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父子猜疑,涉及生死存亡,難免輕松不起來QAQ。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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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表姐想到了妖孽二字。

她被妖孽攝住魂魄,無法動彈。

妖孽冰涼的唇在她眉心淡淡一吻,“因為,我愛你啊。”

深情如淵,桑琰漸漸迷了神志,仿佛置身迷霧之中,而眼前之人,是唯一救贖。

她聽見她低低道:“我不是人,這身皮不是我的,是我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我是妖,你怕麽?”

她看見她揭下一層皮來,露出一張毛茸茸的狐貍面,再嚴絲合縫地披上。

妖孽伸出濡濕的香舌,舔去她眼角的晶瑩,瞇起眼睛,長長地嘆了一聲,仿佛在回味這眼淚的滋味。

“你喜歡慕容昭嗎?我剝了他的皮穿在身上,一輩子陪你好不好?”

桑琰眼神空洞、呆呆不語。

“我改主意了,文雍的皮更好,我先去剝他的。”

桑琰忽而抽搐嘴角,下意識喊出“不要”。

付小姐趁熱打鐵,“你懷了文雍的孩兒,我怎能不殺他!”

“這是…這是弘王的…我…他不讓我…碰……”

她早已迷了心竅,此刻卻淚水漣漣。

付小姐摟了可憐的孩子在懷裏,柔聲誘哄她,“為什麽?”

桑琰喃喃道:“他…他是假的…”

“誰是假的?”

桑表姐卻再沒回答她。

她似是累極了,眼皮一粘上就昏睡過去,只掙紮著滾落清淚幾行。

付小姐抱著她脫力倒在溪畔,吐出一口血來。

攝魂術極耗精力,耗時愈長愈甚。桑表姐從震驚到迷茫,卻尚在抵抗,當她說要殺文雍時才真正交出一切。

也算不枉她大費周章。

若非桑琰藏得太深,一副驕縱模樣,卻處處滴水不漏,她也不會出此下策。她還想多活幾年,傷著身子就不好了。

紫衣男子摟了軟|玉溫|香在懷,一寸寸地摩挲著她的青絲,細思她那句話。

誰是假的?文雍?弘王?

若弘王是假的,那麽他有子嗣就說得通了,梁帝對他三子的隱疾心中有數,文雍以桑琰腹中之子為證,便可揭穿他的身份。

可他是如何得知這宮闈秘辛,她就不信瓊王殿下會將身有隱疾之事和盤托出。

若目下的慕容昭是假的,那真的又在何處。

疑團太多,可她在接近真相。

致命的真相。

作者有話要說: 例行求收藏!

女主變|態的一面慢慢露出來了,猥瑣笑~

她的血性會慢慢發揮出來,會越來越過癮!

她是個瘋子,作者奈何不了她。

不過是個聰明的瘋子。

接下來就是燃!燃!燃!

☆、生如蜉蝣棄骯臟

這世上有一種人,他們身處黑暗,又向往光明,卻往往在觸及到時,身化灰燼。

黑暗中的荊棘,吞噬他們的血肉,只留下一具不屈的魂魄,心懷執念,奔赴戰場,誓要血債血償。

暗度陳倉,何如同歸於盡。

如果註定萬劫不覆,不如蕩氣回腸。

所有早已涼透的熱血,都會重新沸騰。所有早已潦草的真心,都會熊熊不滅。

心裏暗藏的棱角,刺破欲望的迷瘴。

付小姐約了她舅父文掌史喝花酒。

“怎麽,打算再用一回攝魂術?”

付小姐志滿意得,“慕容昭不是慕容昭。”

文掌史氣定神閑,“付雲七也不是付雲七。”

“文雍也不是文雍。”

付小姐飲盡杯中酒,含笑而立,眉眼妖嬈,倒置了酒杯,無一滴剩下,眼中滿是邀請。

文掌史同樣一飲而盡,昏昏然扶著腦袋,醉話盤桓在口。

互揭底牌的時刻已到,不能揭得太多,也不能揭得太少。這關系到日後的合作,也關系到日後的反目。

“黔州總兵的千金,早在八歲那年病逝,總兵夫人偶遇一年歲相仿的女童,為其容貌所惑,收為養女,對外稱是愛女病愈。”

“刑部尚書的嫡子,早在十歲那年病逝,如今的禦史臺掌史,不過是個頂替的外室之子。一品誥命夫人為絕後患,還殺了那個外室。”

“那個養女,是燕雲刺史段辜存的棋子。”

“那個庶子,是瓊王殿下的男寵兼謀士。”

兩人借著對方的嘴發完牢騷,不由相視一笑,仿佛達成某種協議。

棋子在聞到死亡的氣味時,會選擇最後的瘋狂。

毀滅一切,成全他們轟轟烈烈的死亡。

十月初八,中書舍人十去其五,皆死於青樓楚館。

十月初九,吏部清吏司四去其二,屍身殘破不全,臟腑外翻,死狀可怖。

十月初十,戶部左侍郎外出飲酒,落水而亡。三名清吏司相救不及,同亡。

十月十一,兵部左右侍郎比試劍法,刺入彼此心脈,血濺當場。

十月十二,刑部七名清吏司勘查新案,為人割去首級,屍身遍布蟲蟻。

十月十三,通政使司暴斃,同日禦史臺三名監察禦史病逝。

十月十四,文淵閣大學士突發心疾,不治身亡。

七日內,朝中肱骨接二連三地亡故,梁帝怒犯雷霆,責大理寺、刑部嚴查。京中謠言四起,有傳外族奸細入京作案的,有傳先帝亡故的五位皇子回來索命的。

一時人心動蕩。

刑部尚書案牘累累,日日忙得焦頭爛額。死的同僚之中,除了梁帝親信,還有廉王、弘王的人。廉王有沈度,弘王有鎮國公,都不好得罪。

文達向鎮國公探過口風,對方只道此乃除去廉王之時機,多的也不肯透露。他也懷疑過,朝堂之爭何時有過直接殺人這般的粗淺,可自燕回樓一事,鎮國公元氣大傷,倒也不是做不出來。

大內總管沈度,更是個狠毒的。

奪嫡之爭到了這個地步,踏錯一步就是萬劫不覆。

他雖一時不慎上了鎮國公的賊船,倒也沒必要從一而終,陛下更屬意廉王,這他看得出來。這案子該如何辦,才能不得罪兩方。

或是,將另一方徹底踢出局。

刑部尚書還未想出法子,便積勞成疾、一病不起,上奏些不痛不癢的案情時,當眾倒在金鑾殿上,險些因公殉職。今上體恤下臣,這擔子就壓在刑部侍郎身上。

哦對了,炙手可熱的文掌史,也子承父業分到了一杯羹。

可他不急著查案,成日約著三五好友往臨江閣聽戲,總點那一臺《霸王別姬》。

文掌史穿件青色長衫,執著山水折扇,腰間翠玉為扣,打扮成棵滴水嬌艷的嫩蔥,一掐就能溢出水來。知情者心照不宣,他與相熟的戲子有些首尾,平日唱戲他扮作虞姬,床笫之間也必然是下面的那個。

文掌史向來不在意官場風評這等無謂的東西。

臨江閣後幾間幽靜的雅間,便常是金風玉露合歡之所。

屋內的擺設極盡奢華,輕薄透光的落地紗帳掩去淫|靡風光,兩名一|絲|不|掛的男子,正壓著他行那風月之事。

那瑩白玉背上滿是紅艷艷的鞭痕,沾滿穢|物的玉|勢被棄在一邊,還汩汩流著血。那腰肢款款一握,強忍著熔巖穿透般的鞭笞撻伐,疼得臉色青紫、渾身失力,任由身上之人掏空他體內的鮮血,卻不肯喊出一聲來。

他虛弱朝窗外望來,笑得意味不明乾坤無盡。

天的那一頭,有人蹙緊眉頭,張滿弩|弓。

兩支離弦之箭乘風破浪,精準無比地射入兩顆醜陋的心臟。

第三支箭,錦上添花般射在那瑩白肩胛上。

文雍躺在血泊裏,任由兩具死屍繼續嚴絲合縫地壓著他,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連眼珠子都不活絡了。

他盯著繁覆華麗的幔帳,張大慘白的唇,卻先嘆了一聲。在沈寂中,他的呼吸漸漸倉促,露出了淒惶。待眼角的淚再也收不住,才似下定了決心,尖刻著嗓子淒厲喊出來。

這叫喊悲涼刻骨,天上的雲撕裂了一個口子,雨終於開始狂下,蕩滌天地。雨水有節奏地打擊屋頂,那聲音仿佛有了魔力,滴答落在人的心上。

屋外的寒風緊颯,烏雲貫鉛樣地死壓下來,濕冷。

有人渾身濕透地行在長街上,聽不見身後一切嘈雜喧鬧,魂靈一不留神,就能從這疲憊不堪的身上漂移出竅。

她在角落裏捂上自己的左耳,摸到完整的耳骨,再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她抓住惴惴的胸口,再慢慢地,慢慢地嘔出來。

慕容雲十歲那年,孝昭仁皇後派了個江湖藝人教他攝魂之術。第一夜,他失去意識,除盡身上所有衣物,被人抱起來,從後面狠狠刺入,他的左耳骨被生生咬下一截。

他那時候還小,隱約知道失去了什麽,痛得一次次昏過去,覺得自己溺在水裏,漲紫了臉孔,只不停喊著“母後”。

沒有人來救他。

中術者事後記憶模糊,他在榻上躺了三日,夜夜做的卻是那個清晰無比的噩夢,只因身下的血不停地留,不停地留,身上的傷不停地痛,不停地痛。他疼得衣服都穿不上,卻還知道閉門謝客,他害怕被人知道,他羞於見人,又隱隱渴望什麽。

孝昭仁皇後來看過他一回,只說了句“瘦了”,便不再理他。

那所謂的師傅,依舊用攝魂術操縱他、奸|汙他,皇後忙著籌辦太子的壽誕,夜裏常有喜慶的絲竹之聲。

隔江猶唱後庭花。

他背上被灼熱的鐵棒燙了無數道血痕,身下被塞了無數枚珍珠玉|勢,他在每一個夜晚撕心裂肺地喊,卻都淹沒在樂聲裏,沒有人聽到。

他終於學會了攝魂術,他也像文雍一般誘敵深入,他親手斬斷了那根東西,親手,將屍身大卸八塊。

他被濺了滿身的汙血。

他一|絲|不|掛地長笑,在一室通明的火燭裏。

他終於等來她,她抱著他痛哭,他流淚到麻木。他第一次,用一種責備的傷痛的目光看她,她賜死所有人,避開他的目光,未道一字歉然。

他竟還信她。

那夜夜笙歌,來得多麽巧妙,值守的宮女內侍,竟無人發覺。

他後來才明白,那或許只是她另一種斷人子嗣的方式。他從那以後,愈發放浪形骸,她卻愈發放心,她知道他有了幼時的陰影,大概接受不了任何人。

好一個一勞永逸的妙法。

她忽而記起文雍的話,他說人生在世,當受則受。

她不由笑開,笑出了眼淚,可能還預備笑出血。

真是好笑,好笑至極。

她擡頭仰望暗沈的天,似被雨幕攫住了心神,雙手撫上自己的脖頸,一寸寸地收緊。

一切仿佛像一場美夢,可她還是那個臟透了的人。

天越來越黑,路越來越長。

這絕望的戰場。

她終是放下手來。

雨水洗去淚痕,眼睫倒刺著,瞳仁微微的疼,疼得她完完全全地醒過來,她要絕地反擊,由寇為王。

她再也不要為人擺布。

她渾然忘了,活著,是為了想要什麽,而非擺脫什麽。

擺脫絕望,並不代表迎來希望。

而有許多人,比她還要絕望。

陰雨天,斷魂場。

宋逍慘白近乎透明的玉面上,清晰可見血管裏蠕動的蠱蟲,蠱蟲吞噬他渾身血液,他疼得在地上打滾,捂著肺腑克制叫喊,掙紮得眉目俱裂,咬開充血的唇,嘗到滿口的血沫。

他像是架上烤著的炙肉,眼前下筷的人卻不急著享用,而是用刀叉將肉一層層分開,看清其中的血水紋理,試探其中的熱度彈性,來判斷是否烤熟、肉質如何。

沈總管剔著指縫間的灰塵,口氣如地獄般的陰冷,“死了這麽多,要你何用?”

宋逍忍住渾身的痛,拼命地叩首,掐住脖子吐出破碎的呻|吟,“師父…饒…饒徒兒…這…這一回。”

沈總管輕輕揮袖,將他翻轉過來,狠狠摔在地上,如同煎了一面還要繼續煎的魚,“我這兒廟小,比不得鎮國公府,可無藥你逃得開嗎?”

宋逍垂著的眸中閃過一道寒芒,很快便作伏低做小的小媳婦樣,像只祈求剩飯的狗,哀鳴著不願離開。

“師父…徒兒…對您…一片忠心!”

沈度彎腰,擰斷那只討厭的伸過來的腕,盯著他強忍劇痛的模樣,低低笑出聲來,帶上幾分瀲灩,好似化開了的雪。

他無比溫柔地將那額前發絲捋到腦後,溫柔無比地附耳道:“再死咱們的人,你就別回來了。”

言罷將一枚藥丸擲在燃燒的燭火上,滿意看到徒兒拼死一躍,徒手掐滅火焰,將還滾燙的解藥急急納入口中,喉頭艱難地滾動著,燙得大口喘息、青筋爆裂,如瀕死的魚。

沈度冷哼一聲,揚長而去。

宋逍吐出那枚藥丸,剝去外面那層浮蠟,才放心咽下。

浮蠟雖無毒,卻會刺激蠱蟲,事實上他早已配出緩解蠱毒之藥,方才不過做戲而已。可惜蠱母在沈度身上,只要他運功催動,自己還是難逃死劫。

要一了百了,唯有,殺了他。

燭淚的芳香傾瀉縷縷煙絲,彌蕩在空氣中,如同叫囂著的血性,蔓延消散。

宋逍站直身子,目光迷失在一燈如豆裏。

那雙深目裏,水潤綿長,清晰地埋伏著濃烈的渴望。

他回憶黔州那段時光,閉目苦笑。

自由的氣味,可真讓人上癮。

付小姐回府之時,正撞上一身蓑衣提著魚簍的宋管事,她敏銳地從空空如也的魚簍裏,察覺到了什麽。

這貨釣魚,可是從不失手的。

除非,他壓根兒就沒去釣魚。

那雙眼裏,再無半點光彩,如同盛塘枯荷般落敗彌殘,斷澈露憔,幾滴淚沾在眼睫上,發絲淩亂地浮著,仿佛一下子老了許多。

他徑自從她面前跨了過去,視線未作絲毫停留,當她是個死人。

付小姐例行偷窺。

回房的宋管事弓背跪在地上,攥緊了手指,臉色發白,渾身發顫,喃喃低語。

“天地不仁…天地不仁……”

某人正不滿,就聽他一聲厲喝,“你還想聽多久!”

付小姐臉皮厚如城墻,幹脆爬了窗登堂入室,不帶來一片塵埃,全身籠罩著救世主的光輝,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事實上她只是蹲下來,細細欣賞美人傷心欲絕的模樣。

這麽漂亮精致的臉,就該像這樣流露真實的表情才對,喜時眉目舒展兩頰流光,悲時秀眉輕蹙杏眸含淚,由內而外的情感表達,才是最鮮活的皮囊。

付小姐彎了眼眸,櫻唇微勾,嗓音慵懶如泉吟。

“你不想活了,不如把皮換給我,別浪費。”

宋管事眼眸似血,傲嬌冷哼。

這貨卻扮狐妖扮上癮了,“你知道吧,我這張臉不是天生的,是我從別人身上扒下來的。”

她在宋逍怔忡中,撫上他手感極好的玉腮,幽怨不已,“嘖嘖,真不錯,比我的自然多了。”

宋管事拂開她的臟手,發自內心地輕笑,“剝皮削骨,早在你幼時就打下底子,如今你這張臉,怕是金貴得碰也不敢碰,又怎麽敢換?”

沒錯,段刺史為她這張臉想好的說辭,正是剝皮削骨、藥物調養的異術。

他早就知道她是慕容雲的替身,才會不陰不陽地叫她“七小姐”。

真是傲嬌得可愛。

她這麽想著,竟也就摸摸他的發,慈愛道:“小傻瓜。”

我這張臉,當然是真的呀。

宋逍就氣得吐血,憋得一張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紫、紫了又白。

她卻還在摸,且隱約起到安撫的效果,“錦衣衛同知顏無藥,大內總管沈度高足,錦衣衛前指揮使顏宗是你親父。當年顏府抄滅,是沈度救的你。”

宋管事頹唐垂首,連冷哼的力氣都沒了,臉上爬著一粒粒分明的絕望,仿佛蠱蟲又爬出來,一點一點啃噬掉他辛苦保住的假面。

她湊近他,擡起他的下巴,雙眸靈光閃爍,顯出狐貍都難以企及的妖媚,“你想不想,解解乏?”

他擡眼,仍是輕蔑,更有動搖,從喉嚨口探出嗜血,“你想怎樣?你能怎樣?”

她即刻咧嘴,美呆,露出滿嘴白牙。

深秋的風從窗外透了進來,兩人視線膠著,笑意微動,那一刻的情景,忽然間就有了絲暧昧。

一絲無可言說的暧昧。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

求高潔黨放過!

現在知道慕容雲為什麽那麽恨皇後了吧。

因為皇後不是個人啊。

某人殺心一起,所向披靡。

不過也不是無謂的屠殺,後面就知道了。

瘋子的魅力在於,將身邊的每一個人,都變成瘋子。

☆、瘋了都瘋了

最後一場秋雨,下了整整一夜。

燕京籠罩在一片昏暗中,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刺耳的轟隆雨聲,仿佛歇斯底裏的吶喊,生命消逝,奏起不朽的相同樂章。

善惡此起彼伏,熱血重生於殺戮。

雨滴成血,沖刷一切。

血河淹沒每一只狡兔的窟口,逼得他們不得不探出頭來。

歸顏茶館,暴雨。

弘王殿下約了貴客,在游廊上品茗觀雨。段刺史在金絲楠木的茶盤上,用陳年雨水,泡著一壺龍井。

段刺史奉茶過去,“殿下請。”

慕容昭將右手前方的茶盞執起,一飲而盡,茶水微燙,胸中塊壘堵著,愈發熱脹了起來,只覺說不出的憋屈。

段刺史凝睇那茶盤,他記得有個人,總會用中指在桌上輕彈兩下,以示對他這個長輩奉茶的謝意。

他忽而溫笑,她啊,總是知道怎麽恰到好處地取悅別人。

慕容昭卻是一拳擊在茶盤上,顯出幾分挫敗的狼狽,“寧國侯世子、刑部左侍郎昨日死於臨江閣,沈度定會算在我們身上!”

“殿下稍安勿躁,這二人本為廉王黨羽,殺了,對我們有益無害。”

“可沈度只會加倍奉還!”

“殿下到現在還認為,我們的人,全是沈度殺的?廉王的人,也不全是我們殺的。”

初時死了幾名親信,留下為廉王所殺的鐵證,當時在場者眾,慕容昭為定軍心,才命人立即還擊,卻也未多殺一人,權作警告。誰知沈度喪心病狂,竟不肯停下,他為屬下攛掇,還擊至今。

冷汗一點點爬上脊梁,慕容昭仰面倒在圈椅上,發覺自己陷入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

他原本以為,死去的廉王黨羽,應是屬下自作主張,因怕被責罰而未曾上報,如今想來,又未必如此。

自己被人弄得措手不及、膽戰心驚,卻連敵手是誰都未曾分明。

奇恥大辱!

“依刺史所言,漁翁得利之人,卻又是誰?”

段刺史呷了口茶,不緊不慢,“陛下唯得三子。”

弘王殿下扭緊眉頭,仍在自欺欺人,“慕容玦?不可能,他只有禦史臺那個花架子,哪來這個本事!”

“殿下忘了,昨日之事,文掌史也在場,卻只傷了肩胛。”

“那是他被壓……”

慕容昭對上篤定品茶的段刺史,眼中的難以置信終究化為陣陣後怕,手中的茶盞劇烈地抖動著,一不留神沒拿穩,就直直墜落在地上。尚有餘溫的茶被寒涼的雨吞噬,浮起裊裊的煙,幻化成一只求救的手,從地獄裏伸出最後的掙紮。

弘王殿下倉促起身,踏碎幾塊瓷片。

段刺史心疼極了,那是他最鐘愛的纏枝蓮花,沒了一個茶盞,其餘的,也就沒必要留著。

就像一盤棋,不聽話的棋子,也沒必要留著。

他再三進言小心瓊王,可弘王殿下養尊處優多年,居安難思危,壓根兒沒放在心上。

如此,也就怪不得他。

段辜存想起另一顆棋子,漾開了悠遠深沈的眼,手下不由多加了一片茶葉。

她呀,她聽過話麽。

這麽大的局,她也瞞著他。

段刺史沏茶沏到一半,就聽著茶館門口淒厲的尖叫,他仰頭去看迷蒙的天,仿佛看見了她不屈的臉。

這孩子多才多藝,陽奉陰違學得最好,披著溫順恭謙的皮,殺伐本性卻是蛀在骨裏。

她越絕望,就越瘋狂,越瘋狂,就越惑人。像是開了心智的妖|精,容貌氣度染上嗜血,謎一般的暉艷。

他無奈地笑,自己的心,已經做出決定。

無論出於怎樣的心思。

她這樣頑強。

弘王殿下於歸顏茶館門口,遭箭雨伏擊,隨行官員皆斃命,幸得貼身侍衛舍身相護,只受了點輕傷。梁帝得知弘王私會官吏,龍顏大怒,命人查封歸顏茶館,追查兇手,格殺勿論。

兇手兩枚,正在郊外的林道上,沐風櫛雨,策馬飛奔。

傾盆雨水迷住雙眼,眼前一如黑夜,心裏卻愈發亮堂。身子凍得沒有知覺,披著厚重冷硬的盔甲,只知拼命向前奔赴,馬蹄涉過坑窪水潭,顛簸如火海刀山。

冽風呼嘯在耳旁,烏雲越壓越低,好似無情的命運,唯有催馬還擊這天崩地裂,雨幕織成最佳的獵場。

棄置肉身,魂魄飛揚。

只為勝仗。

如果回不到過去,那就重開天地,用命燃炬,也要覆刻最初的光。

一顆真心一片天堂。

信仰即是故鄉。

熱血,醒來!

魂魄,醒來!

信仰,醒來!

你追我趕。

越來越快。

女子的馬先支撐不住,帶著她狠狠摔入一地泥濘中,男子輕笑一聲,還是飛身接過她,墊在她身下。

砰地一聲,泥水四濺,重物撞擊的水聲,壓過細碎的沈悶的呻|吟。

雨還在狂下。

付小姐呆呆看著一滴仿佛靜止的雨,落入自己的眼裏,她閉上眼,費力用淚裹著它流出來,忘了身下的肉墊。

於是宋管事擡手,推她下去。

滾了一身泥水的付小姐怒目而視。

宋管事懶懶躺著,兀自徜徉在天地間,平覆沈緩的呼吸,並不理她。

在這最為野性快意的時刻,她渾身濕透,容顏嬌艷,肌膚晶瑩,他興起了最不堪的欲|念,他想親吮她的唇,解開她的裳,與她幕|天|席|地恣意交|歡。

可他不能,他怕被她拿捏,失去最後的尊嚴。

至少此刻,他們並肩躺著,無比接近。

他枕著自己的臂,似嘆似訴,“你真是個瘋子。”

他想起方才滔天雨勢中,兩人射殺弘王的暢快。他們站成水作的雕像,卻仿佛千鈞難壓的戰士,耗盡身上最後一滴血,只為浴血屠狼。

弘王殿下結交佞臣,魚肉百姓,廣為人知。

佞臣二字,與光明背道而馳。

荊棘爬上他們的身子,也傳遞給他們大地的力量,他們也是生長的萬物,在那一刻激發出本能,無比渴求光芒。

那時他腦中只有一個“戰”字。

為自己而戰,為光明而戰。

心血如沸。

她在雨中對他張狂地笑,嗜血般的絕艷,“痛快嗎。”

他看向她滴落雨水剔透的側臉,只覺看透了些她,也看透了些自己。

他聽見她疏淡的、又飽含情緒的判決。

“因為我和你一樣,只效忠於我自己。”

她這樣有血性的女子,不會甘心為任何人操縱。

她察覺他的目光,轉過頭來,黑漆漆的眸子,漬著一碗苦藥,泛著細細碎碎的媚光,帶點病態的瘋狂,像致命的花粉,一絲絲,一縷縷地黏附在他的呼吸裏。

他屏息,落下一只手在腹上,“這場局,本就是你開的罷。”

“我很好奇,你為何要背叛自己的師父?”

“你不也一樣。”

他張口,含了一嘴的雨,再咀嚼著費力吞下去,“我可沒法背叛。”

她眼中閃過殺肆,“殺了他。”

他淺笑,安然若菩提,“到了誰手裏,都是棋子。”

她撐著地,半壓在他身上,呲牙,露出眼裏的刃,接住他眼裏的光,仿佛黑暗裏一雙利劍出鞘,和鳴得嶙嶙作響、激蕩昂揚。

“棋子,會是很好的執棋人。”

他看到偏執的瘋子,也看到不屈的靈魂。

他與她擊掌,如同生死之交的義士,決意同她一起站到巨浪中心,乘風破浪,尋一線生機。

越是生如蜉蝣,越要蕩氣回腸。

如她所言,他從來都不信命,只信他自己。

論偏執,他怎能輸給她。

近日京中的喪事,辦得太勤。早有準備的陳其盤下大半鋪面,大撈了一筆,也探聽了不少消息。

比如段皇後的長兄寧國侯在大殿之上指責弘王殿下謀害他兒子,再比如弘王殿下負傷指責廉王殿下刺殺他。歸顏茶館貓膩之多,陛下如鯁在喉,又本就偏幫廉王,遂罰了弘王殿下禁足,直至真相大白。

至於宋管事麽,他端了歸顏茶館的功勞,就足夠沈總管暫且放他一馬了。

哦對了,那位救了弘王殿下的貼身侍衛,已然升至侍衛長,付小姐自然喜聞樂見。

文掌史舍命救護寧國侯世子,大難不死,身受重傷,陛下感其忠義,特賜良田百畝、黃金千兩,準他安心養傷。

坊間傳聞,說寧國侯世子與刑部左侍郎,皆是死在文掌史床上的。付小姐陪同她娘前去探望時,就見八姨婆為這事在生氣。

文掌史捧著藥碗悶頭喝著,一品誥命夫人喋喋不休地數落,“平日教你同那幫烏七八糟的人鬼混,沒的敗壞了咱們家的名聲!”

文掌史咽下藥,苦成了爆眼金魚,聞言直接摔了藥碗,正待發作,就見文夫人哭得跟個桃子的眼,又汩汩流下淚來。

到了嘴邊的喪氣話,就這麽沒骨氣地吞了回去。

他好聲好氣地勸著,“母親如何能止哭?”

他母親哭得更昏天黑地,仿佛又死了一回爹娘,哭喪似的嗡嗡在他耳邊作響,吵得他心浮氣躁,偏偏打不得罵不得。

氣得他把頭埋在衾被裏以示抗爭,寧願憋死也不肯出來。

自然一品誥命夫人也不肯消停。

好在付夫人及時趕到,拖著她去花園散心了。

付小姐好笑地掀開衾被,解救一臉病容的文掌史。

“舅父和姨婆真是母子情深。”

“誰讓我不是她親生的,成日就知道拿名聲前途束著我,打量誰都同她一般功利。”

“約束你,才是待你好。八姨婆風雨裏過來的人,哪能不知道你的心思,她怕是什麽都明白的,方才她哭你不馴,也哭自己沒了指望。”

文掌史聽出她弦外之音,眼中泛起驚恐的漣漪,付小姐替他掖好衾被,塞了個紙團在他手心,幽幽的目光帶點憐惜。

“舅父莫怕,病去如抽絲,未雨綢繆就好。”

某人攔著他欲當場查看的手,凝重的臉上寫著“相信我”三個字,卻趁他一晃神就溜之大吉。

他打開那紙團,就見上面寫著:

事情敗露,我準備向師父求饒,投靠弘王,瓊王這條破船勸你放棄,或選擇早死早托生。

文掌史咳嗽著燒了紙團,幾回背過氣去,險些被她氣得往生。

當初這貨義正詞嚴,說了些共創光明實乃大義的空話,誠邀他殺盡貪官佞臣,還大梁一清明盛世。

還說什麽吾儕雖為棋子,當摒棄黨派紛爭,行俠義之舉,造福萬民,日後青史不留名,百姓也會銘記於心。

再說她自幼被段刺史淩|辱的悲慘遭遇,說她被梁帝利用殺了無數忠臣,說她胸口燃起的熊熊報覆之火,誓要這些玩|弄棋子的上位者付出代價。

他聯想到自己,頭腦一熱,竟也就答應了。

畢竟殺的,都是兩王的人。

到頭來出事了,她跑得利索,意思是要他背黑鍋?

沒那麽容易!

付小姐言出必行,換了衣服便去赴與弘王殿下的約。

弘王殿下一襲青衫,化身落魄公子,往過雲樓窗外擲下一朵白菊,堪堪夾在付小姐的面紗裏。

她擡頭,打量他,極認真。

長眉鳳目,流轉清輝,眼梢微微上挑,勾出一弧薄媚,可惜他向來笑得疏離,再媚也透著冷冷的觀望。

仿佛在看螻蟻一樣。

不像文雍的媚,帶著同病相憐。

弘王殿下與付小姐喝了三盞茶,仍端著清貴架子,一言不發。倒是付小姐先放下茶盞,含笑相問,“殿下邀我來此,所為何事?”

慕容昭用打量瓷器的眼神,上上下下掃了她一眼,閃過一瞬的驚艷,隨後便如老僧入定,“紅顏枯骨,諸法色相,乃身外之物,人死入輪回,皮囊歸塵土。”

“正因皮囊歸塵土,與其讓美玉蒙塵,不如剝下來穿在身上,豈非如同活人一樣?”

她滿眼理所當然,還殘留些許任真。

像只狐貍。

慕容昭嘆氣,點點她的鼻尖,笑意仍是無欲無求的清俊,仿佛度人劫難的佛陀,“文淵閣大學士之死,是不是你做的好事?”

文淵閣大學士赴了一場家宴,回府便心悸而亡,偏巧那場家宴有她,偏巧她敬過酒,偏巧敬酒的酒杯,再也尋不著。

這世上原沒有什麽偏巧。

她轉了轉眼珠子,立馬紅了眼眶,盈盈含淚,秀眉輕蹙,猛地從袖中掏出一面菱花鏡,攬鏡自照,羽睫輕輕顫抖,做出楚楚可憐的模樣。

猶如飽受風雨欺淩的水仙花,淡粉細膩,水潤瑩白。

可言辭依然犀利。

“陛下旨意,殿下有膽便去問。”

此事確系梁帝授意,細細查探便知。她露了行藏,雖是刻意,卻也無可避免。

文淵閣大學士老奸巨猾,只肯出席家宴,她非嫡系親眷,現身自然遭疑,何況她的棋子身份,段刺史定是交了底的。

否則何以有此紅顏枯骨的論斷。

不就是拐著彎兒罵她以色侍人。

看來你也想試試。

付小姐目若含霧,凝住道貌岸然的男子,從那泛紅的眼眶裏流下一滴清淚。

晶瑩剔透,娟秀動人,微勾的唇角,襯出幾分淒涼。

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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