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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父子猜疑,涉及生死存亡,難免輕松不起來QAQ。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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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示這女|色來得太快,心肝承受不起,他兩眼發直,目光膠著,呆呆拱手,字字真心,以一種無比油膩的口氣。

“殿下真是令臣目眩神迷。”

某人捂嘴,表示惡心。

這貨發覺自命清高的路走不通,看來要往佞臣的路上走,她是成全他呢,還是成全他呢。

昔妃娘娘數回害她,皆有他處處提點,這回也是他偷換了漬毒的劍,才保住她的命來繼續這出苦肉計。

她相信他,憑直覺。

將生死寄托在曾經的敵手身上,論任性,她堯姜殿下也是天下第一。

她托腮,極認真地想,她死了會怎麽樣。

她死了,全瀲或許會因為全甄放過付府,顏無藥或許能殺了她重獲自由,她的親信臣屬或許沒了主心骨各奔東西,昭廉太子或許必須詐屍一回然後再支持她的長兄,順便籠絡那些不肯散的臣子,其中自然包括暫時不能翻臉的段刺史。

一切,好像沒有什麽不一樣。

該報的仇會有人報,該討的債會有人討,明明她應該是那個在天上閑得蛋疼、偶爾給他們加油的人,到頭來竟然還得親自給自己報仇,累死累活勞心勞力,嘔心瀝血出生入死。

可沒了她,他們其實也能達到目的。

她撓墻,悵恨不已,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

她縮在墻角,忽然好想陳其。

如果她有得選,情願帶著這一家老小,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可以領養幾個孩子,閑時扮作公子逛青樓過眼癮,然後像挑自己的媳婦一樣挑兒媳。

她咕噥幾句牢騷,眼睫有些濕,她很輕很輕地嘆,為什麽非要拖著我呀。

她在陰冷潮濕的夜裏,覺得自己的雄圖霸業無比可笑,還不及一個冷硬的饅頭,能更教她活得下去。

什麽天下,什麽百姓,什麽社稷。

她對著一根草說,他們好虛偽呀,想要的東西,為什麽不自己伸手去拿,為什麽非要利用我,達到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目的。

段刺史靜靜地看了她許久,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兒。

他終於進來,蹲下來,一根根拔去她發間的草,捋好她淩亂的發,她很乖巧地抱著膝頭,腦袋擱在上面,雙眸如初生嬰兒般的幹凈。

他沒有忍住,抱她入懷裏,嚴絲合縫,他摸著她的頭,哽咽,氣息不勻,“雲奴,我該拿你怎麽辦……”

他問天問地,求佛求道,都找不到答案,只有她在身邊,他才能免於困惑。

她不信他,或許不信任何人,這不信到了深處,就活得孤苦。

他也不信她,可他愛她,至少比她愛他,要多一點。

她對他的仰慕,從來都很明顯,可在她對另一人的愛面前,又顯得不堪一擊。

她在他懷裏擡眼,揚手,五指輕輕摘取他的發冠,那黑發披散下來,在她的五指間流淌。

她握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頰邊,他很自然地流連,然後捧起她的臉,輕輕吻過她的唇角。

他幾乎傾身壓在她的身上,摟住她的手漸漸加重了力道,心裏鉆進無數螞蟻,令他心癢難耐。她看出他的煎熬,輕吻他汗珠密布的額頭,雙手輕輕解開他腰間的絲絳。

她雙頰若海棠,迷散了目光,他自認算得上潔身自持,卻輕易受她所惑,成了個初嘗情愛、楞頭楞腦的少年郎。

她趴在他胸口,懵然的帶點期待的看他,他心亂如麻,不知該遵從本心,還是該推開她。他猶豫不定,她舔上他的喉結,素手嬌軟,撫上他堅實的胸膛,櫻唇試探著輕吻,且有舔舐的趨勢,邀請的意味愈發明顯。

他凝神靜氣,輕嘆一聲,欲|心已動。

她抱著他的腰扭動,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其滑膩溫軟,他的呼吸漸漸急促,明知道這樣不妥,最終卻身陷泥沼,不能自已。他覆身其上,像在夢中一樣,怕壓著她,以肘支撐著重量,聲音喑啞得不行。

他咬著她白玉般的耳垂,廝磨,“如有不適,立時告訴我。”

他探入她的衣物,把她從外衫中剝出來,像一枚任人采擷的果子,有些青嫩,卻實在多汁。

她舔上他的脖頸,他的手掌順著她的長腿,分花拂柳,逆行而上,她寸寸撫摸他,逸出動人心弦的嬌|喘。

他親吻她的額頭,冷不防她以唇相迎,唇瓣相接,他呼吸一窒,她柔軟靈活的香舌探入他的口腔,柔韌得驚人,他情不自禁回吻她,溫暖她的唇舌。

她引著他的手掌,斜挑過襟口,觸摸裏面最柔軟的所在,他想要阻止,私心裏又有一種隱秘的留戀。

他面上充血一般的紅,那肌膚如絲綢般柔滑,該收處收,該顯處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喉頭微咽,她籲氣如蘭。

他只覺身下柔軟異常,如俯雲端,他再難克制,用力壓著她,她頰暈煙霞,低聲呻|吟,極力舒展身體任他享用,媚|色傾城,他恨不得化在她身上。

他終究沒有真要了她。

他一早就知道,這牢裏有旁人,大抵是梁帝。

她誘惑她,宣告自己牽絆他的能力,企圖成為梁帝的一枚香餌,他的一言一行就都在梁帝掌控,且能在溫柔鄉裏消磨可能生出的異心。

她才能脫身。

在不那麽難的時候,他選擇成全她。

這法子,大抵不是她本意。

她雙目失神,顯被下了藥,不知是中了哪個謀士的招,還是她沒有自信,就怕他不上鉤。

用這種東西,不知是侮|辱自己,還是侮|辱他。

他等那腳步聲遠去,方替她攏好衣衫,抱緊她,將二人身體契合在一起。

他隔著衣物輕撫淺吻,平息欲|火,他愛撫她的青絲,手上暗香盈盈。她早已昏睡過去,無意識地靠在他懷裏,火熱過去,她的身子愈漸冰涼。

她繼承孝昭仁皇後美貌的同時,也繼承她的寒癥,她受了傷的身體,經不起在此地折騰。他輕吻她的鼻尖,動作溫柔,想起她方才在他胸口貓兒一樣亂舔,心口就被塞得滿滿當當的,失落慢慢地退下。

他抱著她,沈入醉夢。

有個猥|瑣的人影轉出來,盯著相依相偎的他的二位敵手,笑得十分得意。

真是命運弄人,若段辜存知道他懷中的女子,其實是個男子,且前世被他害死,不知會有多驚訝。

無量天尊,前世的冤孽,今生的夫妻。

謝喻想到此處,倏然閉口,無端有些懊惱,大抵是擔心她醒來找他算賬。

堯姜殿下被下了藥不自知,還以為是自己入戲太深。謝公子料定段刺史會顧及她的傷勢,不會做到最後一步,就算真做到了,他也能設法阻止。

為什麽要阻止,他說不上來。

她大抵不是個在意貞|潔的人,那麽便算他是個在意貞|潔的人好了。

他搖頭晃腦,有點疑惑,他在意她的貞|潔做什麽。

他下藥,怕她不會動情,他如何確定她不會動情,大抵他希望她不會動情,即便動情也一定是藥物所致,並非真心。他為什麽會希望她不動情呢。

算了算了,反正他獻計梁帝得了信任,又能救她出來,過程就不要多想了嘛。

謝公子啊,向來不是個膽小之人,卻是個情怯之輩。

夜裏段刺史驚醒,聽見她夢裏依稀嘆息,嘆息依舊無聲。

他貼著她的唇瓣,低語,“你滿意了嗎。”

你看到我對你難以割舍,看到我對你情難自禁,看到我對你處處遷就,你滿意了嗎。

她睜眼,依稀有暗流湧動,“我許你權傾天下,你若是連這麽一點點真心都不肯付出,是不是太容易了呢?”

他怒極反笑,輕撫她的臉頰,他忽而看不得她清冷的嘴臉,輕嘆一聲把她牢牢鎖進懷裏,下巴擱在她的頭頂。

他暖著她的身子,暖不了心。

“遇佛成佛,遇魔成魔,這似乎,是命中註定。我拖著你,去走這一條你並不願走的路,你或許覺得,有你無你,我都能走到頭。”

她顫著身子,不說話。

他安撫她,教她不必害怕,“雲奴,我不想再與你,互相猜測。”

他下了狠心,不破不立,“你入了東宮,想必察覺到了什麽,今日我便告訴你,當年太子妃遇險,是我謀劃,你流落民間,我是罪魁。”

“你兄長慕容衡,才是我原本中意的棋子,你,卻是我中意的人。”

她何其了解他,他能因與昭廉太子政見不合就除去他,自然也能厚顏無恥地承認一切,當作情深的憑證。

她嗤笑,指甲一下一下地劃著他的喉結,像最親密的愛人,她忽而哽咽,鼻頭無比酸苦,然後再笑,捏住他的下巴,說出那句登徒子的名句,咬牙切齒。

“你不就是仗著,我舍不得你嗎。”

你不就是仗著,我離不得你的扶持,離不得,你嗎。

他也笑,仿佛得了天大的好消息,難得起了不正經的心思,與她耳鬢廝|磨,難舍難分。

“雲奴,我很高興……”

她靠在他懷裏,有些懊惱,倏然低聲道:“我不高興……”

他撫著她的背,笑不可抑,“來日你做君王,我為卿相,康莊大道,同往同歸。”

她瞪著大大圓圓的眼睛看他,調侃,“聽起來像真的。”

她的眼裏散著零星的淒冷,很快被欣悅向往蓋過。

他只能摟緊了她,再不看她。

他又豈會真愛上自己的棋子,不過擔心前路多變,讓她死心塌地地眷戀著他,有朝一日為敵,不論勝負,他總有活路。

她又豈會真愛上利用自己的人,不過擔心禍起蕭墻,讓他因為她的眷戀多幾分垂憐,有朝一日為敵,不論勝負,她總有活路。

他溫暖她,她眷念他,雖是將計就計,大抵也是相愛的吧。

愛,還有假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求別掉收藏!

這下可能真的要斷更兩三天啦!求別掉收藏啊!

肉吃得意猶未盡?後面還有!

權力鬥爭中,愛是十分奢侈的,所以一開始的時候,都傾向於理智。

慢慢的,會有悵恨不已卻身不由己的昏庸。

嘴硬的人,會嘗到苦果。

☆、她終於死了

堯姜殿下對待她的臣屬,向來有求必應,絕不含糊,甚至很有幾分寵愛的意味。

如同用肉骨頭逗狗那般愛憐。

所有人接受她的恩賜,從不敢恃寵而驕,因為她手裏握著絕對的把柄。

恩威並施,才是皇室本色。

付女官因劍傷在身,幸免重刑,只挨了一頓鞭刑,堪堪喘了口氣,便被傳去過堂。

混進來給她敷藥的陳其當場落淚,她一瞬恍惚。

她所有臣屬之中,也只有他。她不會權衡給他多少好處,不會總想著抓住他的軟肋,她也寵愛他,卻不計恩威。

他是她的親人,無條件相信她,保護她,幫助她,就算沒到生死關頭,他還這樣惦記她。

她握他的手,輕道:“別哭,丟人。”

他給她披衣,她笑,“放心,我撐得住。”

她決然而去,掙脫他的手,略回頭,“別哭了,丟人。”

陳其看住她的背影,眼淚不住地掉。

為什麽重來一回,還這麽難呢。

廉王殿下奉陛下之命,親自坐鎮堂上,連主審大理寺卿也淪為陪襯。

例行詢問,付女官滴水不漏,堅稱為人陷害,直到廉王殿下一聲令下,一身血衣的忠義侯被帶到,還有一張他畫押的供狀。

付女官神色覆雜,盯著她堂兄苦笑,怎麽哪兒都有你吶。

付錚一直在七手八腳地抹滿臉的血,卻怎麽也擦不幹凈,付女官指指他頭頂,他才知道捂住那傷口,他對著她笑,一點都不痛。

黔州兵馬藏於深山,春日裏中了瘴氣,所需一味藥材,不得不入燕京購置。付總兵辦事穩妥,偏購置藥材之人與付錚有幾分交情,一來二去就讓人盯上了。

那個血人被帶上堂來時,付女官還是認出了他。

他叫付騁,是付家的家仆,與付總兵一起上過戰場,還救過付總兵一命。付女官小時候習武用的刀槍劍戟,都是他親手制作,握著的地方都細細纏了棉布,就怕她傷了手。

黔州五萬兒郎,她博聞強記,都能記得他們的出身姓名、長處短處,作為日後利用的根據,和防備的把柄。可見著付騁時,她忽而想像小時候一樣,喚他一聲阿叔,然後將她刻意折斷的劍拿出來,要一柄更利更好的。

付女官微笑,搖頭,忍淚,無比難看。

沒有辦法啊,我發現的時候,這場局已經開始了。

付府密操私兵的嫌疑,因了黔州付府家仆購置大量藥材的人贓並獲,越來越重。忠義侯身陷其中,拼命辯駁,堅稱供狀作假,那個血人在地上一筆一筆地寫著“冤”字。

兩個錚錚男兒,說到最後只剩嗚嗚咽泣。

沒有人出賣黔州的秘密,可所謂鐵證如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付女官笑得越來越慘,“黔州每逢春日,百姓苦於癬疾,我父心慈,常布施藥湯,購置藥材用的皆是他自己的俸祿,還有鄉紳的捐銀,每一筆賬目都已呈上,望諸公明察!”

此間做足了工夫,付府如今才能安然,廉王殿下無罪可尋,只能捉住這幾位,指望重刑之下能有轉機。

廉王殿下命行杖刑。

付女官笑著大拜,“這二位再打,就不中用了,下官養傷養好了,諸公不必客氣。”

付錚爬過來,拖著一地血痕,扯住他堂妹的袖,只顧搖頭,眼裏有歉疚有自厭,卻似啞巴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她有辦法,他順著她的話說,越說越上道,越說越有底氣,此刻卻無比害怕。

一頓杖刑下來,她還能活嗎,她的辦法,難道就是以死明志?

他很怕,無比害怕,嘴角抽搐,血淚混流,接不上氣,“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她推開他,毫無責怪之意,甚至帶了幾分欣慰的笑,“男兒立於天地,流血不流淚,舍命,不舍節。”

付錚又撲上來,攥緊了她的衣袖,她搖頭,嘆氣,抽下發間那枚銀簪,握在手裏,輕輕哼唱起來,一聲聲低了下去,神色哀哀,星淚點點,又帶了點解脫。

“獨對恍覺…東風寒,杯酒飲…月色滿,餘生皆化作長嘆,孤身往,去兮…無還,願以此身…換長安……”

她沒有良知,沒有廉恥,沒有忠義,舍棄一切,保全自己。

她死不足惜。

他重情重義,她想成全他。

她笑起來,至死也不悲戚,眉間的霜雪,越來越寒,終年靈動的眼,森冷死寂。付錚早已泣不成聲,聞者斷腸,她輕拍他的背,語聲溫柔,“你的將來你要自己選,這次我聽你的。”

他為情義二字,去救入獄的付騁,才會被捉住把柄,越描越黑,到了如此境地。

緊接著,她因一封書信,亦身陷囹圄,兩相聯系,成一個不大精妙的局,卻足夠致命。

他害她至此,她卻說,聽他的。

那不驚輕塵的語氣無形中安定了人心,他深吸一口氣,潛意識中知道了什麽,突然重重點頭。

他低頭的一瞬,她將那枚銀簪刺入心房,他只看到滿天的血沫,然後那個嬉笑怒罵永不妥協的人,就倒在他懷裏,涼了軀體,沒了呼吸。

他怎會聽不出那句句訣別。

她的餘生好短,他卻要一世長嘆。

他感覺到封喉般的絕望,強壓住胸口翻騰的氣血,連流淚也不會了,他仿佛失去所有氣力,卻又悲憤得想要殺人。

忠義侯抱著他堂妹的屍身,在公堂之上,崩潰長嘯,驚懼欲絕,他張開了嘴,那口心血到底沒能忍住,赤淋淋一股,悉數噴上了她的衣衫。

東風,真的好寒。

有人攫住他懷裏的女子,冷笑,眉宇間的傷痛,仍然近乎嘲諷。

他從人群裏退開,跌跌撞撞,那顆心肝搖搖欲墜,一步也走不穩。

堯姜殿下智計無雙,顏同知自然不信她就這麽輕易死了。

可萬一呢。

萬一她辯無可辯,萬一她為了付家,萬一她心生厭倦,萬一她,真不想活了呢。

他悶笑,帶起腹腔裏撞擊的疼痛,他擡頭,去看蒼天,詰問。

對耶錯耶,是耶非耶。

她自欺欺人的狡辯,不再響起。

他無語,將手蒙面,十指微張,捧著一臉絕望。

他此生浮沈,如今就連最後一絲希望,也斷了。

堯姜,不明白的是你。我的希望,早非掙脫束縛,我心心念念,只是與你同路。

為臣何如,為奴何如,我不怕天毀地滅,又何懼為知己死,我只怕你輕描淡寫一句不想害我,鎖我生生世世,從此以後,我再回不去我的無波深潭。

堯姜,你為何不肯,讓我救你一回,還是我終究,不配與你同歸。

他握住她的玉,緩緩收緊五指,掌中餘下撕心的滾燙,他回頭遙望那嗜殺的公堂,一些什麽東西就這樣從心中掏出來,鮮血淋漓地留在了過往。

她死了,他心定了,也心死了。

酒逢知己,終也涼了。

此夢斷。

付家一案公審,付總兵獨女血濺三尺,以死證清白。那封大逆不道的書信,經查出自她的同僚桑女官之手,付府購置的藥材,也的確用於百姓。付總兵濟世之舉,卻遭此大冤,今上沈痛之餘,多番嘉賞。

付總兵愛民如子,卻因低調行事,賠進了親女,民間物議如沸,迫於輿論,明辨是非的陛下這回,也只能放手。

付女官貞烈,追封孝奉女官。

付府的喪事,辦得驚天動地。

付家千金,終沒等到及笄。

漆黑之夜,堯姜殿下在給她過世的舅父,一點點講自己死去活來的趣事。

講她在陛下面前奴顏婢膝,俯首稱臣,拼命說段刺史的壞話,說他勾結弘王害死沈總管,自己只是棋子。她教陛下確信自己恨毒了他,卻又能牽制他,才掙得這麽一個假死的機會,替陛下監視弘王。

她將自己塑造成一枚聽命主子、卻被人報覆的棋子,紅顏禍水,無比委屈。

她在仇人面前痛哭流涕,上表忠心,將段刺史教她詐死的計劃和盤托出,她不願為人禁|臠,求陛下救她一回。

她將陛下的威壓沈沈,與自己的諂媚卑賤,演得活靈活現,她一口一個“臣不敢,臣沒說”,一口一個“陛下英明”,還不忘作揖連連,直到自己都笑出聲來,然後她皺皺鼻子,長嘆一口氣。

她瞇了瞇眼,笑自己骨子裏的賤。

她抱了一壇女兒紅,這輩子酒量淺,她不敢多喝,她的勇氣在春日裏結了冰,在這個死氣沈沈的地方,偷得半刻清靜。

文雍葬在全氏的陵園裏,氣派不凡,但究其根底,也不過只是個埋骨的地方,她翻入高高的圍墻,摔了一跤,好在酒壇無恙。

夜間光線差,石墓又多,她只得伸手觸摸那塊瓊王親自雕的碑文,一路摸了數十塊碑,她懷裏的酒快喝沒了,終於停下,隨意在一塊碑前坐下,其聲喃喃。

“反正你們都差不多,我隨便選一塊罷。”

她靠在石碑上,寒意濕透衣衫,徹骨地寒,唯烈酒入腹方有幾分暖意。

她拍拍墓碑,“你想喝嗎?我帶得少,你淺嘗就好,別跟我搶。”

話落,她將酒傾在地上一些,祭他。

“算來算去,還是你最聰明,早早地躺在這裏,看天地遼闊,什麽都不管,不像我,死來死去,還是死不掉。”

她苦笑,“你早已識破我了罷,你這麽聰明一個人,你這麽幹凈的一個人,竟為情所困。你知不知道,那幫子亂臣賊子,只知道爭權奪利。這個擔子臟得不得了,換誰來擔,世道清明,都遙遙無期。”

“其實有時候想想,死就死了,掙紮什麽呢。可我比你惜命啊,我比你膽小多了,我不敢問啊,我也不知道問誰。我不知道,這輩子算是給了江山社稷,還是野心勃勃,或者,只是掙脫不了。”

堯姜殿下說著說著,仗著腹中酒意,也不懼寒,閉目昏昏睡去。突然有腳步聲驚起棲鳥數只,她借石碑掩住身形,一手抱酒壇,一手握了短劍,以不變應萬變。

她靜靜看著那個人影,弓著身子,如她一般一塊一塊撫著碑,離她越來越近。

她扶額,那人的身影就罩在她頭上。

顏無藥撫碑而來,最終發現了靠在石碑下的她,他斂著眉,唇瓣不住地顫,狂喜還在眼裏。

文雍死的那日,他依稀看見了她,當夜,她一夜未眠。那些被殺的官吏,應是他們聯手。只不過她活著,他死了,無情如她,到底愧疚。

她是打算裝傻到底了,當下遞了酒壇過去,“興致不錯,來一口?”

他忽而惱怒,帶著幾分不自覺的嫉妒,“這墓主人名全鍶,字連汝,你靠著他作甚!”

她耷拉了腦袋,沮喪,“太多了,我不知道哪一個是舅父。”

他蹲下身去,替她拂去發上的霜,她仰頭看他,眼中水色盈盈,懵懂如同精魅,她搖頭,努嘴,有些頭暈,“我一定看錯了,顏無藥怎麽會失神。”

他也不管她,仍傾身去撫著那些石碑,找到文雍時,她已經懶懶躺了一陣,瞪著無星無月的夜空,出了一身汗。

她醉得差不多了,任由他將她抱著,然後將她放下,兩個人肩並肩靠坐在那座碑前。

她的指腹緩緩劃過碑前,摸到那再熟悉不過的兩個字,然後摸到一句詩。

桃花依舊舊,此心只昭昭。

桃花依舊是舊的好,我此心昭昭,只對著那個叫昭的人。

最後一個“昭”字刻得太深。

她一激靈轉身,又細細去摸詩的四周,在“昭”字的收梢處,摸到了一朵桃花,是四瓣的昭桃,唯梁宮獨有。她揪住自己的襟口,驚出了一身冷汗。

她記得自己叫慕容昭的侄兒,自小最愛這種四瓣的昭桃,因了他的名字,也因了那嬌艷而不失格的姿態。

她記得,那個侃侃而談的昭兒,很喜歡他的三弟,很喜歡《詩經》。

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琚。

她仿佛看到那個小人兒,折過一枝桃花,遞給更小的人兒,“我把桃花送給你,你把自己送給我,誰讓你的名字裏,帶著玉呢。”

傻孩子,你給的是桃花,又不是桃實,根本換不來美玉啊。

她跪坐在地,終於不管不顧地大笑出聲。

文雍,他竟才是慕容昭。

他深愛的三弟,又知不知道這是他二哥。或是知道了,又裝作不知道,或是不知道,知道了又太遲了。

她側過頭,臉頰貼在冰冷的石碑上,記憶中那個人笑如朗月,“別死得太早。”

她突然明白了他的絕望,他愛著一個人,不計前塵,若幹年後,才發現他早已忘了他的容顏,忘了他的聲音,忘了少年時純真得像春桃的情誼。

甚至借口這情誼,來利用他。

這世上,原本就沒有什麽幹凈的情誼。

全甄比慕容玦好一些,沒有忘了故人,還知道給慕容雲報仇,可這仇報了呢,她是不是就會天高海闊,在一個沒人的地方,徹底忘了他。

她是記著他的,卻只是一種愧疚凝成的執念,愛或許有,卻不多,也不夠。

他終究會成為她的過去。

哪怕他再不願。

堯姜殿下扼緊了喉嚨,笑得喘不過氣來。

顏無藥提起發病的某人出了陵園,把她扔到付府的房頂上,教她看一看滿院的縞素淒涼。

她出神,思路依舊清晰,“他們知道。”

知道我詐死。

他指著黑夜裏微亮的燭光,嗓音清冷無比,“那你知不知道,他們日夜憂心,難以入眠,流的每一滴淚,都不摻假。”

害得他幾乎真信了。

她捂住耳朵,難得表現出明顯的任性,聲音含糊,“來日我死了,他們就會忘幹凈,一點不剩。”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她頭頂。

她眼裏震出水色,很有幾分委屈。

他恨鐵不成鋼地指她,額間的發絲翹著,搖頭,“這世上最殘忍的人,不是學會忘記的人,而是有意以死留下印記的人。”

他氣得櫻唇慘白,渾身發顫,抖著衣袖,“你自以為舍身取義,其實不過逃避責任,逃避死亡給你帶來的傷痛。你把這傷痛留給旁人,不覺得很自私嗎?”

他握住她雙肩,攫住她失神的眼,企圖傳遞生之要義,“生則尚有期望,死則背情怯弱之人。”

她回過神,看見他眼裏亂糟糟的自己,將醒未醒,詞不達意,“我不想他們忘了我,我更不想他們厭棄我……”

他閉了閉眼,她的悲傷壓著他,感覺出氣都困難,他抿緊了唇,忽而攬過她,放她的頭在膝上。

他撫她的發,她沒有掙紮。

他忽而迷惘。

他以為自己配不上她,到頭來發覺她比他更卑微,更,渴求愛與信任。

他不知道對她算是個什麽感情。她小時候,他像父兄,長大些,像師友,再後來,成為相惜的敵手。

可她對他的態度,回護的,調侃的,憐惜的,又仿佛她才是那個長輩。

他看著她安然靜謐的睡顏,猶如身處夢境,那種失而覆得的喜悅,萬般種種,竟都不如她在眼前。

他不想了。

是什麽都好,總是要一輩子的。

他輕吻她的眼睫,壓抑的克制的情不自禁的。

我不求你的真心還不行嘛。

作者有話要說: 求別掉收藏!

明天出門五日,度假,最多五天,肯定覆更!

求上仙上神不棄!麽麽噠~

到了這章,女主是慢慢下定一生寄托江山的決心了,因為她發現她越在意什麽,就會失去什麽。

她死了,全瀲才能放過付家。

她死了,又得換個身份。

本文的主旨就是,永遠出乎小可愛們的預料!

接下來要慧劍斷情絲了!

☆、寵妻狂魔要抱抱

夜涼如水,一燈如魅。

鏡中美人,粉白黛黑,施芳澤只,有一搭沒一搭地梳著濕潤的發。發尾的水珠沾濕了薄薄的寢衣,顯出胸口豐韻的輪廓。

美人梳發的手,忽而被另一只素手捉住,素手的主人依偎在她肩上,潤澤的青絲變作琴弦,她彈撥而下,最終撫上她胸口,隔著她的手,暧昧摩挲,繾綣纏綿。

被半摟著的美人,仍是冷冷冰冰的,她凝住自己的手,眉目舒展,帶點恍惚,覺得它慢慢暖了起來。

她擡眼,櫻唇幾乎貼上那人的臉頰,“表姐,你調|戲我。”

那聲音調笑,何曾有半分著惱。

桑琰就扔了她的手,再無進行下去的興趣。

她坐在她旁邊,說不完的埋怨,埋怨她不該將自己扯進來。

昔妃娘娘要挾桑女官,指她入禦史臺已非清白,罪犯欺君,她才不得不陷害她那無良的表妹。

事實上,也是她表妹指使的。

她被追究陷害之罪,險些沒命——某人給她出招,求助她的情人弘王殿下,過程麽,怎麽悲慘怎麽來。

直到現在她才發現,這一切都是她與弘王商議好的局。

否則她怎麽會改頭換面,成了弘王幕僚的夫人,她表妹,堪堪正是那個幕僚。

局中局。

某人對陛下說,會借助段刺史,設法成為弘王的親信,而在弘王這邊,這只不過是他們商議好的一步棋。

她監視弘王與段刺史,將他們想要梁帝知道的消息上報。

段刺史勾結弘王,梁帝早有所覺,不過心知他迎風倒的不良嗜好,也有心利用他牽制皇子、平衡朝局。

來日不聽話,便殺了,像上回那樣,燒成飛灰,不信他還能逃掉。

什麽刺史,什麽世家,什麽智囊,什麽謀臣,無非是皇家的奴才、玩物,一條條會叫的狗,高興來賜你宅邸美人,厭惡時無聲無息就要了性命,最可憐教你生不如死,連死都不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想要權勢天長地久,便不能落入忠孝禮義的窠臼。

良禽擇木而棲,木朽,伐之。

堯姜殿下勝過梁帝之處,在於她對對手的絕對尊重,勉強算得上惜才。段刺史在她心裏,自始至終都是對手,無關同路與否,只是一種嗅覺。

她嬉笑怒罵,還是沒有自信,還是怕被人在身後來上一刀,盡管那刀一直在逡巡,教她覺著冰冷。

只要一陣風,就能滑入她的心,要了她的命。

某人感覺到掌心的濕冷,反握住桑琰的手,一把將她拽到懷裏,暖身子,她捋她的發,一寸不落,溫柔小意,“表姐來日,要不要做皇後呢?”

桑琰環著她腰,腦袋蹭著她胸前的軟肉,舒服得瞇了眼睛,昏昏欲睡,仿若夢囈,“做你的皇後嗎,夫君。”

堯姜殿下閉眼,微笑,心知她猜出什麽,或許敏感如她,甚至想起了那場攝魂術。堯姜殿下不惜耗費心血,只為追問弘王致命的秘辛,還有什麽比這更野心畢露的呢。

她甚至不需要知道她的身份,就可以料想她不一般的居心。

不是篡位,就是謀權。

弘王殿下只知桑琰有意教她知道懷孕之事,為的是擊退情敵,殊不知二位美人早已達成共識。

女子,總是被低看,同時被低估。

只要她助她報了文雍的仇,教廉王付出代價,別的她都不計較,原本她作女官也不過這一個目的。

愛使人執著,擁有如此純然的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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