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喝藥兩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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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姮醒來的時候已是傍晚,黃昏的餘暉透過紗窗灑進來,說不出的靜謐美好。

很顯然,這裏不是榮府的攏月閣,榮姮懵了一會兒,就見清淵端著碗藥走進來。黃昏的光打在他的側臉,柔和了棱角,像鍍了層皎潔的月光,饒是謫仙般的容顏,也多了些煙火紅塵的味道,越發讓人移不開眼。

何處尋得少年郎,持槳烏篷入扶桑,畫堂春深閑棋落,不妨洗手做羹湯。

“醒了?”這不廢話,沒醒難道是在夢游啊,盡管心裏如此想著,卻沒有搭話,真心不想破壞這麽難得的畫面。等他靠近,她還是那副楞神的模樣……

等嗅到藥味,才後知後覺地坐起身,又忙退後些,再好看的臉也無法誘惑她稀裏糊塗地喝下那碗藥,“我……我不吃藥,你趕緊端走。”

清淵就像沒聽到一樣,徑直坐在榻邊,“你是要自己喝,還是我來餵?”

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湯,還沒喝呢,榮姮就覺得嘴裏苦得很,心裏更苦。想了想,幹脆不理他,我既不要自己喝,也不要你餵,兩個都不選。

似乎能猜到她在想什麽,清淵突然笑了笑,如逢花開,“看來,你更想選第二個,其實,我也希望你選第二個。”說著就要去喝碗裏的藥。

第二個?榮姮先是一楞,瞬間反應過來他說的餵是怎麽個餵法,使出洪荒之力,撲到他身上,一手捂住他的嘴巴,“你不準喝!這是我的藥。”

呃……好像又說錯重點了,反正就是不能喝就對了。

在那猝不及防的一撲中,清淵還能穩穩地端著藥碗,著實難為他了。只是一滴都沒灑出來,這讓榮姮萬分絕望,看來她現在真是弱爆了,連碗藥都撞不翻。

清淵眸中帶著幾分得逞的笑意,嘴唇一張一合好像在說些什麽,柔軟溫潤的觸感,讓她一下子收回了手,只覺得掌心有些微微發燙。

“既然知道是你的藥,就老老實實喝,不然……我不介意用些特殊手段。”清淵說著,把藥碗往前一遞,笑得人畜無害,“你該知道,我更喜歡你不老實。”

威逼利誘小姑娘,你也真好意思,榮姮在心裏把他揍了個鼻青臉腫,面上卻是笑容不減,“好,你先放著,我等會兒就喝。”

等你走了,我再倒掉,三哥不也經常把藥倒進花瓶裏嗎?每年他生辰她都會送一個漂亮的大花瓶,都擺了一屋子了,趕明過生辰她也只收花瓶。

心意遠比價值重要,她一向這麽覺得,禮物不都是要實在些嗎?盡管老爹覺得她是在諷刺三哥是個花瓶,而且大哥也覺得花瓶一說太過了,畢竟三哥是個男的,然後阿朝就說了,花瓶不分男女,三哥嘛,也可男可女……

從此,她便覺得榮家再沒一個腦子正常的,當然,除了她。

清淵搖頭,堅持道:“現在喝,不然就涼了。”

“好吧!”榮姮心念一動,伸手去接藥碗,眼中藏著的小算計卻沒逃過清淵的眼,只聽隨意到毫無威脅的聲音響起,“小心些,若是灑了,我就把剩下兩碗都端來。”將將觸及到藥碗的手一抖,穩穩地接了過來。

榮姮笑得臉都要僵了,心裏卻暗罵:有病!幹嘛熬那麽多藥?敗家子!浪費錢……還威脅一個生病的小姑娘,恬不知恥!喪盡天良!

“別罵了,快喝,是不是要我幫忙啊?”清淵笑著看她,一臉善解人意的樣子。

真是善解人意……她只是在心裏想想,都沒罵出聲好嗎?榮姮看著他那雖然好看但是她只想一拳揍上去的臉,仰頭一幹而盡,皺著眉咽下去,舌尖觸到藥汁,苦!!!這一定是報覆,你個小人,看我下回怎麽收拾你。

正信誓旦旦要報覆的某人,冷不防嘴裏被塞了一顆糖,清甜微涼,還帶著薄荷草獨特的醒腦效果,還有青果的酸甜感,“好吃!在哪買的?”

那彎彎的眉眼,顯然是忘記了藥的苦味,還有前一秒許下的雄心壯志。

清淵將空著的藥碗放到一旁,“我自己倒騰出來的,先給隔壁的大花餵了一顆,它還活蹦亂跳的,應該是沒問題,我這還有一包,你要嗎?”

這回輪到榮姮目瞪口呆了,這糖不會吃死人吧?她還不如直接苦死呢……大花?那不是隔壁老李頭養的小狗狗嗎?明明瘦的跟個小貓一樣,還醜不拉幾的白狗,非得叫大花,大嗎?花嗎?老李頭果然是眼神不好。

不對,重點是,她那天剛和清淵回別院,小白狗就撲過來咬她的鞋子。本來一路淑女的她,飛起一腳踹開了它,也踹飛了她的淑女夢。至此,大花跟她結了仇,見面就扯著嗓子吼,煩得她都不想出門了。

死大花,居然敢搶她的糖,下次非得在它吃的包子裏下巴豆。當然,她會慎重地避開把大花看得比親兒子都重要的老李頭,迅速幹脆地解決這個宿敵。

“還苦嗎?”清淵笑著看她,大概想不到她在跟一只醜不拉嘰的小狗計較。

再好吃心裏也會膈應的好嗎?榮姮甜甜一笑,眉眼說不出的嫵媚生動,語氣卻稍顯陰陽怪氣:“不苦,但是,你確定不是想毒死我?”

“不苦就好……”清淵笑得別有深意,說著傾身上前。

榮姮還在想著哪裏好了,這一楞神,人已被清淵抱著撲倒在床。發絲纏繞,四目交接,臉上的溫度逐漸升高,四周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他的手托在她的腦後,另一只手攬在她腰間,以近乎虔誠的溫柔姿勢,將兩人纏繞在一起,滾燙的溫度隔著衣衫傳來,似乎聽見誰慌亂的心跳。她略帶不安的眼神落在他眼中,竟覺得有幾分生澀可愛。

他笑著俯下身,落在那微微開啟的紅唇上,和想象中一樣柔軟香甜。近在咫尺,鼻尖又嗅到那種好聞的氣息,她微微楞神,直到唇上傳來微涼柔軟的觸感,腦中驀然空白,心中一麻,隨即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歡喜。

唇上的力道加大,帶著纏綿激烈的情緒,似乎要將一生的愛恨都融進骨血,卻又隱忍自持,帶著無盡的憐惜與溫柔,將這個漫長的吻刻在心裏。

懷中的人笨拙地回應,雙手緊緊地攥住他的衣角,他呼吸一亂,隨即耐心地引導。這一吻,漫長到似乎整個世界都靜止了,跨過十載光陰的苦苦追尋,消磨掉早已生根發芽的執念,隔了那麽多的人和事,終於是不負所望。

一吻終了,清淵伏在她頸窩間喘息,突然悶聲笑道:“其實,我也很怕苦的。”

聽到耳邊的呢喃,榮姮一怔,突然想到他們在涯城的日子,立刻反駁道:“胡說!你……你不是挺喜歡吃苦瓜的嗎?”

又是一陣悶笑聲,“傻瓜,因為是你做的。”說罷,他又伸手撫摸她紅腫的唇,忍笑道:“還擔心我會毒死你嗎?現在,我們可是生死同命了。”

指腹的薄繭摩擦著本就有些紅腫的唇,疼得她一把打掉他的手,不滿道:“疼!你給我安分點,不準耍流氓!”

清淵順勢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認真道:“疼也好,至少疼的時候你會想起我,心裏也只有我一個。阿靈,你可有感受到我的不安?”

他接著道:“我知道,你心裏裝著很多人,你擔心他們,可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我不在乎你曾經喜歡過誰,但我不允許你為了他們將自己置於險境。如果可以,我真想帶你回到我們相遇的漁村,永遠都不回來。”

最後一句話,倒像是在賭氣,榮姮緊緊地抱著他,難得認真道:“你個大醋壇子,放心,我還沒看過中原的雪呢,才不會這麽輕易就丟了性命。”

頓了片刻,又道:“我們的約定,我都記得。可是,既然擔了榮家嫡女的身份,所享受的榮光與應盡的責任是相生的,逃不掉的。”

只想得到卻不願付出,世間哪有這麽好的事?即便有,她也不屑於此。

清淵輕輕一笑,將她扶了起來,“就知道你會這麽說,真是拿你沒辦法。”說著下床倒了杯茶遞給她,然後在床邊坐下,“肩膀上的傷口快愈合了,自己當心些,別再讓它裂開了。”

“嗯,我知道了。”榮姮接過茶喝了兩口,不經意間擡頭,看著他眉宇間的溫柔神色,不由得想起方才那個吻,然後一口水卡在嗓子眼,咳得死去活來。

“慢點!又沒人跟你搶,喝這麽急做什麽?”雖是這樣說,清淵還是伸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給她順氣,等她終於不咳嗽了,才道:“如今是在別院,你可是想回榮府攏月閣?若是我便送你過去,若不是我便吩咐廚房準備晚膳。”

攏月閣?榮姮搖搖頭,“不去了,我現在可是阿靈,你未過門的夫人,自然住在這裏最合適。還有,你……你親都親了,不能不負責任。”

“你還知道自己是我未過門的夫人啊?負責是必須的,因為……”清淵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臉,打趣道:“除了我,大概也沒人能看上你了。”

“你!?瞬間感覺不想和你說話了……”榮姮沖他翻了個白眼,想起徐落那件事,正色道:“清淵,我忘了和你說,徐落他……”

“好了,明日就要啟程去寒業寺了,你先休息吧。”清淵打斷她的話,想想又覺得太嚴厲,雖然他不喜歡她身邊有徐落跟著,但還是不願她為難,便放柔了語調,“阿靈,你不必解釋什麽,無論怎樣,我總是站在你身邊的。”

照理說,這個時候,她應該抱著他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說我也是雲雲,奈何榮姮這人腦子有點異於常人,她只是歪著頭道:“當真?”

清淵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還是清淺一笑,“就算天下人都懷疑我對阿靈的心意,你也不應該懷疑,還是說,阿靈從來都不曾相信過我。”

“我當然相信你了,就是想聽你親口說一遍。”榮姮笑得眉眼彎彎,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糖,掂來掂去,“要是不相信你,我犯得著跟一只醜不拉嘰的小狗計較?哼!本姑娘這麽大度的人,你就是翻遍南域也找不到第二個。”

的確找不到第二個,也的確大度,心眼就比針眼大了那麽一丁點兒。

不計較自己的小命,反倒去計較一只小狗,果然是她的風格!清淵笑得不能自已,清了清嗓子,囑咐道:“別吃這麽多,當心牙疼。”說著就要走,卻被榮姮叫住。

她眼巴巴地看著他,比大花還像大花,“你能幫我個忙嗎?”

“你說,只要我能做到。”清淵點點頭,雖然不知道是什麽重要的事,但能讓她這般求他,肯定也不會多簡單。

榮姮像下定決心一般,沖他笑笑,“三哥給我買的糕點還在攏月閣,你幫我取過來好不好?那可是珍饈坊的糕點哎!”

清淵:“……”榮昭說得對,整天就知道吃!

長樂街刺殺一事算是告一段落,徐落說獵魂門還有些事需要他處理,等他解決好再回來當她的護衛,榮姮給他回了封信,然後就乖乖睡覺去了。

如今局面覆雜,他若是肯回雲溪更好,當然,出於私心,她還是希望他回去。

幼時的情誼固然不假,可她也不願清淵為了這個整日吃醋,更何況,她找了這麽多年的大哥哥已經在身邊了,還有什麽好計較呢?

若非當晚清淵與徐落一番對話,饒是恢覆記憶,她也不會知道原來清淵就是她的大哥哥,在涯城時那些偶爾閃過的片段,確實是她幼時最深刻的記憶。

還好,她所有的虧欠與不舍,都將以另一種方式來彌補。

至於月神祭,她並不是真的想讓清淵去拿糕點,而是要傳達一個訊息,不管祁家和榮家有什麽計劃,也不管他們到底合力瞞著她什麽,她都不在乎了。

現在,她只是阿靈,他們盡可放開手腳去做事,不必顧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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