西郊獵場之中。

生靈進入冬眠,可女帝有命,他打不到獵物,便不能回宮。

女帝陪著他,一人一馬,一寸寸搜尋獵物,直到看見一頭母鹿,它一轉頭,身後的小鹿就藏不住。

陳總管心疼太子,命人從四面八方趕出了兩只鹿,女帝一箭射倒母鹿,並命令太子射殺小鹿。

太子將弓箭扔在地上,哭泣道:“陛下已殺其母,兒臣不忍再殺其子。”

太子仁義,卻惹女帝怒喝:“大梁馬上得天下,你如此婦人之仁,如何擔當大任!”

鮮少忤逆的太子此時卻不肯退讓,“求陛下放了它!”

女帝跌退一步,看見小鹿守著母鹿的屍體,久久不肯離去,又聽著兒子哭泣的話語,眼角越來越燙。

此情此景,像閃電一樣觸痛了她的神經,對孝昭仁皇後的怨恨,對死去養父母的愧疚,對兒子的疼愛全部湧上心頭。

她想,她近年來教養太子,如此嚴苛,是否錯了呢,他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再喚她“阿娘”,只敢喚她“陛下”。

她想,他還只有七歲啊,憑什麽因為她的揠苗助長,失去所有孩童的樂趣,重覆走她的老路,早早把天下二字掛在嘴邊,放在心上。

皚皚白雪之中,女帝抱住太子痛哭一場,太子不知她因何流淚,只湧起莫名心酸,便愈發鉆進她懷裏,默念男兒有淚不輕彈。

阿娘一直很寵他,有求必應,無微不至,會抱著他逛燕京的街市,會替他做好吃的糕點,會一筆一畫耐心教他習字……

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對他的文治武功格外上心,不許他有一點懈怠,動輒便道你是大梁的太子,身兼天下的重任。

朝堂之爭愈發激烈,東北鮮卑初定,西北犬戎卷土重來,正逢內憂外患之際,女帝夜間時常嘔血,只怕壽數不夠,又怕太子年幼遭人欺淩,不得不百般逼他。

堯姜見過許多殘忍的母親,可她第一次做母親,只溫柔了幾年,就要換上殘酷嘴臉。

她驚覺自己從來無依無靠,連唯一的血脈都要利用,害他自幼就要面對魑魅魍魎,而造成這一切的人,大多魂歸黃土,她無人可以怨恨。

她可憐自己的孩子,也可憐自己,她感到愧疚,感到憤懣,卻又如此無奈……

顏指揮使聽聞白日之事,夜間點了一盞橘燈,那融融的火光,從別致的鏤刻中透出來,分明是一個女子的模樣,惹堯姜歡呼一聲,就撲過來捧著,愛不釋手。

他不由好笑,從身後摟住她,然後哀怨嘆氣,“第七年了,你還不肯依靠我嗎……”

心裏有什麽痛苦,還不肯與我說嗎。

她笑,“我不能依靠你,我要做你的依靠。”

她說:“無藥,我或許活不長了,不能賴著你不放……”

他怎麽不知道,她每夜吐血,他都知道。

顏無藥把頭擱在她的肩胛上,是個依靠的架勢,“我只能靠你,你要活著……”

他苦笑中也有甘甜,“哪日你不在了,我就去找你,地獄多少層,也要找你回來,給我……靠一靠……”

她輕輕點頭,淚就掉落,“好啊,我等你啊。”

他吻她的額頭,心中的悲戚慢慢散去,七年來的點點滴滴愈發清晰,心都鐫刻成她的模樣,又何懼分離。

不如同歸。

他不聽、不聞、不問,她愛他,何必一定要辨清是不是男女之情,她活不長,不肯依賴他,那他就守著她不多的歲月,每一天都是恩賜,都是他掙來的,他應該欣悅,即便到最後還是死別。

人世間所有的相守,不都有一種感傷嗎。

生前何須圓滿,死後自會重逢。

春日覆蘇,太子樘弓馬純熟,這日狩獵之時,看見一只通體雪白的鹿,一箭射去,只聽得一聲慘叫,原來那鹿皮之下,是活生生的人。

安親王慕容克的曾孫慕容晗。

慕容克乃文帝的三弟,當年武帝登基,他躲在封地,只派了使者道賀,算是對他這個侄兒的臣服。實際上暗自壯大親衛,與幾位親王常有往來,哪日被逼急了就要反。

慕容緒殺光了同輩兄弟,到底不好向有功無過的叔伯們下手。

若非女帝下手早,慕容克指不定還得爭上一爭,若非與黎氏交惡,黎氏兩回叛亂少不得都參與。

女帝早有先見之明,將幾位上了年紀親王的子孫搬到燕京來住,名為貴客,實為質子。

本想著相安無事,孰料還是被人利用。

所有贏的機會都產生在敵手的意外,所有輸的可能都取決於自己的漏洞。

太子樘,是女帝最大的軟肋。

殺招來得太快。

太子失手殺了自己的堂弟,慕容氏宗親長跪金鑾殿前,必要討一個說法,必要,廢了太子,才肯罷休。

女帝氣得頭痛難當,深深跌進帝座裏,久久直不起身子,拼命咽下喉頭的血,唇齒間滿是腥甜。

朝臣們七嘴八舌說不若教太子負荊請罪,或是暫且廢了太子,再做計較,至少要先平息宗親怒火。

堯姜陛下昏昏沈沈,一句也聽不進去,只看見座下首輔微彎唇角,笑得得意而殘忍。

他終於出聲,“陛下,太子生父早非君後,且曾為罪臣,陛下正值青春,何愁沒有孩子?不若先廢太子,來日未必不能重立,一來安撫了宗親,二來也教太子長了教訓。”

女帝猛地站起來,朝堂之上,眾目睽睽,目光漬毒,咬牙切齒,毫不掩飾對他的恨意,“太師教導太子,只為廢了他嗎!”

首輔恍然看到幾滴血,心神倏地不安,卻只能繼續,“正因臣教導太子,才知太子資質不佳,恐難當大任,與其日後悔之,不若早做抉擇。”

敢直言太子資質不佳的,也就只有他權傾朝野的段首輔了。

女帝咬唇,目光悠遠,渙散出點點淒涼,想要張口怨怒,想要開口辯駁,卻終是無語。

女帝罷朝三日,枯坐武英殿,誰都不見。

殿外跪滿了請求廢太子的朝臣。

太上皇帶了一壺酒去看她,摸摸她冰涼的手,微濕了眼眶。太上皇如何不知她傷了身子,再難有子,段首輔定也清楚,卻非要逼她廢太子,怕還有後續的謀算。她如此傷心,不過是因為他為了權勢,不惜傷害她唯一的孩子。

太上皇說:“不若先送走阿樘,否則便會落入他的謀劃之中,難以掙脫。”

她說:“阿樘是我的孩子,誰都不可以傷害,不可以利用,不可以從我身邊奪走!他料定我舍不得,必會替我保下阿樘,然後要我拿什麽跟他換,我換給他便是了。”

她冥頑不靈,卻又愛子心切,太上皇只得嘆氣,待他出去,又進來了陳其。

陳其向來寶貝阿樘,見她傷心枯坐,一言不發,不由急得落下淚來,“陛下,你說平日裏都好好的,為什麽一出事,他們一個個,都逼你廢太子?”

女帝捂住疼死的頭,氣急敗壞地指天大吼:“為了什麽!為了愚忠,為了禮法,為了嫡庶,為了名正言順!”她神色露出哀戚,形容幾近瘋狂,“為了他們的大梁天下,豈能由我慕容堯姜一人說了算!”

女帝跌倒在地,開始不停地吐血,神志不清前,還記得拉住陳其叫他莫要聲張。

堯姜大病一場,阿樘日夜陪著,她睜開眼就能看到,然後抱住他,慢慢流下淚來。

顏無藥就睡在一旁的榻上,看她一天天地好轉,頰上的肉一點點地癟下去,常在半夜噩夢驚醒,非要探一探她的鼻息,確定她還活著,然後再也睡不著。

他多麽希望她永遠病著,又不會死,因為她一好起來,又要面對重重殺機,她在意的人,會被一一地奪去。

他眼睜睜看著她作踐本就不好的身體,一次又一次,他好絕望,越來越絕望,然而除了幫她,什麽也做不了。

她此生被責任困住,註定無法為自己而活,他無法改變,選擇理解接受,選擇和她一起承擔。

堯姜醒來的每一眼,都看到他最為澄澈的笑靨,她有時會看癡了,心道朕的指揮使,真是太好太溫柔了啊。

她終於徹悟,慕容雲也好,慕容堯姜也罷,自始至終想要的,都只是一雙人,一個家,可嘆她死了這麽多回,如今才算真正活過來了。

人可以死而覆生,是透過另一個你繼續活下去,所以一段關系的結束,往往意味著另一段關系的開始。

堯姜陛下想,七年了,傷害不停,與那人的情,早該斷了。

君臣如夫妻,只不過分開,便要見生死,然後各自痛苦,無以排解,所謂造化弄人,不過如此——明明相知,卻是相殺,何等糾結痛苦。

女帝終是接見了段首輔,並且開場白,是一個不含任何意味、卻分明在訣別的笑。

那笑容明麗如初冬暖陽,在他看來卻是兩頭灼熱的烙鐵,他與她,雙雙皆是遍體鱗傷。

她說:“你要如何,才肯放過太子?”

他嘆:“陛下罷免貪官,裁汰汙吏,燕京貴族世家,慕容氏宗親,都被陛下得罪光了。太子只是一個導火索,矛盾一觸即發。”

她笑:“王者之於萬物,有如上蒼之於世間,天覆地載,靡有所遺,朕經天緯地,何懼貴族宗親?”

“時人不識淩雲木,直待淩雲始道高。當年群狼環伺,陛下尚知韜光養晦,蓄勢待發,如今怎就不明白,國家之利害,朝野之形勢,並非一腔熱血可以平息?”

女帝眼神如鷹,拂袖如雲,字句淩厲,“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賄隨權集,權重勢大。水至清則無魚,水至渾,亦無活路!”

他大拜,忠心勸誡,“馬上得天下,而不能馬上治天下,陛下行事果決,卻要顧及大局!”

“朕與你一樣,常有大局二字懸掛於心,可朕之大局與你之大局,大相徑庭。”她深看他一眼,有不舍,有眷戀,更多的是決絕,“段辜存,你今日能逼朕廢太子,明日這皇位,是否要換你來坐?”

她滿目荒涼,他幾乎要落淚,向來平穩的嗓音顫得不行,“臣心系陛下,從未想過,要與陛下,生死相見……”

“在朕面前就不要再裝了”,她走向他,居高臨下,甩袖怒吼,瞪大雙目,無比猙獰,“該用手段的時候就要用手段,這是權謀!”

她咬牙切齒,滿目鄙夷,“想四面討好,溫情脈脈,只會虛偽得讓人更看不起你!”

段辜存仰頭,想看清那深深恨意,不想她早已轉身,氣得渾身發抖,他忍住眼中脹澀,難抑胸中悲哀,“那臣鬥膽,想問陛下一句真話。”

“倘若,是我錯手殺了宗親,你會如何處置我?是出手相救,還是雪上加霜?”

她與他對視良久,直到眼中的淒涼、憤怒、怨懟都消散,旋身拔劍,一劍橫在他脖頸上,目光是毫不掩飾的殺肆。

“朕還沒有死,你就敢動儲君!”

他並不畏懼,臉上甚至有笑,“好,我替陛下說,如果異地而處,是我犯了大錯,陛下一定會殺我,即便陛下不殺我,將來太子也會殺我。因為太子知道,陛下有多麽忌憚我,留著我,只為了平衡世家的爭端。”

他坦誠道:“臣不能讓犬子甚至段氏,日後被太子鏟除。”

女帝終於明白,他處心積慮害太子,不過是為了讓段沈相救,太子因了這救命之恩,日後自會保住他們段氏。

她覺得好笑,他救了她,她得報答,他的兒子又來救她的兒子,還是為了報答,難道她慕容氏的臉上,就寫著知恩圖報四個字嗎!

什麽報恩,都是陰謀,還沒完沒了了!

她扭曲了眉目,狠辣畢露,一劍刺破他的衣襟,將大半片官服生生挑開,衣衫散落一地,連中衣都被挑破,露出赤|膊上身。

她目中是一瞬的遲疑和恍惚:這個人是她的師父,從前無數次冒險,他救她,他幫她,替她擋下無數次殺招,即便為敵,殺招也不曾對著她。

女帝移開視線,遮掩不忍,然後輕笑一聲,將淚水回吞,再盯緊他朗笑,久久不停。

“好,很好,條件越談越大膽了。我再想想,你身上還有什麽把柄,朕不能讓你,這麽肆無忌憚地要挾朕!”

段辜存受此大辱,心頭卻沒有憤怒,只有悲涼,他看著女帝握著那柄劍,癲癲往回走,步下灼著炭火,痛苦前行,笑聲越來越張揚,時高時低,時起時落,最終留給他一個背影,落寞又淒涼。

七年前的訣別或許還有意氣,七年後的今天,朝堂之上勢成水火,他害了她的親骨肉,於情於理,都要真正的了斷。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華美宮殿,只容一個主人;萬民臣服,只對一個方向。

太子誤殺堂弟之時,翰林院修編段沈剛好在場,親眼看見慕容晗的仆從本要鉆入那鹿皮中,看見一箭射來,又將主子推進鹿皮。

那仆從的母親曾為安親王霸占,為報母仇才鬼迷心竅,想借著那一箭殺了安親王的曾孫。

證據確鑿,不容抵賴。

女帝命太子為堂弟服喪一月,親往安親王府下跪請罪,總算平息了宗親的怒火。

至於那位段修編,因救了太子而被女帝派往工部任職左侍郎,在疏浚工程上頗有心得,得女帝賞識,風頭無二。

宮宴之上,女帝特地敬了他一杯,道人才輩出,朕不服不成。

段侍郎挑眉道,臣聞陛下有一鳳尾琴,不知可否一彈。女帝頷首,道愛卿喜歡,便拿去罷。

本就是你段氏的東西,朕留著也無用。

段侍郎便當場彈奏一曲《鳳求凰》。

這琴聲,清寂悠長,雖在宮闈之內,卻如臨山水之間。

女帝不知不覺飄走了心神,她的目光順著那琴身上鳳凰的輪廓蜿蜒,突然想起這好長好長的一段歲月。

同行又猜忌的路,或許只有那麽短短五年,可是嘗遍百味,歷遍生死,卻像過了一輩子。直到她登基,君臣為敵,一切就無可改變,即便曾經阻撓,曾經扭轉,卻只能笑命運弄人,此情淺薄。

女帝行在回廊上,望那粼粼水光,廊下掛了一溜燈籠,臨水騰空懸著,遠看悠悠倒映在水裏,火樹銀花,似近似遠。

宴飲已散,她遠遠看著人群退去,心道先前歌舞升平,這會兒滿眼的殘杯剩盞。

那個今日大出風頭的人並沒有走,而是在不遠處等她。

段沈看她緩步走來,目露癡迷,一眼也不願錯過,她身後碧湖如詩,殘陽如畫,伊人步步生蓮,風姿繾綣,他怔怔站在原地,仿佛目中神光俱被吸盡,手中匕首鏗然落地。

女帝臉上露出好笑,拾起那匕首,比劃幾下,孩童般天真頑劣,“段卿,想殺朕?”

她的神情如此不谙世事,仿佛下一刻她給你來上一刀,你也不過覺著是小孩子心氣。

他被她攫去心神,不自覺就開口,“我平生有大憾事,日夜鏤刻於心,生不如死,卻又不得不生。我親父殺母,為了一個女子,我要殺了她,為親母報仇。”

他親母,正是鎮國公之女,偶然發現了段辜存摟著一個女子彈琴,溫柔而繾綣,那段氏祖傳的鳳尾琴上,刻了一個妘字。

她沒能告訴鎮國公這個秘密,就被一杯毒酒毒死,恰逢段沈回府探視,親睹這慘烈一幕。

親母死在他懷中,只說了六個字:慕容妘,鳳尾琴。

鳳尾琴在女帝手中,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因為慕容妘,他親父殺母滅口,因為慕容妘,他被軟禁起來,數年之久,直到女帝登基。

她該殺!

段沈回過神來時,渾身大汗淋漓,心中驚詫無以言表,毫無疑問他當真低估了女帝,她非但任由他帶匕首進來,還送上門來,毫無畏懼。

他聽見自己發抖的聲音,連尊卑都忘了,“你方才使了什麽妖術?”

女帝兩手一攤,表示無辜,她並沒有用攝魂術,只是施展了微末媚術,不想這小郎君如此不經事,連魂都丟了,她笑得十分猥瑣,說不定還是個雛吶。

她說:“你爹殺妻不奇怪,但也不能賴到我頭上,你爹舍魚而取熊掌,可熊掌也是被他吃的,難道能怪熊掌?熊掌被反覆地煎炸烹煮,吃了一回又一回,它還無辜吶。鳳尾琴我也還你了,兩清啦。”

說完就要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把匕首丟還給他。

差點被戳瞎眼的段侍郎:“!”

他終於叫住她,鬼使神差想聽她多說幾句話,“陛下,臣有罪,卻還請陛下賜教,解臣一二疑惑。”

堯姜陛下回頭,翻了個白眼,“你想問什麽?”

“家父與家母恩愛十數載,臣實在想不明白,為何一夕之間,就要你死我活!”

他何嘗不知,他親父不過利用女帝,可憤恨實在無處排遣,疑惑又無人解答,便選擇了這麽個無異於找死的辦法。

她些許不屑,都浮在嘴角,“段辜存鰥居多年,朕從未給他賜婚,因為他並不缺女人,也無需妻室。”

“他不可能在意任何一個人的深情,十幾年的相守之情,並不算什麽。與任何一個女子成婚,結果都一樣。他是這世上唯一清醒又能狠心做到的男人。”

她的聲音無比冷靜,似乎又帶了別樣的情緒,“他這樣的人,不會愛上任何人,你因為這個糾結,未免太過可笑。”

段沈細細咀嚼她話中深意,終於釋然一笑,覆又想到什麽,目中就帶了憐憫,“他與陛下為敵,陛下就不怪他嗎?”

她朗笑,早已超脫,“生死相搏,哪有什麽對錯。”

她想了想,又認真道:“令尊執迷不悟,回不了頭啦,而你正當青春,又有才智,你應該去做一些不違初衷的事。”

她總不忘惜才,段沈哭笑不得,“陛下你不追究我……”欲行刺之事。

女帝眼裏寫著“你腦子進水了”,神情不能更正經,沈聲道:“臣弒君,是為不忠,子逆父,是為不孝,殺婦孺,是為不仁,孤身往,是為不智,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智之事,你會做?”

沒有人會承認自己不忠不孝不仁不智,而他當然沒有點頭,卻仍是不甘道:“陛下為何要放過我?”

她又往回走,這回是真的懶得回頭,“兩清啦。”

段沈楞了楞,才終於明白,真的是兩清。

她與那人,恩怨糾葛,直至今日,他以她骨肉相要挾,得到想要的,她痛快給了,是決意斷了。

這買賣,誰都賺,誰都虧。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掉了收藏…伐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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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解釋一下,男主是段辜存,但沒說跟他在一起啊,這是一個選擇最適合愛人的故事。

作者就喜歡殺招!

女主對段辜存的愛會被他一點點磨沒了的,現在真的快沒了。

他說到底,心胸太狹隘,容不得她在意別人半分,希望她的世界裏只有他一個人。

這或許可以做到,但他的方式太殘忍。

☆、也曾情好難分

鳳尾琴,鳳尾琴,怎為情,怎為情。

慕容妘十三歲,身量頎長,容顏婉然,氣度清華,若不細看,看不出她眉宇間藏得極好的戾氣。

她受夠了前世裝瘋賣傻,實則豬狗不如的日子,重活一世,懂得收斂情緒,也懂得不教自己受委屈。

她做得多,說得少,有時發起呆來,又聾又瞎。

她成了個面癱,全身上下都寫著“輕蔑”二字。

明言著輕蔑什麽人,並不是十足的輕蔑。唯沈默是最高的輕蔑,最高的輕蔑是無言,而且連眼珠也不轉過去。

可她一說話,又能把人氣死,

段辜存曾拉了她的手,很真誠地問:“有沒有人說過,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讓人對人世失望。”

因為過於直白,才會失望於人心的黑暗與可怕。

他直覺她愛了一個人,於是那日在他府上,他取出鳳尾琴,要與她彈琴,也要與她談情。

他坐在她身側,“能告訴我,你究竟想要什麽嗎?”

她說:“我不想被遺忘,只能盡最大可能,活在每個人的心裏。”

他使勁把她往前一拽,將她橫抱在自己懷裏,坐在他腿上。他的懷抱十分適宜,他的眼中染上了一抹嫉妒。

他不肯承認的嫉妒。

她心裏已然有了旁人,希望那人心裏也有她。

他抱著她,引著她的手,去撥一根根的琴弦,呼吸相聞,情意幽微。他撥一個音,她和一個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恰到好處,高山流水般的投契。

他附耳過去,“唯恐海棠春睡去,世間安得解語花。”

她酥頰含笑,“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她的如來,是皇權富貴,她的卿,卻又是誰?

開始不是他,他莫可奈何,然而終究是他的時候,他棄如敝履。

立場不同,各有責任,怎奈一路同行,猜忌懷疑中也有真心,而這真心,總比想象中,要多一點。

那一個漫長的春天,永不雕零的桃花,漫天飛舞的柳絮,鳳尾妙音,細細彈撥,一樁繾綣纏綿,一處情好難分。

他又問她:“你從沒當我是長輩吧?”

她笑得狡黠,“你是師友,不是長輩,你為我解惑,我為你解憂,這是同道中人,不分立場,不分敵友,來日分道揚鑣,也記得今日高山流水,知音難求。”

他也笑,她如此通透,知道來日必會相爭,他又不甘,他想讓她為他牽絆,才能免於日後的爭鬥。

他終是握了她白玉般的手,珍而重之地暖著,擡眼可見情意如海,翻湧如霧,滔滔不絕,“若來日為敵,又當如何?”

她滿目坦蕩,毫不躲閃,“你之於我,如司馬懿之於曹丕,若你無司馬懿之野心,我必不會趕盡殺絕,反之,各憑本事。”

她太過理智,他懊惱蹙眉,似在責怪她不曾考量生死與共的情誼,“各憑本事?難道不會不忍?”

她卻似習慣了這樣的矛盾,毫不在意相愛相殺的糾結,“任何一段感情,沒有痛感,只有快感,便無法刻骨,任何一對知己,沒有爭鬥,只有攜手,便無法銘心。”

“惺惺相惜,只存在於敵手之間,這種情誼無法言說,無法得到,無法割舍,才顯得可貴。”

她臉上是不符合年紀的看穿一切,“若你我為敵,我必拼盡全力,望你亦然。唯有若此,你我才能更了解彼此,才能心甘情願死在一方的手裏。”

她堅定道:“敵手之間,尊重才是最高的情誼,因為沒有人願意被看輕。”

他想,她通透若此,自己堂堂男兒,又有何不能釋然,在無數個與她爭鬥後疲憊心痛的夜晚,他都會想起她笑意宛然,真正的玲瓏剔透,刻骨銘心。

真正的高山流水,知音難求。

他撫著鳳尾琴,撥起幾個閑閑的音,想起自己斷了腿的時候,想起孝昭仁皇後那句“帝力於我何有哉”。

誰不想自由自在,問心無愧,逃脫權勢的囚籠,去做天地一沙鷗。

可終究還是要落敗,所有高潔的心志,所有兼濟天下的抱負,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等到有能力實現,又困於權勢桎梏,放不開手腳,不願拿這滔天富貴去冒險。

他本以為她看慣人心險惡,不想仍有赤子之心,仍要還這世道清明,仍要成全萬萬百姓,他很想諷她天真,卻又沒有資格。

她最吸引人的,是她身處幽暗,心向微光,她在被舍棄中學會無償的愛,這可貴無比。

她非但學會了愛別人,還學會了愛天下,愛天下人。

他應該為她驕傲,卻又為自己悲哀,他能感覺到,她對他的愛,越來越渺。

今日武英殿中,她憤怒得要殺他,卻又是什麽,教她最終只挑開了他的衣衫,然後轉身,顫得一身的糾結不忍。

他很想問她,說好的不必留情,尊重敵手,你為何終究還是不忍?

他托起七年前那只小龜,忽而生出莫名瘋長的渴望,若是與她隱退於世,總能尋到一方樂土,便不必理會生死爭鬥,權力傾軋。

可還是晚了,待他鬥累了,鬥疼了,待她鬥倦了,鬥傷了,待曾經深厚的情誼傷痕累累,已經過了七年了……

回不到那片春雨綿綿的湖,回不到失之毫厘的桃源渡口,回不到不顧一切的情意翻湧。

她一生唯一一次舍棄所有的勇氣,都被他輕易擊碎,如今後悔,早已來不及了。

燕京的燈市絲毫不遜色於黔州,吃食玩物、花燈題詩、猜謎投壺、折花贈柳無一不全。

堯姜牽著阿樘,慢慢地行在長街上。春日的夜,還有些寒涼,堯姜不時替他捂手,買些熱氣騰騰的糕點吃。

阿樘心想,今夜的阿娘格外的溫柔,格外的愛他。

他邊啃著糖人邊發問:“害我的人是太師嗎?”

她蹲下身子,細細擦拭他鼻子上的糖渣,眼含調笑,欣慰又感傷,“你看出來啦。”

阿樘的小胸脯就一挺一挺,憤怒得鼓起腮幫,“如果不是這樣,阿娘為何要封他的兒子當少師,他們父子都在我身邊,這是天大的好處啊!”

堯姜如那人所願,封段沈為太子少師,留在阿樘身邊,來安段氏的心,不想這孩子聰慧,還是看出來了——唯一得利之人,便是策劃陰謀之人。

阿樘吃完了糖人,忽而低下腦袋,扯下放在堯姜手心裏的手,“他們都說,我非嫡出,阿爹曾是罪人,只因我是長子,才……他們說,我當太子,不合禮法……來日阿娘有了君後,有了嫡子,自然就不要我了……”

堯姜就心疼得不行,一把把他抱進懷裏,一下下撫著他發顫的背,他卻哭號得愈發起勁,開始掙紮,拿小拳頭打她的肩,“我都聽到了!皇祖父勸阿娘送走我,阿娘為什麽不放棄我!”

堯姜一字一頓,“因為你是我兒子,誰都可以不要你,我不能不要你,他們心中有禮法,我心中,只有我的兒子。”

她說:“你知道嗎?阿娘從小最想要一個家,後來卻自己放棄了,阿娘不想再錯了……”

阿樘眨巴眨巴眼睛,眼淚鼻涕一起下來,他鼻頭好酸好酸,卻拼命忍住淚,笨拙地替他娘擦眼淚,覺得那淚好燙,好燙。

他握緊了小拳頭,鼻子紅紅,“我不會讓太師得意的!我會保護好自己,保護好阿娘!”

堯姜破涕為笑,淚還沒止住,刮刮他的小鼻子,一起去前頭的餛飩攤,吃熱氣騰騰的餛飩。

堯姜和阿樘吞餛飩吞得正起勁,不妨對面坐下一個人,她裝作未見,阿樘卻扯扯她的袖子,小聲道:“太師……”

阿樘擠眉弄眼,意思是要麽趕走他要麽我們走,他在這裏好礙眼哦。

堯姜扯下袖中細細的絨絲,團成團塞在阿樘耳朵裏,順道撓了撓他的耳朵,癢得他咯咯笑。

阿樘沖她乖巧點頭,轉過身子,表示自己什麽也聽不到。

堯姜嘆氣,“荀彧對曹操說,我為漢臣,當年的明公我不能相伴了。”

段辜存也嘆氣,“我並未叛你,只是有野心罷了,只是你願世道清明,而我願官場互利,便走到今日這個地步。”

“江山,是朕的江山,天下也是朕的天下,任何人都不能染指”,她眼中威嚇沈沈,卻又有難言的無奈痛苦,“這,就是帝王心術。”

他目光炯炯,毫不避讓,“帝王心術讓你如此偏愛一個孩子,一個並非嫡出的孩子!”

她嗤笑,“多少親兄弟,爭得頭破血流,爭得成王敗寇!朕的兒子是要爭天下的人,不但要爭,還要爭得光芒萬丈!朕也想讓他跟兄弟們爭,爭到踏踏實實的權柄,爭到實實在在的雄心!”

她終於自嘲,“可朕做不到啊,天命如此,朕子嗣單薄,只能讓他,和朝臣爭,和禮法爭,爭一個名正言順,爭一個立賢不立嫡!”

他終於退讓,不再想勸她設法再要一個孩子,或者從宗親裏尋一個太子,而是道:“這職責重大,也要擔得起才是。”

她還是被激怒,“怎麽才能擔得起,你日日爭權就擔得起了?你很有城府就擔得起了?朕的兒子,心系天下,怎會拘泥於朝局!你這樣狹隘的人,實是不配做他的師父!”

他不覺侮|辱,早已承認他們之間天塹之隔,信仰之差,反而去握她冰涼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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