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父子猜疑,涉及生死存亡,難免輕松不起來QAQ。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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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如鯁在喉,鴻門之宴不得不赴。

如今驅逐細作不過小打小鬧,終究還沒到圖窮匕見的時候。

宋管事的臥房靠近主臥,燒得不能再住。有人不大放心,偏要再檢查一遍。

付小姐摸摸他書架上一排排只沾了些灰的醫術典籍,再看看其他七零八落、慘不忍睹的家具,一聲冷哼就沒忍住。

看來這貨少不得要一起搬去城郊的別院暫居。

某只變色龍款款擺尾,笑得看似討好諂媚。眼中一絲了然萬年不變,仿佛什麽陰謀詭計在他看來,皆是不能更清楚明白。

付小姐向來看不慣自作聰明之人,更看不慣比她還聰明之人。

時常被他似是看穿的嘲諷激得隱隱煩躁。

聰明人寬袍廣袖藍衣紋竹,一手置於腹前,一手閑垂身側,凝著付小姐於書架間一通亂翻,卻絲毫不惱。

薄唇桃花樣色,勾出一抹溫潤調笑。

“七小姐,可翻完了?”

眾人皆恭恭敬敬稱一句付小姐,唯有宋逍仗著救命之恩,咬著個七字喚得不倫不類。

仿佛知道些什麽,卻又不知道些什麽。

付小姐八歲那年的救治之恩,換了宋逍在付府的管事之位,而那時,他也不過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

他的患者,又是個出了名的刁蠻貨色。

自幼打劫藥材的習慣未改,一年前又染上了翻人私物的壞毛病。

付小姐翻了近一年的醫書,楞是沒尋著想要的東西,就琢磨著能不能問出點什麽。

眼神幽深得宋管事不由一哂。

那笑意純良得教人想要蹂|躪。

某人爬下書架,頗為豪氣地抹了抹臉上的焦灰,不顧花臉可笑威懾些微,步步緊逼與人對視,卻躊躇再三吶是欲言又止。

“如果,我是說如果。”

宋管事眼角微挑,揶揄明顯。

“你喜歡上一個男子。”

宋管事羞澀垂眸,唇角微勾,裝作聽不懂的樣子。

“那你有沒有法子,把自己變成女子?”

好似過了一個世紀辣麽長的尷—尬。

就當神經病以為不會被理睬的時候,只見宋管事溫柔擡眼,眸色深深,戲謔嘲諷不減:“其一,我不喜男子;其二,世間並無陰陽顛倒之法。”

付小姐直接忽略了第一句中不一般的意味,對第二句表示深深懷疑:“吃哪兒還能補哪兒吶,真就沒有什麽邪功?”

求知若渴如付小姐,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子,宋管事只能另辟蹊徑。

遂悠悠使出殺手鐧:“你真正想問的,恰恰相反罷。”

付小姐的白眼裏寫著明晃晃的膚淺。

卻又自以為高明地無恥承認:“我喜歡女子又如何。”

只換來宋管事攤攤手,嘆息得無奈、譏諷得囂張,神色中五分調侃、三分得逞、一分憐憫,還有一分晦澀。

“愛莫能助。”

而潛臺詞同樣晃眼: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世人判定一人是否聰明,大抵來源於偽裝得是否高明,且傾向於相信:

口是心非,皮骨相違。

說白了,一個人的內心與外表即使不是截然相反,也絕不完全相同。

付小姐自作聰明,用慌亂掩護真話,意圖教人覺著虛假。

殊不知在熟悉她套路的人面前,是一種極天真的做法。

不可說。

作者有話要說: 人去方知情深,慕容雲的性子唯有一個“藏”字,但正如含笑花一般,香氣難藏,終究以死在全甄心裏留下印記。

全甄愛不愛他,有沒有一刻愛過他,都不要緊。

至少她明白他懂得他,也曾珍惜他,更是放不下他。

這便足矣。

一念執著緣起,萬般身不由己。

相守,本就比相愛難得。

宋逍宋管事,他的心高氣傲卻又身不由己與慕容雲如出一轍,相似之人總易相惜。

相惜,又賦予相守意義。

未完待續。

☆、烹茶調笑打情罵俏

付家城郊的別院毗鄰千畝良田、背靠果林數頃,除了山泉瀑布,更是擡眼可見迎風送爽的十裏荷塘。

閣樓上的茶室外單獨辟開一處觀景臺,靠著木質闌幹輕嗅風中黏著的草木澀味,胸臆深藏的遁世悠遠一經撩撥,自然就能沈浸在薄薄嵐霭的幻境之中。

青山入畫,綠水迢迢,烹茶調笑,與子偕老。

當初買下院子就是為了享樂的付夫人,美其名曰體察民情,實則堅持了沒多久,就被原生態的蛇蟲鼠蟻嚇回了城裏。

總兵倒是真心喜歡農家的質樸和樂,拄著拐杖還悄悄兒蹦噠得歡實,完全沒瞧見他夫人一臉的低氣壓。

付小姐今日一道青椒土豆鮮口蘑,明日一道酥腰豆小白菜,還有羅勒葉豆腐燒杭茄、香酥珍珠菇、脆炒蓮藕丁數道花樣加持,她娘才臉色稍霽。

總兵一日一頓滋補固元湯喝得飄飄欲仙,時常忘了包紮傷口,惹得夫人數頓埋怨。

實則對著假到不能再假的傷口各種洩憤。

怨氣沖天的某人很快吃膩了時蔬,對著鄰院探出墻頭的金黃枇杷垂涎欲滴。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如果我沒有嫁過來,我也不會住到這破地方,如果我沒有住到荒郊野外,也不會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著……”

付小姐:“……”

後山果林就有枇杷,可看樣子某人非要吃個現成。

總兵府的千金小姐,邊嘆著自己造了什麽孽,邊認命地跪坐在屋檐上,采完了手邊的,又隔著屋脊去夠裏面的,最後幹脆爬到院墻內側的瓦片上,進行收尾的掃蕩。

俗稱入室行竊。

勝利逃亡之前,成功收獲了主人一聲輕笑。

戴著面紗有恃無恐的付小姐下意識護著籃子,還沒忘把最後一串扔進去,一副死也不放的臭不要臉,呃,大義凜然。

負手而立的紫衣男子好整以暇,擡眼望來揶揄滿滿。

邊笑邊拱拱手,高低的粗眉映襯著話中的興味:“這位姑娘,可是看上這枇杷?”

姑娘瞪眼表示廢話。

男子遂咧嘴笑得風流倜儻,目中閃爍著狡黠,指指滿籃的碩果似戲弄似刁難:“不知姑娘出價幾何?”

唇邊的調笑出賣了滿目的誠懇。

易容不錯易聲不行的付小姐只得悻悻道:“開價罷。”

有人就一本正經地獅子大開口:“一斤一兩黃金,你這至少五斤,我也不黑心,就收你三兩黃金罷。”

言罷微微嘆氣、眼帶惋惜,仿佛作了多大的讓步,卻還保持著寬宏氣度。

姑娘氣憤此人比自己還不要臉之餘,悄悄藏好了眸中的一縷熟悉,隔著面紗摸摸鼻子,從袖中取出一錠金子,放在手心把玩,不時對著日頭輕彈兩聲,端的是個我有錢我怕誰的樣子。

灼目金光閃爍著底氣十足:“這麽多,夠不夠?”

不夠我就拿錢砸死你。

男子被話中羞辱意味激得瞪圓雙目,眉頭蹙起,鼻孔微張,胸口幾度起伏,端的又驚又氣。

咬牙切齒地保持風度:“小姐當真闊綽!”

就沒見過這麽壕無人性的竊賊。

“我可沒說,我是小姐。”

目光深邃犀利,語聲涼意迥然,哪還有方才土財主炫富那般膚淺。

那人眼中劃過一絲精光,立時憨憨一笑化去尷尬,露出循循善誘的唇紅齒白。

“你若非富貴人家的小姐,難道還是富貴人家的小妾?”

“歲數對不上罷。”

腦袋微微前傾,神色帶著玩笑般的促狹,全然一派不請自來的熟稔,語氣中自作聰明式的洋洋得意,不過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蠢一點。

付小姐笑意綽綽,連面紗也遮不盡嘲諷弧度。

“聞聲斷年歲,閣下也是個人才。”

遂擲了那錠金子,挎著籃子揚長而去。

人才倒也不追,努努嘴不見懊惱只有興味,屈身拾起那錠金子掂了掂,凝著手上沾到的金漆笑得搖頭連連,唇角的哭笑不得卻不自覺化作三分激賞。

付家這位小姐,當真很有意思。

黔州領郡國八,而設府於樊陽郡,樊陽郡下無縣,郡守實為刺史耳目。唯總兵夫人頗得民望,自然為刺史顧雩所忌。總兵府起火,民間輿論甚囂塵上,直指顧刺史意圖不軌。

全甄攜愛女閑逛鄉間集市時,聽了不少紛紛議論,心情愈發妙不可言,花錢愈發行雲流水。

付小姐拎著一籃枇杷無語凝噎,除了深嘆某人令人發指的執念,自然也瞧清了挑擔賣枇杷小哥的臉。

昨日還是個富貴公子,今日就落魄到賣枇杷過活。

簡直侮辱付小姐的智商。

田隴上一對打得不可開交的年邁夫婦,破壞了總兵夫人視察民生的興致。

頭發花白的老翁拎起老嫗的襟口,直直將人摔進田地裏,不過是因為妻子一時熱心替鄰家老翁收了衣物,便疑心綠雲遮頂。

“你不就是看上那老東西幾畝地!”

“我呸!什麽東西!”

“要不是老東西托人情,他能比我先拿到地!”

邊罵邊憤憤踢著倒地不起、疼得蜷起身子的老嫗。

全甄即刻拿出總兵夫人的威嚴,喝止了氣得發瘋的老翁,不僅命人送老嫗就醫,還執意要將老翁送官懲處。

嚇得老翁慌忙跪下,渾身發抖再三哀求,支支吾吾只道再也不敢,渾濁雙目澄清著後怕連連,仿若官府是個有去無回的虎狼之地。

響應求情者眾。

“你方才說托人情?”

“說不清楚我不放人。”

全甄輕描淡寫幾句話,卻將人逼到了死角,是個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架勢。

圍攏過來的不少百姓面面相覷、欲言又止,不知是誰起了頭道總兵夫人心系百姓,眾人遂心一橫,七嘴八舌地將數年來官府借故拖延交地期限的苦水吐了個幹凈。

均田制下,按人頭分配土地,部分田地在耕作一定年限後歸其所有。黔州府登記年限的賬冊貓膩頗多,遲遲不肯按常規年限交接土地,甚至巧立名目,收起了所謂監田稅,凡納稅者方可考慮轉讓地契。

不少年過五旬的田家至今未曾得其耕田,非但投奔無門,更怕為人滅口。

年年豐收而不得享,反要孝敬登記官吏;平日病痛不舍得求醫問藥,多年屋舍不敢添磚加瓦;日夜盯著蟲災苗疫盼著多些歲收,自然就疑心家中妻子紅杏出墻。

總兵夫人的臉色愈發難看,聽完最後一人的陳述後,取來紙筆將內情悉數記下,在場田家紛紛按下手印,遂成萬民請願之書。

全甄於人群中神情激昂,誓要為百姓討回公道。有人微微松氣,先前那個作天作地的付夫人,終是恢覆了往日俠肝義膽的高大形象。

你的言語思想,時常教人神往。

而我深陷鬼蜮,從未相配得上。

難訴衷腸。

黔州府私收監田稅、延遲交接期限之事很快鬧得沸沸揚揚。黔州刺史推了樊陽郡守頂罪,孰料奉旨查案的錦衣衛頭目大有來頭,不懼威逼利誘,定要追查到底。

正是臥底鄉間賣枇杷的那位小哥。

呃不,應是錦衣衛同知黎顯。

還是西北軍都統黎惺之子,且與付小姐有著一紙婚約。

如今名正言順地常來別院叨擾的黎同知,儼然與付總兵一派翁婿和樂。

喝個茶、下個棋也能樂得合不攏嘴,也不知在樂什麽。

一口一個世叔世侄忘年交哥倆好。

付小姐連白眼也懶得翻。

黎同知對他的這位未婚妻,從假裝初見的驚為天人,到漸漸熟絡的再三試探,態度可謂殷勤得過分。有人心知當日田間鬧事教他看出了破綻,反倒定下心來,有意無意地莫測高深。

沒有破綻才是最大的破綻。

“付小姐長得很像黎某一個故人。”

黎同知托腮作花癡狀。

“不知黎同知有沒有為這位故人作幾首悼亡詩。”

您的好友話題終結者付小姐已上線。

黎同知笑得頗有幾分意料之中的得意,不時對著一把菜刀捋捋額前碎發,確保撩妹造型的完美無瑕。

您的好友臉比城墻厚黎同知同時上線。

“我總覺著從前見過付小姐。”

“有可能在前世。”

“你也覺得我們有累世緣分!”

付小姐不理某人張大嘴巴兩眼放光一臉他鄉遇故知的驚喜,手下切菜的速度成倍遞增。

“你來尋仇的。”

悄無聲息切菜的付小姐毫無征兆地將菜刀狠狠嵌入砧板,話音剛落的一聲巨響激得黎同知握緊了手中菜刀,身子抖動著往後靠,瞪大雙眼秀口微張,滿是難以置信,輕拍小鹿亂撞的胸口,表示受到了驚嚇。

持刀自衛外加裝出來的委屈駭然,萌蠢的模樣假到博不來半分憐愛。

付小姐拔出菜刀,行雲流水揮舞幾下,磨刀霍霍蓄勢待發,對著演技浮誇的黎同知笑得嘲諷深深。

“自作聰明。”

正中紅心。

話到這份上,黎同知只得吐出一口氣,放下賣萌的菜刀,收起浮誇的傻缺氣質,露出錦衣衛爪牙的陰沈犀利。

“你究竟是什麽人?”

“枇杷院落,並非你我初見。”

誠然並非初見,不過不該想起。

付小姐對著隱然冷怒、幾分狠戾的一對牛眼,不由想起宋管事那雙似笑非笑、純良無害的深目。

同為錦衣衛,差距咋就這麽大。

仍是故作高深:“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我總得知道是敵是友。”

正氣戾氣瞧不分明,唯有執念深深直達眼底。

某人十分無奈,隨手扔了菜刀,發出哐當一聲脆響,仿若心底垂垂老矣的嘆息。

少年郎,就是愛鉆牛角尖。

須知沒有永遠的敵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宋管事顯然深谙此理。

不由仿著宋管事的無謂神色,擦拭著刀刃語聲溫涼:“我說了,你信麽。”

那人就皺了眉目,浮上些許糾結,憤憤移開視線,眸中有什麽沈甸甸地往下墜,反覆思索多時,答得頗為誠懇:“我不知道。”

“那不就結了。”

“各司其職,各憑本事。”

黎同知猶不死心:“延期交田一案,可否告知立場。”

抑揚頓挫、擲地有聲、滿目誠摯。

付小姐就有些服他這勁頭,假話說得更加順溜:“於公於私,絕不包庇。”

天真如黎同知抱拳相謝,虛偽如付小姐還禮相別。

晚飯時付夫人吃著今日的紅燒鱔段,覺著格外肥美鮮嫩,遂向付小姐遞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付小姐笑得寵溺,又夾了一塊兒在她碗裏:“新打的烏蛇肉,可滋補了。”

付夫人還沒惡心到,一旁被留用飯的黎世侄就趕著投胎似的跑出去大吐特吐,手指急急摳入喉嚨,仿佛要將五臟六腑挖個幹凈。

總兵夫婦面面相覷,各懷鬼胎。

夫妻夜話,內容如下:

“黎顯這孩子,品性不錯。”

“女兒作弄他,他倒也不惱。”

“廢話,不然怎麽賴著咱們!”

“居心叵測!”

付總兵捋捋胡須,只覺夫人目光短淺,聽不出他言下之意。

所謂作弄,不就是打情罵俏嘛。

何況如今為敵,日後化敵為友,盡獲敵情,豈非更妙。

於利用人的心思上,父女倆的腦回路又達成高度一致。

用人者,人恒用之。

付小姐為人棋子,賊膽包天擅動他人棋子,只因內心深處,並不怕被利用。

死過一回的人,享受絕處逢生。

自以為沒什麽可輸。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的第三位男主出現了!

撒花~鼓掌~

雖說黎顯黎同知可能是聰明人裏最不聰明最認死理的一個,但他這份傻氣勁兒,並非一文不值。

按照自己的準則行事,外人看來可笑天真,何嘗不是一種孤勇。

黎同知出身顯赫,有條件任性有資本堅持。

可付小姐不至於羨慕他的出身,只是羨慕他的灑脫自在罷了。

前世今生,付小姐既心高氣傲又妄自菲薄。

自認真小人。

☆、欲擒故縱

每個人心裏,大概都有一道白月光。

點亮晦暗歲月,不知身在何方。

為誰奔忙,甘心跌宕。

淪為棋子,或更不幸,成了棋子手中的棋子。

均田一案,下獄的樊陽郡官吏之中,就有人因愛成癡。與皇商尹氏同姓,卻只是樊陽郡守手下一個小小的師爺,雖說深得重用,可實在沒得多少好處,還得陪著主子一道入獄,當真是有苦說不出。

樊陽郡守胡玼為了一家老小的性命,一力承擔欺上瞞下、中飽私囊的罪責,保住了上頭那位,卻少不得連累手下官吏一同治罪,自然包括他的得意門生尹況尹師爺。

主仆倆被分到一間牢房執手相看淚眼。

“小子,這回真要跟大人我同生共死了。”

尹師爺咧嘴哭得稀裏嘩啦,猶如死了爹娘,邊抹淚邊抽抽:“大…人吶~小的沒爹…呃…沒娘…呃…全都…仰仗…呃…大人您吶~”

“您說是哪個殺千刀的…非要弄死咱們哇!~”

“上頭哪位拿得不比咱們多啊!憑什麽一出事就得咱們頂缸哇!”

“咱們死得也忒窩囊了啊啊啊啊!~”

聲淚俱下,淒淒慘慘,眼皮張合著怨憤,委屈到生無可戀。

戀也沒用。

胡郡守心中的悲傷何嘗不是逆流成河,拍拍這後生戰栗的肩膀,試圖以過來人的身份勸解,顫抖的胡須平覆著呼吸之間的恐懼:“莫怕…莫怕,十年後…也能…重抖擻。”

語聲飄忽得自己都不信。

尹師爺每日三哭其墳,收效甚微,今日最後一頓也哭完了,見胡郡守好不容易有點松動,趕緊再接再厲。

遂撲到他幹爹懷裏,摟得死緊不肯撒手,也不管老人家險些喘不過氣來,嚎得愈發肝腸寸斷,仿佛明日就要問斬:“幹爹啊~咱們這回是真沒活路了啊!”

語氣中皆是天妒英才的義憤,狼爪狠拍胡郡守後背,眼淚鼻涕都擦在質感更好的衣料上。

“我還沒娶妻生子吶!”

“您還沒抱上外孫吶!”

“我是真怕死真不想死啊!”

“幹爹~~啊額啊額啊額啊啊啊~~”

胡郡守被拍得生疼也不覺著,一想到命不久矣也是老淚縱橫,父子倆哭成一團,直到衙役送飯來才不舍分開。

尹師爺死到臨頭還不忘讓給幹爹一個饅頭,直把胡郡守感動得把患難見真情五字哽咽在喉嚨口。

腫成個桃子的雙目滿是真誠希冀,盯得胡郡守愈發心虛愧疚,趕緊轉頭默默吞下那個饅頭,生怕他反悔要回。

既然他如此有孝心,不妨帶到陰曹地府再盡孝,自己女兒年紀還小,又怎能帶得。

外孫是指不上了,就是不知顧刺史能否信守承諾。

尹況摸摸肚子,對著一唱三嘆的某人,打出一個長長的飽嗝。

分明貪生怕死,卻還虛偽做作,當真教人作嘔。噗地一聲吐出口中剔牙的幹草,終是露出毫不掩飾的鄙薄。

靠在墻角的頹唐,遮不住勝券在握的一絲精光。

今夜做個好夢。

明朝香車美人,錦繡前程。

全甄白日為民請命,保護人證、制造輿論、尋訪證物、擊鼓鳴冤忙個不停,而有人夜間潛入深山,操練黔州數萬精兵。

重巒疊嶂不語,智障自彈自唱:“這是為父為你打下的江山!”

付小姐:“……”此人多半有病。

“話說案子真就交給你娘了?”

付小姐笑意詭譎:“怎麽可能。”

付總兵頓生知己之感。

對付全甄那個急公好義不聽勸的性子,父女倆不約而同選擇暗渡陳倉。

殊不知權宜之計,不治根本,早晚壞事。

窸窸窣窣的聲響驚醒了尹師爺不知天上人間的美夢,僅是閃過的一道黑影就嚇得他緊緊貼在墻上不敢動彈。閉著眼睛在生死邊緣數著數,數到牢中再無第三人,這才大著膽子查看一開始就沒聲兒的胡郡守。劫後餘生的喜悅還未過去,便陷入另一場刀光未見的殺局。

胡玼七竅流血,黑影無處可尋,門鎖完好如新。

人在牢中坐,禍從天上來。

尹況跌坐墻角,雙手抱頭,心跳如鼓,不住將眼角狠狠往上提,壓制著全身每個毛孔的涼意,發際仍浸出大滴大滴的汗來。

慌忙連啃帶咬將衣角縫的紙條取出,赤紅雙目唯見七字。

置之死地而後生。

口中念念有詞不停咀嚼,驚恐絕望卻無半分消減。

且不論那人殺人滅口的作派,即便供出來也難以脫罪。

什麽破妙計!分明在玩兒我!

這是要出人命啊。

胡郡守於獄中身亡、疑為師爺毒殺的消息傳來,某人只是微瞇雙目,眸中寫意如許,竟也不急。

而急躁的黎同知正擼起袖子,抽起鞭子,嚴刑審問嫌犯尹況。

“門鎖未動,毒|藥在你床鋪之下,證據確鑿,何必掙紮?”

“說出幕後指使,饒你不死。”

渾身是血、眼神潰散的尹況,明白死期將至,此刻再無半分平日軟骨頭的窩囊。梗直脖子捕捉日光的那幾眼,雖在拼命掙紮之間,卻仍可見幾分視死如歸的悲涼。

“黎大人,我就問您,世上有如此明顯的謀殺嗎!啊!”

血沫飛濺,塵埃四起,鑄就被死亡激起血性的不屈魂魄。

陷害痕跡如此明顯,黎顯何嘗不知,可未必就不是對方故布迷陣之舉。

假作真時真亦假。

黎同知的心思,有人把握得極為準確。

“我都是要死的人,哪還有心思殺一個必死之人!”

“你怕胡郡守臨死反口,抱定必死之心殺他滅口。”

尹況斜眼怒瞪過去,咬牙切齒好似冤比天大,卻又無從解釋,義憤填膺,神色孤絕,憋屈得渾身顫抖,絕望得血淚混流。

幾是用盡全身力氣喊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黎同知察覺不對時,他已咬了一半的舌頭。

立時卸了他下巴,才保住了另一半。將失血過多的犯人送醫後,沖著桌椅板凳一通撒氣,等到鎮定下來,才不得不承認自己判斷有誤。

此人既然心存死志,何必臨死還費力解釋,這般無奈決絕,倒像是自己屈打成招,而他以死明志。

真正的置之死地而後生。

付總兵午後剛用完了紅棗銀耳羹,又與千金一道在庭院的葡萄架下吹風納涼嗑瓜子。

無良父女品鑒著付夫人烈日下奔波的種種辛勞,對比自己舒適到飛起的愜意,竟是不約而同地一通嘲笑。

付總兵吐了一地瓜子殼狀的瓜子殼,十分滿意地挑挑眉,作饜足狀拍拍形狀一致的肚腩,與猶在奮戰的付小姐侃起了家常。

“殺人者可有眉目?”

“目前還沒有,總和方圓寺脫不了幹系。”

“尹況這小子靠得住嗎?”

付小姐心比炭黑:“看他造化。”

活不下來,便不配為棋,也省得除去。

至於幕後之人,動起來就行。

黎同知近日愁得生了一嘴兒的泡,吃個飯都能疼得齜牙咧嘴,剛排隊等到黔州有名的泉水湯飯準備治治潰瘍,便聽聞嫌犯醒來、還吵著要上吊自殺的噩耗。

雖是大為頭疼,卻仍樂顛顛地丟下熱氣騰騰的美食,急趕慢趕回去伺候那位爺。

某位過了絕處、已然逢生的爺,毫不客氣享用了飯後點心在內的一頓飽餐,用著銀制的剔牙,翹著二郎腿,一副小人得志的張狂模樣。

黎同知這下百分之百地確定,此人絕非死士。

這貨丟盡了先前豪氣幹雲慨然赴死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臉面。

黎同知剛剛坐下,某人就勾搭過來稱兄道弟,神情閑適,作派微醺。

“兄弟我跟你說,論逼供你比我強,但論查案,哥哥我可是這個。”

黎同知對著一根豎起的大拇指無語凝噎。

“哥哥十歲入黔州府,幹了這麽多年師爺,什麽謀殺案沒見過。就這案子,你不就是看陷害得太明顯,反而覺得不是陷害嘛。”

“那你怎麽就不想想,反正我都得死,幹脆殺了他不就完了,何必做個被人陷害的局,難道我還指著出去啊?”

“要說你們這些人勾心鬥角久了,這腦子容易把事情想覆雜了。這事兒其實相當簡單。”

“牢裏有眼線這你知道罷,眼看老東西越來越怕死,就派人滅口,為了不留痕跡,順手把這鍋扣我頭上了,反正我得死,一點兒不浪費。”

強詞奪理得竟也有幾分道理,黎顯不由高看此人幾分,亦是搭上他肩膀,口吻親切熟稔,不似逼問。

“那你倒說說,兇手是何人?”

得意忘形的尹師爺瞇起眼中輕蔑,一副勞資就是你祖師爺的架勢,好在黎同知不以為忤,只對答案感興趣。

“別的我不知道,可有一點。”

某人故弄玄虛,帥過一秒才肯繼續。

“此人極為了解黎同知你,定是你們一個圈子勾心鬥角的人。”

“再加上這來無影去無蹤的本事,說不定就是你們錦衣衛的人。”

“且身在黔州,嘖嘖,黎大人你怕是要後院起火啊。”

那矯揉造作的小人神色,看得黎顯一陣惡心,眉頭蹙起明顯抗拒之餘,暗嘆此人的推測不無道理。

不,怕是完全正確。

黔州的錦衣衛不少,可深知他性子、且有機會接觸上層官員者,卻實在不多。

可千萬不要是那人。

付小姐在一片漆黑的內室侯了許久,終於等到了推門回房的宋管事。

霎時亮起一燈如豆,映出灼灼紅顏如鬼。

“近日忙得很吶。”

陰風陣陣,吹不滅詭異燃燈。

浮浮沈沈,抓不住萬緒一瞬。

萬籟此俱寂。

“方圓寺清嚴大師有個打坐燃燈的神技,你看看,是不是一模一樣?”

眸中狡黠嘲諷甚濃,偏偏笑意溫柔,襯著如畫眉目,竟教人生不出半分厭惡。

初夏時節,蛙聲一片,初時未知的煩躁終成此刻圖窮匕見的懊惱。

黑暗中有人閉了閉眼,微微逸出一聲嘆息。

瞧不清刻骨憾意。

拂袖隨意坐在那人身側,自顧斟茶飲盡火焰灼目的微涼,擡眼望去時猶是高高在上的萬事盡掌。

“有何指教?”

嗓音清朗,比月色分明。

付小姐聞言不語,只百無聊賴地撥弄那一盞燈火,忽地伸手就要生生掐滅火苗,不妨被人捉住指節緊緊攥著不放。

眸中興味愈濃:“想不到還有你治不了的毒。”

宋逍唇邊假笑就掛上生硬的自得,嘲諷之語也信手拈來:“命只有一條,幾時丟了也就沒了。”

滿目溫良,仿若苦口婆心的兄長。

握著的雙手,卻被棋逢對手灼傷。

戲謔將苦澀埋葬。

“我聽聞以毒傳薪,乃是犬戎的一種秘術。”

“燈芯所需的幾味珍稀藥材,你這裏都有。”

“清嚴大師恐怕不是什麽活佛,而是犬戎餘孽罷。”

宋逍靜靜聽著,握拳輕叩桌面,神色無悲無喜,只等“通敵叛國”四字判決,她卻話鋒一轉,打起了人情牌。

“你通敵不通敵,著實與我沒什麽幹系。只是你我向來相互利用,如今這狼狽為奸,應可更為牢靠。”

不由低頭一笑,眼中浮上幾縷活色,調侃中不失激賞,戲謔中隱約寵溺。

“一言為定。”

活色中寸寸灰燼猶在,縷縷懷疑繞上清明雙目,只化為雲淡風輕的嘲諷,嘲諷深處的幾許不舍幾許遺憾,隨著那搖曳燭火,明暗交織起來。

風聲愈緊,吹皺一盞茶涼。

月色共賞,執手片刻的地老天荒。

有些愛,太荒涼。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些一廂情願,真的是很絕望

即便坐擁天下,也握不住一人真心

可還忍不住去努力

可惜有人看得透徹,就不願意強求

倒不是愛得不深,只是看得到結局,不想為人厭棄

一個人的故事,不算愛情,卻足夠成詩

因愛生憂怖

☆、皮影戲中現殺機

鴻香樓近日排的一出皮影戲頗為出彩,講的是癡情書生為心上人之父頂罪入獄的一段軼事。南腔融合北曲,配以江南絲竹,既不失明快節奏,又兼具水鄉韻味。唱詞道白皆是黔州方言,情意服帖骨髓,字句動人心弦。

雕花剪紙的皮影,連腰間配飾也描繪得細致分明,濃墨重彩,一紙白屏,刻畫出朦朧倩影,翻覆出浪蕩愁情。春柳桃枝,灼灼相親,女旦綠衫花袍,男旦素衣白裳,唱喏間若即若離,時遠時近,挑逗著彼此的衷腸,撩撥著看客的春心。

“來的是誰家女子,生得是春光滿面,俊俏非凡。”

“這位姑娘,請你停下美麗的腳步,你可知,自己犯下了,什麽樣的錯誤。”

“這位郎君,明明是你的小船,堵上了我的去路。你看這窄窄的洞橋,只容得下一人歸途,你卻非讓這搖船的舟子,濺起我滿身臟汙。怎麽反倒,怪罪起是我的錯誤呢。”

“你的錯誤,就是美若天仙。蓬松的烏發,漲滿了我的眼簾,看不見苦海無邊,只是漆黑一片。”

階下之囚尹況咀嚼著詞中幽情,放任自己沈溺在為愛癡狂的心境,仿若當真與郡守未出閣的千金,有些不可說的往來緣因。

黎同知對他頗為賞識,倒不僅僅因了這指桑罵槐的絕妙點子,更沖著尹師爺戴罪立功的乖覺,不過點撥幾句,就甘願為餌。

胡郡守精明得很,一家老小早已不知去向,唯一與之關聯的,就剩知情不多的尹師爺。憑著他與胡家非同一般的關系,未必不能引得幕後之人為求穩妥,再次殺人滅口。

唱的是空城計,還是笑藏刀,都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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