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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父子猜疑,涉及生死存亡,難免輕松不起來QAQ。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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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鉤的長長繩索,二人借助此物回到岸上,退回第二層密室時,聽見了一個腳步聲。

兩人對視,看到了麻煩二字。

黎顯。

此事並非梁帝授意查探,兩人都怕被捅出去。

越俎代庖一不留神就成了居心叵測。

黎同知卻早瞥見了角落裏兩個躲閃身影,清了清嗓子,四處觀望著,也不著急。

“哎呀,怎麽有兩本賬冊,選哪本好呢?”

宋逍隔著衣袖按住了付小姐的手,示意她再等等,可黎同知先沒了耐性,扔了賬冊,徑直向他們踱過來。

付小姐躲在宋管事身後摸摸鼻梁,莫名有種被捉|奸在床的刺|激。

自己算是奸|夫,還是淫|婦?

黎顯見那個熟悉的影子現出英挺的輪廓,一如既往有些隱隱的囂張。身後分明藏著另一個人,他只窺見那一瀑青絲,無端有些燥意。

付小姐在衣袖底下,與宋管事進行著殊死搏鬥。

他想奪過賬冊交與黎顯,她卻信不過他怕他調包。

黎顯就見那張臉浮起無可奈何的惱怒,負在身後的手仿佛費力地抖著,額上沁出細密的汗,薄唇抿成一線,微翹著寵溺的弧度。

付小姐一把狠掐在他虎口上,趁機扯過賬冊,一旋身就現出原形來。

黎同知猛地被塞了一手皺巴巴的賬冊,有點反應不過來。

這身男裝……文掌史!

他呆呆將賬冊塞入懷中,以手掩口似是驚訝得不行,卻還記得欠身作揖,眼裏興味極濃,猶如再見佳人的書生,準確叫出她的名字。

“付小姐。”

如果少了他眼裏那絲陰鷙,這會是一個比較友好的開場。

女子攤攤手,退到一旁,只冷眼看著一對怨侶,宋管事就苦笑,她不信他在先,到頭來還得他來收場。

兩名男子互使眼色,躊躇不語,唯恐洩露私密,總算磨嘰到付小姐看不下去。女子開了金口,那鶯啼流瀉如碎玉,悄悄地壘成千鈞。

“黎同知,今日你只身來此,不曾見過旁人。”

黎顯從前只知此女行事詭秘,大抵還是梁帝的人,如今看來,卻又未必。

他假意不解:“這是為何?”

“非如此,你二人奸|情,將人盡皆知。”

宋管事羞得嬌笑垂首,黎同知驚得目瞪口呆。

她口中的奸|情,該不會是自己理解的那個意思吧?

黎顯看向他心心念念的兄長,那人清清淡淡地望來,還有幾分莫名的憂傷。

意思他倒是懂了的。

秋後算賬。

黎顯不可能真捉了宋管事,可若只抓著她一人不放,就怕她把一窩咬出來。

天地良心,他與宋管事可是清白的啊!

付小姐腹誹,徇私成這樣的清白,誰信呢?

格局再明白不過,黎同知偏袒宋管事,宋管事偏袒付小姐,付小姐才能間接拿捏住黎同知。

一種恰到好處的微妙的關系。

黎顯在幽暗裏瞥見付小姐好似哭過的通紅雙眼,與宋管事一路相護的隱隱關切,不由暗自揣度他二人的關系。

不似主仆,不似敵手,不似親友。

最後一種可能,他有些不敢想。

於是目前這種微妙的關系,又有了趨向覆雜的勢頭。

情不知所起。

作者有話要說: 無獎競猜:宋管事到底是否叛國?

付小姐這貨有個將軍夢。

說到底,也是可憐人。

棋子拼了命掙脫棋局,最後發現自己畫地為牢,愛上了操縱它的人。

是執棋人的錯,還是棋子要的太多?

答案無解。

☆、所謂癡心絕對

什麽叫癡心絕對?

付小姐當得,黎同知麽,勉勉強強也當得。

他們在人群中尋到一人,感君回顧,思君朝暮,眼裏心裏,再無旁人。

一見鐘情也好,日久生情也罷,自打認定的一刻,便是逆水行舟,也要破浪而上。他們理所應當地認為,那人生來只屬於自己,毫無轉圜的餘地。

感情、精力、權勢、財富甚至性命,都用來灌溉這個執念,直到它開花結果的一天。時日越久,就越放不下,不是愛得有多深,只是心疼投入的資本。

好比差一步就能摘取的天山雪蓮,想到這一路攀巖的血淚周折,哪怕前方深淵萬丈,也要堅持到底。

放棄多麽可惜。

他們最終愛上的,是愛得近乎英雄主義的自己。他們都渴望一份大無畏的愛情,為之單方面努力,只希望得到相同的完美的回應,自此兩塊玉璜合二為一,成為傳世玉璧。

仿佛他們做得越好,對方就會越多地回報,他們容不下殘缺的給予,也容不下殘缺的得到。

他們拼了命只為配得上理想化的愛情,到頭來發現只有自己醉在裏面,愛情沒了支撐,淪為不切實際的幻想。

可又有不同。

付小姐死了一回,到底有些徹悟。前世她打算奪回全甄,此生卻只想守著。倒不是她顧忌身份,事實上她罔|顧天理,自然也不在意人|倫,只因她明白前世執念太甚,今生才偃旗息鼓,學會知足常樂。

她漸漸從怨恨中走了出來,有了隨遇而安的明達,就算沒有同等的愛來回報,她有了一個家,全甄待她如親女,還強求什麽呢?

而黎顯沒有這樣的好運。

他年少時遇上了嘉寧公主,為她放棄了優渥的生活,毅然入了錦衣衛歷練,只為討好未來的皇帝岳丈。

他救起那個女扮男裝的公子,傾慕她明快動人的笑靨,就連她的任性刁蠻他都愛得不得了。他知曉她的俠義心腸,甚至扮作落魄公子,以求她一星半點的垂憐。

即便他漸漸發覺,她的本性,沒有那樣的好。

皇室後裔,又能善良到哪兒去?

他也曾心灰意冷,可當他發覺自己的大哥也思慕她時,他重燃鬥志。

這是一種病態的征服,帶著一較高下的心志。

年年月月過去,看似唾手可得的佳人年已桃李,卻離他越來越遠。

他嘲笑皇室陰暗、賣兒鬻女、奇貨可居。

他甚至學會了與她周旋。

這愛情,看不著邊。

嘉寧公主將他扮作個女子、戲言他像女扮男裝的花木蘭時,他竟渾然忘了屈|辱,心頭打鼓似的慌。

他黎顯自幼在軍中長大,文可談兵,武可實戰,練的是上陣殺敵的長|槍,存的是保家衛國的志向。一朝鬼迷心竅,入了這鬼蜮朝堂,她嘲笑木蘭從軍的字字句句,如有實質地摜在自己的臉上。

他忽然驚醒,自己想要的,是梁紅玉、穆桂英那樣颯爽的女子,即便不能真正上那沙場,也能懂得自己的志向。

多年傾心,他始覺荒唐。

他失魂落魄地行在歸顏茶館的長廊上,根本記不得身份職責,只想透透氣,透透氣就好。透完了,他還能嬉皮笑臉地去追慕她。

偏偏他最狼狽的樣子,被付小姐撞了個正著。

那個詭詐的女子。

她的戲弄、嘲笑都在他意料之中,可她竟俯身下來為自己整理腰帶……

他感到那麽一絲極淺極淺的憐惜。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將她碎發別至耳後,她發頂上零星的落花幽香攝人,徜徉在發間的桂子也不安分,調皮地滾落,盤桓在那楚腰。他的手滯在她耳畔,不覺撫上那看來觸感極好的青絲,卻被燙到似的縮了手,脹得耳根通紅。

這樣的姿勢,仿佛半摟了她在懷裏。

她擡眸征詢,那懵然的模樣教他心頭一跳,他隱約覺出哪裏不對,但腦子裏迷霧重重,一時半會理不出頭緒。

她身上的蘭芷香氣縈繞在鼻間,他在她低頭一瞬深嗅,只覺這味道說不出的溫雅宜人,肺葉裏霎時充盈起來。

更衣間裏,他抵她在墻上,這種感覺就更清晰。咫尺之間,他微頓了手,下意識停留在她唇上,那觸感溫涼沁人,安撫著燥熱的掌心。

她瞪著一雙水眸似嗔似惱,他後知後覺地臉紅心跳,他聽見腦子裏那根弦被她撥動,錚然有聲。

他安慰自己,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

待他見著她與宋管事成雙結對,他才頹然發覺,他好像,真是有些上心。

他背叛了多年的愛情。

這是最壞的結果,實際情況遠非那樣糟糕。

她吸引他,他留戀她,無關喜歡,只是一種必然。

他痛恨自己心性不定,他努力回想美好時光,可一閉上眼,全是她皎月般的模樣。

嘉寧像是絢爛的焰火,每一瞬都在灼燒自己的奪目,而付小姐卻像嬌美的月見草,倔強的,無聞的,教人憐惜之餘,又欽佩她骨子裏那份不羈。

她沈默寡言,臉上總有著近乎神氣的恬靜;她語出驚人,實是一種高妙的辯解。

她身上永遠罩著一層薄紗,襯得那眉目如畫也有些虛假;她仿佛無欲無求,卻常以命相搏。

黎同知挑燈夜讀那本賬冊,確定一無缺失,二無作偽,才軟了身子靠在圈椅裏,借著暖意微醺的燭火,捏著眉心細想這來龍去脈。

宋管事兩面三刀他自是知曉,可付小姐插了一腳又是何用意?他二人在黔州時分明為敵,又為何合作?

他雖未見過鎮國公,可打入了珊瀾堂就知道,幕後者誰。只因那別院原為孝昭仁皇後放置雜物之所,乃是陛下一道恩旨親賜鎮國公的,此事細細探聽便可知曉。

鎮國公未免太過狂妄,難道打量著黎氏與他的宿怨,自己必得避嫌,竟也不防著些?

付小姐未免太過膽大,竟冒充了文掌史窺探敵情,他不免懷疑自己所中之毒,也是她為了搬家動的手腳。

她究竟是什麽人?

男子對一個女子的秘密感興趣,便是戀慕她的開始。掌握心愛女子的所有秘密,是每個男子這一生中,最重要的戰役。

燕回樓以色謀權的大案,終究隨著那本賬冊的連夜面聖,盡數握到了不顧個人安危深入虎穴的文掌史手裏。文掌史順藤摸瓜,抽出盤根錯節的腐敗勢力,今上為之震怒,授以尚方寶劍,許他先斬後奏。

短短數十日,抄家的抄家,斬首的斬首,正二品以下的京官兒被翻了個遍,六部尚書每日上朝皆縮了首尾,提著膽子勘探天顏,唯恐今日輪到自己身上。

工部尚書晏懷幾之死背後,還有前京兆尹滿門抄斬的冤情。

一年前工部強占民宅,引得百姓結成群隊,游蕩在長街上遍訴苦水,前京兆尹杜積懸心懷不忍,只好言勸阻,未曾履行梁帝殺令。京兆府戶曹參軍譚澳趁機誣陷他教唆刁民、意圖私吞宅第。梁帝順水推舟,以居心叵測之名將杜積懸與一幹百姓下獄。譚澳以雷霆手段鎮壓了這場亂局,得了梁帝賞識,成了繼任京兆尹。

文掌史未曾將這一節略去,而是半明半昧地公之於眾,倒省了付小姐許多工夫。不過坊間敗壞梁帝名聲之事麽,還是必須得繼續。

沈冤得雪的百姓於皇城門口跪謝皇恩,將罪責全數歸於死人,付小姐陪著她娘來看,心道文掌史拍馬屁的功夫可謂爐火純青。

賬冊上的官員捉得七七八八,梁帝卻還沒有動鎮國公的意思。李素著實狡猾,一來被捉官員與他沒有直接聯系,二來其上沒有一條大魚,單憑著文掌史與黎同知的一面之詞,梁帝八成以為他們有意栽贓。

人盡皆知珊瀾堂是他李素的別院,他總不會蠢到毫無遮掩。

全甄察覺千金心情低落,不由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臂彎的手,仍是涼意徹骨,她暖了那手在手心,盡量讓自己的口氣愉悅些。

“工部交還宅第,大家夥兒沈冤得雪,這回我兒真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可不知道這幾日你爹那張臉,跟我仇人似的,怨我沒攔著你,他這把歲數,可見仍沒多少遠見。”

她將付小姐有些僵硬的身子攬在懷裏,付小姐枕在她肩窩裏,剛好聽得見她帶著哭腔的訴苦。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於是付小姐心底那一絲悲哀漸漸散去,她聽見自己近乎撒嬌的聲音。

“這烏壓壓一片感恩戴德之人,又有多少記得為他們而死的杜家老小?”

全甄察覺這熊孩子的諷意,摸摸她毛茸茸的頂發,付小姐正無比愜意地享受這愛撫,卻不妨被她在額上敲了一記。

“民心向背,至關緊要。一件事記不得,那就多做幾件。”

付小姐委屈地皺皺鼻子,偏過頭去不滿哼哼。

這一件事就險些要|命了,你還想多做幾件?站著說話不腰疼!

全甄見她沈了嘴角,一副要哭的模樣,便只得刮刮她翹鼻,攜手去醉仙樓尋她爹。某個愛女如命的爹點了一桌好菜為她壓驚,算算時辰也差不多了。

付小姐心頭暖意還在醞釀,可到了醉仙樓,立馬功敗垂成,只因她那個好客的爹又給她招了一張惹人討厭的臉。

黎顯。

黎同知一身靛青長袍,領口袖口都鑲繡著銀絲流雲滾邊,腰間束一條青色祥雲寬邊錦帶,烏發束起來戴著頂嵌玉小銀冠。

隨意不失鄭重,簡單不失精致。

這是京城名門子弟最時興的打扮,大抵也是相親宴最時興的風格。

黎顯邊作揖邊給佳人送去一個熱情洋溢的秋波,以示他發自心坎的誠摯,佳人卻早已習慣他看誰都親切的眼神,今日還添了些神經搭錯的挑逗,反而多一層防備。

好好一桌家宴,吃出些詭異的融洽氣氛。

付小姐生無可戀地應付,黎同知興致盎然地深|入。

至於付總兵麽,一如既往的逗|逼。

“賢侄啊,不是我托大,我家七七那是文武雙全、德才兼備,從女工到庖廚,那她是無一不精。就算有什麽不會的,教她一遍,就一遍,她準能氣死先生!”

“世叔啊,付小姐再好,可她不愛說話,她不…她不待見我啊!”

黎同知憤憤然猛拍桌子,碗碟酒壇都震得離桌半寸,又穩穩落下。四濺的酒水仿佛他寤寐思服的熱淚,乒乒乓乓的聲響應和著他求而不得的惆悵。

付總兵一手一支筷子敲著唱起小曲兒,指著賢侄鼻子傳授追妻指南,強調烈女怕郎纏的五字要訣。

喝得爛醉的叔侄倆哈哈大笑,只嘆酒逢知己千杯少。

付夫人早已惡心得回府,付小姐唯恐她爹一高興把全家人給賣了,遂面無表情、紋絲不動地守著。

那廂付總兵還在興致勃勃:“她這等才智又姿容無雙的,世間要再尋出第二個來,怕也不能夠,只待來日……”

黎同知醉眼朦朧地望去,搖頭晃腦、點著下巴,笑得傻裏傻氣,似是不甚清醒。

“待來日…待來日如何?”

付總兵睇了千金一眼,又很快覆了醉態,拍著賢侄肩膀,醺醺然道:“來日十裏紅妝,風光出閣。”

付小姐沒忍住,笑得渾身發顫。

黎顯吐出口氣,神情怏怏。

她笑的樣子,真是很好看的。

仿佛一匹泠泠的雪緞開出紅梅,狡黠的神氣如嫩黃的花蕊,畫龍點睛。眉眼彎如新月,不再是平日裏的淡淡,多了許多的溫暖,少了許多的謀算。

他閉著眼,啟了啟唇,半吞半含地呢喃:“七七……”

這是世上最好聽的名字,如同馥郁的酒,舌尖上翻滾,就會齒頰留香。

他迷戀她幹凈明麗的笑靨,細水長流的,不爭不搶的,與他的急躁恰恰相反。他想起她的狡詐,想起她的倔強,想起她的頑強,想起她淡淡的嘲諷,想起她適時的憐惜,他不住地想,她到底有幾張面孔。

他上了癮。

付小姐扶著付總兵入了軟轎,目送著黎同知醉懨懨地踱遠,方一折身回了醉仙樓。

後廚裏熱鬧得緊,畢畢剝剝皆是翻炒熱菜的聲響,付小姐尋著相熟的大廚,在蒸汽繚繞、人聲鼎沸裏,聊些庖廚心得。

“牡丹出獄,卻不肯走。”

“你告訴她,她杜家的仇已報,此地無可留戀。還想做咱們的人,就得聽話。”

眉清目秀的大廚嘆道:“是。”

“文雍那邊查得如何?”

“文掌史的確流連梨園、結交戲子,且似乎與瓊王有些首尾。”

瓊王慕容玦,乃梁帝三子,亦是最小的兒子,生母位分不高,卻因聰慧過人深得梁帝喜愛。

付小姐屈指敲那竈臺:“段辜存。”

“段刺史亡妻名為睦州望族王氏嫡女,實為鎮國公李素私生之女,此事藏得嚴密,實證亦是寥寥。”

她笑:“那你怎麽知道?”

大廚從蒸汽中擡頭賤|笑:“奴才想知道,就能知道。不知道,也知道。”

付小姐凝著陳其那張不再青嫩的臉,壓下胸口的酸楚,努力維持面上的調笑。

一年前她與他重逢在燕京,他正於賦揚樓的戲臺上,唱著一出好戲。

講的是大戶人家的嫡子為庶子所害,又借屍還魂回來奪|權的故事。

那一刻她渾身涼透,眼角發燙,舌根又癢又痛,恨不得幹脆咬下。

她當年的戲言,如今竟成真了。

當年王府抄滅,陳其這個總管首當其沖。可他向來機靈,慣會見風使舵,手裏又握著暗衛,想來無論如何也能有一條生路。

她壓根兒沒指望他逃脫之後,還能支個戲臺子為自己申冤。

她既感動又心疼,他雖是孝昭仁皇後的棋子,到底也不負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情分。

可她還沒想好要不要同他相認,錦衣衛同知黎顯便帶人捉了這妖言惑眾的有心之人。

她瞧見他掙紮著唱完了“恨深如雲仇似天”,她瞧見他眼角眉梢的苦意、身不由己的悲涼,還有微微的不滅的希望。

仿佛風中殘燭,脆弱的抵抗。

他在等她。

作者有話要說: 黎顯和慕容雲一樣,是個完美主義強迫癥。

他們完美自己,又苛求他人。

感情永遠是不對等的,無法奢求結果。

無愛的那一方沒有義務對一廂情願負責任。

明白了這一點,也就趨向於釋然。

☆、還我長相思

借屍還魂,不啻癡人說夢,可對陳其而言,他那主子屍骨無存,便只有這麽一個活過來的方法。

悲哀嗎?他不覺得。

慕容雲留下的棋子散了不少,剩下的都是忠心之人,這麽些年一夥子人精誠團結,由各種渠道慢慢接近仇人的心臟。從販夫走卒到宮女內侍,從錦衣衛到禁衛軍,從官員家眷到後宮妃嬪,陳其借助慕容雲及孝昭仁皇後的人脈,作著長久而無謂的鬥爭。

他們堅信他會回來,即使回不來,他們殺身成仁也要去找他。

付小姐能說什麽呢?她只能跟著被捕的陳其入了詔獄。

付小姐與黎同知的頭回照面,便在這陰|氣森森的詔獄裏。

她扮成嘉寧公主的貼身婢女,換上一身錦衣衛的皮,值守的錦衣衛識得她的樣貌與令牌,只當她是個傳信的紅娘。

她一入詔獄,便由人領著去見審訊的黎同知。銬著腳鐐、被綁在刑|架上的陳其擺出視死如歸的架勢,只冷冷盯著那根水潤發光的鞭子。

黎顯正倦怠養神,這是數月來第二十七根硬骨頭。這群來歷不明之人三番五次作些不痛不癢的破壞,他用盡手段,也毫無用處。

他有些發怵。

他是血性男兒,自然更看得上錚錚鐵骨。

恰逢公主婢女前來傳信,說是嘉寧變換樣貌混入詔獄,請他幫著去尋。那婢女哭得梨花帶雨,描述字字誅|心,直教他心浮氣躁。

詔獄中囚徒兇惡,錦衣衛也非善類……他不敢再往下想。

黎顯關心則亂,匆匆離去。付小姐利索殺了守衛,再解了陳其身上繩索。至於那副鐐銬麽,他早自己開了。

待他拿出配好的鑰匙、救出詔獄裏的弟兄,再引著自己從地道逃脫時,她才恍悟。這是一出蓄謀已久的劫獄戲碼。

一行人對著付小姐叩了三個響頭,以謝這萍水相逢的救命之恩。她莫名遺憾,到底隔了一世,若得知自己當真還魂,應是一件駭人之事。或許緣分就當到此為止。

這就顯出陳其的可愛。

他屏退眾人,沖她抱拳:“一別數年,王爺別來無恙?”

她被這話釘在原地、動彈不得,腦中嗡嗡地一片蒼白,只聽見自己顫抖的破碎的聲音。

“你是如何認出我的?”

他那一眼就好深、好深。

深得像戰壕裏溝溝壑壑流的血,穿透乍暖還寒遮遮掩掩的障目之葉。

他握緊拳頭:“你這樣信我。”

你若不信我,怎會同我一道逃脫。只有我家王爺,才這樣信我。

她深怕他老淚縱橫一把,再回首下不堪回首的往事,只得拍他肩膀:“你這些年,不容易啊。”

陳其就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淚:“王爺怎也不來尋我等!”

她答不出來。

他神色莫測。

她同他細細講了這些年來的際遇,他卻只關心她如今變作女兒身的問題。她頭痛哀嚎,他興致勃勃,只道如今美人計暢通無阻,還一個勁兒地描繪這些年他的豐功偉績,要求日後加官晉爵。

她深看他一眼,緘口不言。

他們腥風血|雨裏過了大半生,也該歇歇。

他見她躊躇,只狠道你不收留,我便自絕。

他威脅她。

她丟不下。

後來他不知如何忽悠,付小姐糊裏糊塗就成了一幫人的新主。

這貨倒貼上來不算,還拖家帶口。

付小姐啃著根兒黃|瓜,一想到她那些大齡暗衛,還有失|足婦女,不由沖著眼前掌勺的大廚一頓嫌棄。語氣酸酸的,有些甜,又有些傷。

我將萬劫不覆,何必跟著受苦?

那雙明珠似的眼,積著兩世的風華,就這樣歉然地看向他。她站在不歸路的頭上,預見滿地的落花。

陳其一哆嗦,手下就多擱了一勺糖。

他忍住鼻頭的酸,輕道:“老人有老人的好,辦事穩妥。”

她瞪他一眼,藏著脈脈的感激。

他見著了不免別扭,遂生硬岔開了話題:“不問問你家那個管事?”

她聞言悻悻,又拗斷根兒黃|瓜,一手一根交替著憤憤地啃。

陳其便覺著,自她成了女子,便愈發不經逗了。這大抵是女子的面皮薄之故罷。

“一切癥結在於,你不知他的真名,這才查無可查。教我說你什麽好,美人計該用還得用。”

付小姐驀地張大了嘴巴,扔了兩根兒黃|瓜,直勾勾盯住他身後,臉上驚出一道青白,不停眨眼示意他住口。

陳其不以為意地顛勺:“我又沒說錯。”

身後就傳來渾厚的男子嗓音:“你是沒說錯。”

陳其嚇得扔了鏟勺,一個虎撲,帶起鍋碗瓢盆一陣脆響,他撲到付小姐懷裏,摟著她腰死活不肯放。

這是他們打小的食物鏈,慕容雲武功比他好,既欺負他,又保護他不被旁人欺負。大概就是傳說中的,你只能被我一個人欺負。

而撞上陰魂不散的黎同知,把整個臉藏在付小姐懷裏的陳其,就是那只作死的小妖|精。

付小姐安撫著一把年紀還撒嬌賣萌的陳其,保持著想笑不能笑的憋屈神情。

她順著那只小動物渾身炸起的毛,笑得柔和無比:“黎同知,有何指教?”

黎顯額上爆起青筋,指節攥得咯咯響。胸腔中的怒氣幻化成兇|獸,四處沖撞,卻找不著一個出口,每撞一聲,就回響一聲“你是傻子”。

他抖著下頜,平覆氣息,卻不知從何問起。

從她假扮公主婢女救了此人問起,還是她既能自由出入詔獄、又知曉宮中內情問起。

他不蠢,可他還是想問。

陳其無比懊惱,為何大意除了易容,教黎同知認出了他的側臉,還記起了她的嗓音。

黎顯的眉目拆拆裝裝,只斟酌出一句:“你為何要劫詔獄救此人?”

說完他仿佛被自己氣著了,咬牙不肯看她。

他怕他再信了她的鬼話!

“詔獄中人未必十惡不赦,我只是路見不平。”

她說著明顯的謊話,用來測試他有幾分的耐心。

“我要聽真話!”

他的憤怒到了一個臨界點,只是因為她逗弄般的欺騙。他又氣又惱,她為什麽就不能說一句真話,卻沒想過,她憑什麽要對他坦誠無瑕。

就憑他捉住她?可她又這樣狡猾。

氣氛微僵。

她悠哉地笑:“怎樣才能放過我們?”

黎顯愈發煩躁,那句“我們”多麽刺耳,兩人相擁的姿勢多麽刺眼,而自己卻是無理取鬧而多餘的。有些話沒過腦子,竟就這麽脫口而出。

“你跟他先分開!”

陳其聞言詭笑,利索直起身來,繞到她身後,一溜煙兒跑了。

沒了抱枕頓覺空落落的付小姐:“……”

黎同知嘴角上揚,扭曲成個氣急敗壞的表情:“這種人你也救!”

眼裏的幸災樂禍,就被擠了出來。

他的唾沫星子呈噴射狀:“這種人有什麽好喜歡的!”

仿佛鬥敗的公雞挽回尊嚴,急切焦慮得口不擇言。

付小姐一驚,忘了抹臉。

這貨像是認定了他倆有奸|情,而自己是被拋棄的那個。她有些猶豫,自己該不該順水推舟,將這覆雜牽扯歸於一文不名的桃|色案件,再裝作棄婦博取同情?

可這棄婦要怎麽裝?

這棄婦還需要裝嗎。

黎同知爭得口幹舌燥,對方卻只靜靜看他,忽而淺笑,然後那笑散開,散成淒厲的嘲諷。

她在蒸汽裏前仰後合,隱隱約約透著自在,恍如馭著雲舟的仙人,嘲笑這世間爭渡,無牽無掛地拂袖,卻又沾染紅塵臟汙。

長眉上的水珠癡癡滾落,淋濕淒哀的繁華的羽睫。她幽幽看來,傷痕苒苒、悲哀淺淺,終究看化他本就不堅定的心。

她的傷心沒有歸途,而他卻逼她上死路。

他只能想,她是一時糊塗。

她還在笑:“我替你做一件事,此事便算了了。”

他早已舒展了眉目,答應得心平氣和。

“你長於庖廚,我想要一道菜。清炒梔子花,但要有肉味兒。”

這算是安撫下來了。

她負手斂容,點頭道:“聽起來不難。沒有別的了?”

黎同知看清她泛紅的眼圈、又添燥意:“先做了再說,哪來那麽多廢話!”

她忽而記起,黎顯早逝的生母,閨名梁梔。現下查探細節也來不及了,他又不肯配合,這菜恐怕做不好。

付小姐無奈道:“能不能換個別的?比如尚公主?”

尚公主也非一時能成事,能拖多久是多久。

她不提公主倒好,一提他就來氣。他推了今夜與公主同游燕棲湖,只為打探這醉仙樓的貓膩。結果撞著這麽一樁奸|情,偏偏她還這般無怨無悔。

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付小姐見他臉上怒一陣悔一陣,也覺出味兒來了,怕是這追慕到了瓶頸。轉了轉眼珠子,又得了一個極好的點子。

“我只需一夜,便能教公主非你不嫁。”

他的猶疑寫在臉上。

他可領教過她的不擇手段。

她自信滿滿:“放心,萬無一失。”

“我先得知道,公主是個怎樣的女子,也好對癥下藥。”

若她涉世未深,就帶她看盡人間繁華;

若她心已滄桑,就帶她去坐旋轉木馬。

追女生的套路,從來換湯不換藥。

她眸光促狹,不似有假,他不覺就吐露心聲:“嘉寧她性子活潑,有些任性,她很可愛;她時常喜歡一件東西喜歡得不得了,可轉頭就能忘在腦後;她喜歡女扮男裝、行俠仗義,可武功不大好,還不許人說……”

言語間皆是細膩的呵寵、殷切的向往。

明艷奪目而嬌憨可愛的女子,多麽美妙。

她微瞇雙目,勾勒全甄的樣貌。她想,她多麽好,經年未老,平添韻致,還是她喜歡的模樣。可惜佳人有主,她唯有默默相護。

她在離那株雪蓮一步之遙的地方,甘願停下去瞻仰它,只因隔了一世,她為女子,再沒資格對她說公平二字。

這感情很殘缺,卻不會更糟糕。她死過一回,並不想費力再去愛旁人。她守著一堆灰燼不夠,難道還要在別處燃燒自己?

她信不過自己,她不敢。

燕棲湖,白玉橋。

青石岸上,曉風殘月,赤紅天燈占滿視線,安靜等著不遠處穿行藕花的畫舫。

嘉寧公主急不可待地下船,提起裙角直奔岸上久候的情郎,只回眸看了格子花窗內的兄長一眼,便再也含不住墜墜笑靨。

一雙璧人攜手執起長長的纏枝銅鉤,一盞盞地點燃鐫刻情意的天燈。男子露出一口銀牙,女子雀躍著玲瓏嬌笑,勾著他去看夜空裏灼灼的歡喜點點。

“為何皆是赤紅天燈?”

他捏捏她鼻尖,她調皮躲開,耍賴按著他的手,笑意盈盈地瞪他,櫻唇不滿嘟起,正兒八經地只想聽情話。

黎顯就換另一只手刮了一記鼻梁,志滿意得地瞪回來。她今日換作民間打扮,卻還是滿頭的珠翠,只需一道月光,便直教天地失色。

他忽而記起那張不點而朱的臉。

他調|戲她:“你也瞧見了燈上的詩句,這南國紅豆啊,最是相思。”

她恍然大悟,指著滿天密密的天燈歪纏:“那也是灼燒自己的紅豆。”

她殷切望來,想他為她灼燒自己。

他摸摸她的頭,被冷硬的珠翠硌到,不置可否。

今夜有萬盞燈火驅散良夜寂寞,而明朝又是何人陪你看花開花落。

我為你拼盡所有,坐享其成者誰?

黎顯懊惱,為何就生悔。

他仿佛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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