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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父子猜疑,涉及生死存亡,難免輕松不起來QAQ。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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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重罪,證據是在忠義侯府上搜出的私通犬戎的信件。

恭親王坐鎮,大內總管沈度旁觀,刑部侍郎尹況監斬。

寒光凜凜的大刀,懸在頭頂,蓄勢待發。

付邃與全甄對視,看到釋然與欣慰,也不知那孩子如何了,好歹是避開了此劫。他又看向付錚,這孩子秉性純善,才會被人利用,眼裏盡是包容諒解,付錚一個從來不哭男兒,卻被這眼神看化了,淚水漣漣。

監斬官尹況在簽令筒裏挑挑揀揀,躊躇許久,迫於一旁沈總管的壓力,只得閉眼扔了簽令牌,“斬!”

有人馭馬迅疾而來,穿過人群,墮馬而下,急急喊冤,“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沈總管發話,“給我攔下!”

付女官被押住,跪在塵土裏,拼命掙紮,“此案有冤情啊!此案有冤情!”

尹侍郎亮嗓,“臺下何人?”

“下官乃禦史臺女官、付邃之女,下官有證據!下官有證據!我父冤枉!請諸公明查!”

付總兵夫婦氣她還來之餘,終是震出了淚水,她風塵仆仆趕來送死,教人心酸又心疼。

尹侍郎趁隙叫停行刑,命人放開她,“有何證據?”

“我父供狀上的畫押便是證據!我父供狀上的簽字,乃沈度模仿我父的筆跡,親筆所書!”

恭親王開口詢問,“尹侍郎,可有此事?”

尹況欠身,“付邃雙手受刑,無法書寫,沈總管精研書法,擅長描摹他人筆跡,供狀上的署名,乃沈總管代為簽署。”

付女官眼紅如血,“沈度!你為了救你情郎活命,你陷害我爹!沈度,你心中因何恐懼,你我心中皆清楚!”

她目眥欲裂,脖頸上青筋跳躍,全身發抖,拼命拍著臺階,失控發瘋,痛悔交加,“否則!你怎會陷我於死地!”

沈度終被激怒,扔了茶盞,“你放屁!你怎麽不說你們謀和起來來陷害我呢!那個卷軸是你們家的!”

付女官直起身子,咬緊下唇,狼一樣地盯緊他,成個欲撲的姿勢,沈總管也瞪著眼,流露驚恐。

他只知道付女官行事乖張,逼急了會有多狠,他無法想象。他趁她不在除去付府,是想教她這顆棋子失去依附,她若敢回來,就一並除去。

他倒退幾步,發覺自己中招失言。

尹侍郎及時找回存在感,“沈總管,你怎麽知道,那封書信是由卷軸中搜出。”

“我從刑部大牢偷聽的。”

“沈總管,這個細節連陛下都不知道,我只是說在忠義侯府的器物中,搜到了這封書信,既未寫於案中,也未告知朝臣”,尹侍郎欠身,“恭親王,您知道嗎?”

恭親王吹胡子瞪眼,沒好氣道:“不知。”

沈總管坐下,醒神,喘氣,“那就是我記錯了,我聽辦案的衙役說的。”

尹侍郎得意洋洋,負手而立,“不巧得很,下官有一個惡習,素來膽小多疑,對一些重要證物,都要屏退下人親自搜檢,我在找到卷軸之時,恰好身邊並無他人。”

他本可將卷軸藏起,卻識破其上字跡,心知是個圈套,為免把自己也套進去,只得公事公辦。

付女官聞言長笑,像個瘋子,她扭曲身子,激昂萬分,像掙脫毒蛇纏繞的人,字字鏗鏘,“此事足以證明,除監斬官一人之外,這世上再有知書信下落者,便是書寫之人”,她豎起長眉檀口,泣血痛喝,要食其肉寢其皮,“沈度!”

沈度深深吸氣,咬牙,氣得吞沒了自己的嘴巴,臉色鐵青,指指付女官,又指尹侍郎,再指恭親王,“好,你,你,你們居然串通起來,聯合她一起來謀害我!”

恭親王還是那麽和善,笑瞇瞇道:“沈總管,說反了吧,大家都看到了,此案疑點諸多,本王既然是來監刑的,就有責任停止行刑。”

塵埃落了一半。

付錚親眼見證堂妹的歇斯底裏,心裏卻覺著,她像個英雄。

他又想流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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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總管,其實是故事裏的怨婦。

他陷害付府,早有預謀,畢竟段刺史盯住方圓寺,他不會毫無察覺,他能做的,就是先下手為強,除去段刺史在黔州的助力付總兵,才能保住自己的情郎。

所以他本打算殺了付女官,付女官逃脫,他只能加速計劃,利用梁帝多疑,速戰速決。

了塵大師察覺此事,他心知付女官為情所困,本想順勢而為,發覺她中毒太深,只得作罷。

恭親王麽,礙於某人救了世子一回,樂於還個人情。

☆、天生是輸家

付女官被押入刑部大牢,和全甄關在一起,後者上來甩了她一個巴掌,直把對面的付總兵和堂兄驚得不輕。

付總兵急得不行,“你打她做什麽!”

付女官坐在地上,雙目呆滯,似是累極了,全甄見狀也後悔了,忙替她擦嘴角的血,哭哭啼啼,不停念叨,“你回來做甚!你回來做甚!你回來做甚……”

付女官反過來替她擦眼淚,臟汙混著血,溫柔地笑,“阿娘,我今日是不是很威風?”

她蓬頭垢面、滿身塵土,在法場上歇斯底裏,狀如瘋癲,除了狼狽不堪,何來威風可言。

全甄抱住她,拼命點頭。

她附在她耳邊安慰道:“我這輩子躲躲藏藏,不知何時重見光明,若是連家人都保護不了,還活著做什麽。”

付女官扯下她撫著自己臉的手,勉力調笑,“付夫人素手如玉,在下得以消受,榮幸之至。”

我身不由己,做不了英雄,也要做你們身邊的螢火,每一場戲裏,角色有大小,都在守護自己的夢。

她死過一回,有時想法還是這麽天真。

忠義侯通敵一案,疑點重重,今上頭疼不已,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內總管沈度被懷疑構陷付家之餘,傳出與清嚴大師有染,後者身陷黔州均田一案,且有通敵犬戎之嫌。

沈總管被下獄,付女官仍被關著,刑部大牢裏一下聚齊了故友,無比熱鬧。好在尹侍郎聰明,沒把他們往一處關,否則兩頭狼咬起來,肯定要出事。

別的不說,就說最近一次的提審,分明在梳理付家通敵的疑點,眼見就要洗清罪名,落實沈總管陷害之罪,孰料這兩人一言不合,就在堂上互罵起來,一口一個你立身不正你歪門邪道,也沒罵出什麽名堂,還險些扭打起來。

尹侍郎倒也看明白了,他主子拖延時間,只因梁帝多疑,若是太快脫罪,反倒懷疑付家勢大,更要打壓。若要脫罪,最好的辦法是拉沈總管下水,梁帝為了壓垮沈度,就不得不承認付家的清白。

付女官在獄中這幾日,聽了不少她堂兄的懺悔,大抵就是他不該心軟,救了路邊來歷不明的孤女,誰知竟是沈度的探子。

她橫他一眼,滿目猥|瑣,“英雄難過美人關,我懂得。”

她摸著下巴思量,“雖說這風流代價大了點,不過咱家還負擔得起,哪日教我見見,也風流風流?”

付堂兄就再也傷情不了。

他氣得趴在叔父懷裏求安慰。

付女官見他小鳥依人模樣,笑得直抽,被全甄拍了腦袋也停不下來。

獄中的日子,別樣安寧。

通敵之案,兩案並發,又到了刑部、大理寺、禦史臺三堂會審的時候。

清嚴大師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沈總管一見急急撲上去,那神色慌張無措,兩人關系不言而喻。

經查清嚴大師乃犬戎後裔,黔州府貪墨的糧食取道延州時被換作金銀,落入沈總管的口袋。

沈總管不算通敵,貪墨仍是重罪,他設計陷害付家,罪加一等。

清嚴大師直至此時才明白,沈總管許諾他會將糧食運往犬戎,都只是在騙他而已。他身為犬戎皇族,流落異國,還做著報效犬戎的大夢,這夢兜兜轉轉,也該醒了。

他揪住沈總管的衣襟,噴出滿口的血,“你答應我的!要助我……”

他五臟俱焚,難受得說不出話來。

沈總管冷笑,一把將他壓制在地,“助你什麽?你到現在還想著王權富貴!還想著回去嗎!你拒絕我的時候,口口聲聲說的可是戒律清規!”

他哭哭笑笑,全然忘了場合,全然忘了被人看著,他的一言一行,都要作為量罪定刑的依據。

他一巴掌一巴掌地招呼清嚴,血水裹著幾顆牙洶湧流出來。

“那夜我也是這樣壓著你,才有了咱們的孩子,可你呢!虎毒不食子,你居然溺死了你的孩子!”

清嚴大師眸光愈發黯淡,生氣一點點流逝,他癱軟了身子,任由他虧欠許多的人,一拳一拳地打在他身上,他張了張口,想為自己溺子的行徑辯駁幾句,終究什麽也說不出口。

他能說什麽呢,說他還是救回了他的孩子,卻將他教得十惡不赦,最終被人殺害。

他想告訴她,他們的孩兒叫作檢端,偏偏行止不端,性喜漁色,像極了當年仗劍行走的她。

他記得她用劍穗撓著他的下巴,逼當時已入佛門的他,做她的入幕之賓。

劍光陰冷刻骨,那劍穗卻可愛撩人。

他一次次拒絕她,她一次次不放棄,她給他下藥,壓著他,欣賞他楚楚可憐欲拒還迎的模樣,深深地將二人合二為一。

他知道,她豪放歸豪放,還是個未出閣的女兒家,她白璧無瑕,卻因他蒙塵。

她失了貞|節,死心塌地跟著他,他以為她很好拿捏。

他們也曾有過蜜裏調油的時候,盡管,那是他刻意下在她身上的蠱。

他需要她成長,所以他佯裝移情別戀,親手害死他們的孩子,她傷心絕望,另嫁他人。他再見她,她正牽著她孩子的手,卻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舊情覆燃,一發不可收拾。

他們密謀,害死她的夫君,他將喪心病狂的謀劃和盤托出,要蠶食大梁、報效犬戎,她驚嘆片刻,也就應了他。

他沈浸在夢幻般的喜悅中,沒看清她一瞬黯淡的眼,與唇瓣下咬緊的牙。

她與晉王本就有幾分交情,加上她替晉王除了不願臣服他的夫君,晉王登基,她搖身一變,成了大權在握的大內總管。

沒有人敢窺探,她是男是女。

許多年過去,她也忘了自己是男是女。

所有人叫她“總管”,她也順應本性,愈發剛強,在背後叫她“閹|人”之人,都被她割走身體的一部分。

她變得油鹽不進,鋼鐵難折。

午夜夢回,她也會想念他那句“阿瀲”,可一旦醒來,她就必須繼續騙他。這是她的國家,她絕不會出賣,她再迷戀愛情,也懂得大是大非。

她欺騙他,只為將他困在大梁,即便她很少去見他,至少心是安定的。

清嚴大師看見她臉上一層層剝落的笑意,喉頭發苦,酸漬難言,“阿瀲,就算你不肯幫我,為何不肯放我走”,他眼中殘忍清晰,又隱約浮起溫柔,“若不是你,我早就回去,做我的犬戎汗王了!”

沈度已近瘋癲,她死命地抱緊他,破鑼似的嗓子絕望地喊,“你做夢!”

清嚴仔仔細細地看她,發覺早已記不得她原本的模樣。

清嚴附在她耳邊,鮮血沾上她耳垂,用盡最後一口氣,“阿瀲,我沒…殺咱們的孩兒…他叫檢端…殺他的人…是一個艷如桃李的姑娘…就在這堂…堂上…你…要…報……”

最後一個“仇”字沒有說出口,清嚴就閉上了眼,不知是重傷之下被沈度打死的,還是絕望之中自己不想活了。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借口報仇想讓她活下去。

滿堂之人免費看了一場戲,沒有人喝彩,沒有人同情,所有人等著,只為了定罪。

沈度丟下清嚴的屍首,狠狠撲在付女官的身上,衙役眼疾手快地弄走這瘋子,付女官的脖子上,還是被咬出汩汩的血。

某人心驚一瞬,夾雜憐憫,又恢覆薄涼神色。

三堂會審的結果,便是大內總管沈度女扮男裝、欺君犯上、包庇外族、賄賂官員、侵吞國糧,樁樁件件,都是掉腦袋的大罪。

陛下罷朝數日,只為擱置此案。

付女官出獄,往城郊別院,去喝段刺史的好茶。

他遞過一杯明前龍井,“獄中潮濕,去去水汽。”

他敏銳地發現,她不再敲擊茶盤以表謝意,他淡笑,想必發生了什麽有意思的事。

“你何時察覺到,沈度是個女子?”

她看到他眼裏的寒光,後知後覺地去敲茶盤,果見那寒光退去,雨過天晴。

她低頭,看到茶湯裏與前世別無二致卻又大相徑庭的自己,口氣就有些渺,“那日延州棋盤之上,他羞辱你我,篤定你我不會故地重游,可見看重名節”,她飲盡杯中茶,滿意地笑,苦澀幾不可見,“世上女流之輩,才會如此淺薄。”

他替她添茶,剜她一眼,“女流之輩,那你呢?你就如此不在意名節?”

她垂眼,仍不敢看他,只看著庭柱下結著的冰,“不是不在意,是要不起,像我這樣的人,成為暴君,敗為賊子。廉恥道義,都用來保全自己。”

她剖白自己,永遠狠辣無比。

眼裏的精光,教人目眩神迷。

她終於擡頭,凝住他,像打量一個陌生人,蹙眉搖頭,“先生你醉心權勢,竟還如此出塵,真教人自嘆弗如。”

他斟茶的手停下,呼吸也一起暫停,看清她眼裏實為嘲諷的羨慕,眼皮跳個不停。

她不等他想明白,起身,拂袖,飄走。

“沈度一案,請先生多多敦促。”

聲音飄忽,他覺著,她離他越來越遠。

付女官向禦史臺遞了辭呈,出獄後賦閑在家,整日喝得爛醉,一清醒就同全甄吵鬧著要他們回黔州。

她在法場上太過淩厲,想必梁帝疑心更重,即便她遞了辭呈,恐怕也不能打消。

滔天的網,會越來越密,她沒有把握逃出去,至少要保住他們。

付女官在第三十次酒後上吊未遂,被全甄狠狠扔在地上,得虧付總兵攔著,才沒真踢死這個不孝女。

付女官在地上打滾,死活不肯起來,眼淚鼻涕一起流,“你就會打我!你打死我算了!我不想活了!”

某人把白綾一圈圈往脖子上纏,纏成個極滑稽的樣子,纏到只露出鼻孔呼吸,然後賴在地上,表示要這樣不吃不喝,活活餓死。

全甄氣絕。

付總兵一邊給夫人順氣,一邊死命地憋笑,這招真是絕了,改日自己也能用。

全甄經過上回的教訓,也不敢再關著她,於是坐下來,陪著她,不吃不喝。

她慢慢解開那一層層的白綾,輕輕將她抱進懷裏,嘆氣許久,才捋著她的額發,她漸漸安靜下來,像小時候那樣乖巧。

這回死裏逃生無比兇險,全甄知道她受了刺激,她卻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能搓著她的手,一下又一下,“在你心中,我與你爹,是你的拖累嗎?”

“其實阿娘很後悔,慕容緒忌憚你爹,可咱們若安分守己,卻未必不能平安到老。阿娘那時候剛失去你七叔,神志不大清醒,只想著給他報仇,養你也利用你,害你歷經腥風血雨,是阿娘對不住你。”

付女官感覺到她的淚,一滴滴落到自己的臉上,冰涼的,絕望的,懊悔的,愧疚的,她撫上那顆麻木的心,楞楞的,任真的,像小孩子輸了比賽一樣惋惜,“我也好後悔啊。”

她在她懷裏害怕地顫,仿佛下一刻就會一無所有,“我後悔啊,從我生下來那一刻我就後悔,沒了我,你們還能天長地久,活到七老八十,就不會為給個死人報仇,險些連命都沒了。”

她伏在她懷裏咽淚,無比痛恨自己,她總為別人找借口,卻很少為自己找理由。

何況這一回的殺身之禍,的確是她給他們招來的。

全甄撫著她的背,說不出一句“可是”。

她在意他們,不惜性命,可是他們也一樣。

她保護他們,要他們走,可是他們也一樣。

他們應該為了她,好好活著,生離死別之苦,她不願受,只能他們來受。

全甄抱緊她,淚水適可而止,“你要我們走,我們便走,可也要等你及笄之後,還有半載,你當…等得。”

付女官收淚,收工。

付女官達到目的,用完飯,去尋宋管事。

宋管事在庭中曬藥,她略略靠近,他嫌棄皺眉,揮手,“一股酒氣。”

她涎皮涎臉,不以為忤,維持著作揖的姿勢,繞著他轉了一圈兒。

當日沈度在城門設伏殺她,是他帶她突出重圍,在人群中殺出一條血路,她才得以及時趕到法場。

當時生死一線,算是患難見真情。

她斂容,跪行大禮,“當日救命大恩,妘感激不盡,今後公但凡有願,妘莫敢不從。”

他虛扶她,唇抿成一線,口氣很硬,“你動輒求人,如何為君?”

她眸光清淺,若曠古長歌,“君者,凡事不必親為,臣者,顧君恩而忠之,你非我之臣,相救乃朋友之義,你救我,我謝你,乃籠絡之契機。”

夠無恥夠坦率,簡直有些可愛。

他垂眸,低低笑了很久,擡眼又是狐貍般的純良,“你們慕容家的人,都這麽無恥無畏?”

她滿臉神氣,一字一頓地跟他強調,幾分逗趣,幾分炫耀,“我不是慕容家的人,我就是我,我是堯姜。”

說完自己先笑了。

“我知道”,他亮了眼眸,寵溺極淺,“堯舜之智,文姜之容”,他湊近她,捋好她耳邊碎發,送上冒著熱氣的壞笑,“名副其實。”

她看住他眉頭的霜,“冷不冷啊?”

他不自在地移開眼,“不冷。”

她笑著掏出一副狐貍毛的暖手筒,將他的雙手塞入兩邊袖筒,再安安穩穩地放在他腹前。

她轉著眼珠,“同知就不用跟我撒謊了。”

“這是我自己打的狐貍,我娘做的皮尉,暖和得很,你整日把一只手放在腹前,跟個老翁似的,現在毛絨絨的兩只合二為一,親和多了。”

宋管事的雙手被狐貍毛暖著,心上的冰仿佛也融化了大半。他傲嬌擡著下巴,輕蔑望她,對上她好整以暇的笑靨,終是忍俊不禁。

他轉著那袖筒,左看右看,眼角繞上與她一般孩子氣的和樂。

他無奈認輸,“有時候,這謊言啊,就是為了留住自己的尊嚴。”

他看住她,描摹她,嗓音裏有感動,“很暖。”

某人今日辦完一件大事,高興都寫在臉上,遂大發善心,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紙,上書“欠條”二字,內容如下:

兒欠此人,黃金千兩,良田千畝,高屋一座,美人若幹,若不能奉上,還請二位雙親代為歸還,切記勿要摻水,此人為汝養老。

宋管事哭笑不得,她的東西真是不好拿,還想賴著他給雙親養老,打得一手好算盤。

她遞過隨身的玉佩,“來日你回黔州,憑此物找二老索要,保證童叟無欺。”

一字未提養老,當他瞎啊。

他把玩著那枚尚存她體溫的玉,似是漫不經心道:“你欠我這麽多,怎麽不自己還?”

她四處張望,扒著他耳朵,神神秘秘的,“我有可能回不來啊。”

他一臉嚴肅,對上她一臉嚴肅,跟著她一起點頭,答應為她保守秘密。

無比和諧,像一對偷吃零嘴的孩童。

他抖抖眉峰,“你這麽相信我?”

某人笑得散漫,表示她看人一向很準,“你能趕來給我報信,便值得信任,來日你想脫離鬼蜮,我定鼎力相助”,她眸光深遠,欲言又止,終是極認真地囑咐,“人生苦短,做該做的事。”

他不受教,反問她,“爭權奪位,真是你想要的嗎?你既然顧念二老,就該知道他們年歲大了,想看到兒女平安無事。”

她深深嘆氣,看著呼出的熱氣在她手心裏,一點點散去,“不是我想要的,卻是我該做的,皇位,是我的性命與尊嚴,各方掣肘,早已停不下來了。”

“我娘很喜歡你,我看得出來,你若願意,替我照料他們,我死了,也能閉眼。”

她似乎覺得這話太喪氣,不符合她張揚鮮明的風格,於是她齜牙咧嘴道:“我死了,也會來找你噠!”

他在袖筒裏握緊了雙手,費力擠出一個笑容。

他想,她真是個怪胎,看得清晰,死得隨意,冷冷冰冰,卻又熱熱鬧鬧。

她並沒有做錯什麽,卻已經輸了,但她仍然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

他擴大了笑意。

眼角本無皺。

作者有話要說: 雙更!感人!

求收藏!求別掉收藏!

沈總管的故事,下一章會具體講。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宋管事和她的關系,會慢慢揭開。

沈總管內心OS:我才沒那麽容易狗帶!

☆、百煉鋼化繞指柔

沈獨原本不叫沈度,她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全瀲。

其實她本名也不叫全瀲,她是全氏長房之女,被寄予厚望,單名一個甲字。

她是很不喜歡“全甲”這個聽起來有些龜毛的名字的,全假全假,全都是假,難道還有全真嗎?

還真有。

四房裏小她幾歲的堂妹,就叫“全甄”,因了這名字上的緣分,她這個“全假”自小就很親近那個軟萌軟萌的“全真”。

全氏不論男女,皆習武傍身,她不像幾個姐妹只學了花架子,而是十分刻苦地深入武學,指望有朝一日游走江湖,行俠仗義。

她本性耿介,自幼任性妄為,更添幾分急躁。她口無遮攔,行事常沖撞貴人,京中貴女盛會,很少會請她去。事實上她也不稀罕,情願往獵場騎馬射箭,沐天地榮光,恣意非凡。

她與同樣嗜武的晉王,很自然地有了幾分交情。他們會在一起嘲笑貴女們的矯揉造作,還有公子們的自命清高,他們都是崇尚強者為尊的人,算是一對知己。

卻只是知己而已。

一日她踏馬游街時,遇見西北軍押解犬戎俘虜,給獵場中的貴族們充當活靶,她看見他們其中一人的眼,像極了前幾日她獵到的那只泣淚的兔。

她剖開那只兔子,才發覺它有了孩子。

她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使了點技倆,救下那個俘虜,然後放走了他。那個看不清樣貌的俘虜,竟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話,他拉住她的衣袖,執意要問出她的名字。

她放了異族,卻不想與之扯上幹系,也不想欺騙他,她盯住瀲灩的清溪,不說話。

“華蓮爛於淥沼,青蕃蔚乎翠瀲。我知道了,你叫瀲!”

他歡呼雀躍,她只能點頭。

他拜別她,“阿瀲,我叫嚴,你要記得我!”

她笑,你連姓氏都不肯相告,我又如何記得你。

他喚她“阿瀲”的一刻,她明顯聽到自己加快的心跳。她在族中祠堂跪了三天三夜,捱過一頓鞭刑,終於將自己的名字換成了“全瀲”。

後來她與晉王定親,總覺心中憋悶,終以散心為由,留下書信,一走了之。

她聽聞黔州地廣人稀,民風淳樸,她觀光數日,又遇見了他。

他剃光頭發,成了個打坐化緣的小沙彌,可她還是一眼認出了他。她扔下叮叮哐哐的碎銀,用劍柄抵住他的下巴,粗心大意如她,還記得用劍穗隔著,就怕傷了他。

他已經記不得她了,他只當她是個好色的游俠。

這些都沒有關系,她想得到的人,就沒有得不到的。

她給他下藥,強迫他,她愛上他口是心非的表情,欲拒還迎的楚姿,那教她醺然欲醉,愛憐叢生。

他漸漸不再提什麽戒律清規,開始溫柔待她。

他收了一女香客的香囊,她氣憤地質問他,眼淚洶湧而來,他怎麽可以三心二意。

他低頭看她,眼裏的溫柔,蕩然無存,他的聲音疏冷淡薄,“你受不住,可以離開。”

她哭著走了,為著尊嚴。

她又很快回來,啞著嗓子向他認錯,說自己不該誤會他,他抱著她輕聲安慰,嗓音和煦溫軟,問她有沒有吃苦頭。

他身上熟悉的溫柔,教她爆發了連日的愁苦,她泣不成聲地訴說相思之情,他遞過一碗熱粥,她就受寵若驚、感激涕零,忘了誰對誰錯。

他撫了撫她的背,笑得溫柔,打一個巴掌給個甜棗,她才會像狗一樣聽話。

從那以後,她每次任性發怒,都會有一個度,一旦超過那個度,惹他不快,便會慘白著臉,放下所有身段,求他原諒她。

她總是會想起離開他的那幾日。

心上裂開一個口子,寂寞刻進骨頭,令人發瘋。那種被全世界遺棄的孤獨,她再也不想嘗。

他用寂寞懲罰她的任性,她才會俯首帖耳、無有不從。

他接近黔州官吏的夫人,目的不純,她記在心裏,漸成猜忌。她將黔州的異狀去信晉王,晉王派人,暗中掃清了黔州的犬戎餘孽。

他勃然大怒,她抱著剛出世的孩子,安慰寥寥。他神志不清,竟當著她的面溺死他們的孩子。

她發了瘋,可劍劃開他的脖頸,血滴下來不停,她又醒了。

她沒有地方去,她在外多年,全氏早已除了她這個不孝女的名字。晉王給了她一個新的身份,她嫁給錦衣衛指揮使顏宗,那個本就對她有情的男子。

他剛正不阿,晉王派她監視他,他面上冰冷,卻待她極好。他們有了孩兒,盡管她沒有他高興。

宿命般的,她又遇見清嚴,一切變得順理成章。

她陷害自己的夫君通敵,為晉王登位掃平障礙;她服用藥物,將自己偽裝成男人,成了大內總管;她為了留下清嚴,佯裝答應他的要求,實則將他困在黔州。

她變成冷戾的權|閹,應了那個名字,全身上下都是假的,只有一顆心是真的。

她取名沈度,用一生度情劫。

所有的一切,她都不後悔。

包括給她的親生骨肉下蠱,將他變為自己手中的利刃。

這麽多年了,她沒見過清嚴幾面,她不知道究竟算是留下了他,還是留下了為了愛情奮不顧身的固執的自己。

直到他死在她懷裏,她才發現,就連那顆心,也不會跳了。

沈度在刑部大牢裏,等著陛下的那杯毒酒,從天黑等到天明。

梁帝親至刑部大牢,果真端了一杯毒酒,“阿度,朕與你自幼相識,你向來不是個輸不起的人,你心愛之人被棋子害死,你不想報仇嗎?”

沈總管盤腿而坐,懶得睜眼,“陛下制衡之術,臣拜服,卻也不願再做棋子,臣臨死前,唯有一話,段刺史與他這位高徒,並非善主,陛下利用之餘,當心被反咬一口。”

“正因如此,朕才需要你。”

“這位付女官,雖是枚無依無靠的棋子,法場之上救人之情,不似作偽,陛下要控制她,握住付府便可。”

梁帝將酒遞至她唇邊,嗓音低啞,似誘似哄,“段辜存為了給他這枚棋子開刃,殺了黔州一個和尚,年歲與你當年之子吻合。”

她終於睜眼,滿目猩紅。

她拂開他的酒,吐出滲血的唇,臉色慘白,青筋滿面,無比乖戾。

原來他說的是真的。

大內總管沈度之罪罄竹難書,陛下念及主仆之情,特賜毒酒一壺,屍首游街示眾,以正綱紀。

陽春三月,梁帝感天地春暉,特赦冷宮,將部分嬪妃放出宮去,一女下跪謝恩,梨花帶雨,風姿綽約,梁帝心有所動,遂封為昔妃,賜居一宮主位。

昔日已非。

有多少情誼,本以為只存在於記憶裏,生生錯過了流年,可到頭來,還是舍不下。

皇權富貴,戒律清規,都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歲月如梭,又有多少光陰,可以浪費?

皇帝陛下永遠在給那個人機會,為她編造了一個又一個身份,只為將她留在身邊,卻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麽。

不必想,只需做。一把年紀,揭穿了多尷尬。

皇帝陛下每每歇在昔妃娘娘那裏,也只是談天說地、追憶舊事而已。

至於她的兒子,辦事得力,他更欣賞他的忠誠,問及黔州一案時對她處處維護,只道總管從未叛國。

事實上,顏同知只是看穿了皇帝陛下的心思,故意在此事上回護沈總管,為了得到陛下的賞識。

假璽風聲放出,沈總管安然無事,戶部全面清查,沈總管安坐家中,甚至借助陷害付家翻盤,顏同知身臨其境,比付女官更清楚,陛下有多看重沈度。

看重,他所謂的師父,所謂的,母親。

他身上的蠱毒還在,他就知道沈總管沒死,梁帝沒因黔州之事責罪,反倒愈加信任他,可沈度一天沒死,他還得提心吊膽,做著任人宰割的噩夢。

梁帝駁回付女官的辭呈,她回禦史臺之前,顏同知將沈度未死、且極可能藏匿宮中之事告之。

他滿臉急切,櫻唇失色,害怕擔憂,盡失沈穩,她沒有笑,眼中滿是堅毅,鄭重許諾,“沈度的命,我替你取,他有幾條命,我就取幾回,朗月清風,祝君夜夜好夢。”

她身在鬼蜮,他又如何能好夢。

可他只是作揖回去,恢覆調笑,“活著回來。”

她頷首,眼裏晶晶亮,“小傻瓜。”

東宮地道,他只是嚇她,並未給她下毒,沈度殺她,他又趕來相救,這一回二回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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