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有點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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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晴朗的早晨,阿靈伸伸懶腰,驀然想起昨天的海燈,一個人走到雜物間。看著基本完工的海燈,總覺得缺點什麽,對了,畫一幅畫吧?她實在不知道該往上面寫什麽,就……畫一條魚吧!一條可愛的魚。

簡單幾筆,勾勒出一幅魚游碧海圖,嗯,不錯!她還挺有作畫的天賦。估計清淵看到這幅圖一定會氣得再躺回床上去,沒辦法,誰讓阿修整天叫他魚妖哥哥呢?

“阿姐,你做什麽呢?”阿靈一轉身,看見睡眼惺忪的阿修,晃著小短腿走進來,像個喝醉酒的人,迷迷糊糊的,就笑著提醒他:“看路!別撞門上了。”

不說還好,話音還沒落,阿修就“嘭”的一聲,毫無預兆地摔到地上。阿靈看了看罪魁禍首,一截蠟燭,貌似是被她胡亂丟在一旁的那支。

呃……不是故意的!默默起身去扶他,一只腳將蠟燭踢到遠處。

“地滑!下次記得小心些。疼不疼?”說著給他揉了揉膝蓋,她看得清楚,整個人撲到地上,膝蓋先著地,要是傷到骨頭就不好了。

一大早就摔了個跟頭,阿修本來是想哭的,見她過來,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當著阿姐的面哭,那多不好意思啊!算了,回去再哭吧。

看著空無一物的地面,阿修疑惑地撓撓頭,明明感覺有東西絆了一下,怎麽沒有呢?難道真是地太滑了?可能吧。

一眼看到旁邊的海燈,頓時忘了疼,“海燈?阿姐做這個,是給阿修的嗎?”

阿靈看著他期待的小眼神,心中閃過幾分愧疚,拍拍他的腦袋,笑著說:“這個是給你魚妖哥哥的,他病剛好,我們要給他放海燈祈福呀!等阿修生辰,阿姐再給你做一個最好看的海燈,好不好?”

“那好吧,阿姐可不能忘了!”阿修勉強答應了,見她去整理海燈,又小聲嘀咕道:“自從魚妖哥哥來了,阿姐就天天圍著他轉,都不管阿修了。雖然他比阿修長得好看,但阿修以後會比他更好看的。”

聽到這話,阿靈有些哭笑不得了,她什麽時候圍著清淵轉了?

不就煎了幾副藥嗎?那是照顧病人啊。好吧,她承認,清淵確實很好看,可她是那種沈迷美色、不能自拔的花癡嗎?嗯……好像還真是……

跟個孩子計較什麽,阿靈甩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牽起他的手,“對!阿修將來絕對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比那個魚妖還美!現在呢,我們要先吃飯,長個子,一會兒去海邊吹吹風,帶著你魚妖哥哥一起放海燈。”

要是他比魚妖哥哥還好看,阿姐就會天天陪他一起玩了,想想就開心!阿修樂滋滋地幻想未來,完全忘了他那個阿姐有多不靠譜。

海水如碧,晴空如洗。海浪翻滾,水花迸濺的聲音如碎玉石,夾雜著海鳥的長鳴,很是好聽。冉冉升起的朝陽光芒萬丈,映出水面粼粼波光。

聽見腳步聲,阿靈轉身看去,瞬間呆住了,仿佛就為了等這樣一個場景……

那人緩步走來,姿態優雅從容,又說不出的飄逸卓然,背後是一望無際的大海,迎著初升的朝陽,一步步向她走來,恍若海上踏波而來的神仙。

及至近處,更覺心神一震,長眉入鬢,柔和中微帶鋒芒,秀潤眼眸帶著幾分笑意,薄唇微抿,給人如沐春風之感。即便一身素凈白衣,也難掩那絕世風華。

呆楞中,清淵已走至她身前,見她微微失神,忍不住笑道:“好看嗎?”

“好看!當然好看!”阿靈把手中的海燈遞給他,“那個……當地習俗,你試試?”她也和阿修放過海燈,如今他也好得差不多了,便當放放晦氣了。

清淵接過燈,對著上面那幅魚游碧海圖研究了半晌,才道:“畫得……還可以,你把我哄出來,就是為了放海燈?”

阿修不樂意了,板著一張臉,嚴肅道:“魚妖哥哥,這可是阿姐親手做的,不可以太過分哦!”哼!阿姐都沒給自己做過海燈,他還嫌不好看,討厭!

本來阿靈聽到清淵的話就有些尷尬,但心裏想著反正他也不知道誰做的,也就看開了。阿修倒好,這傻小子,全給抖落出來了。

清淵看了眼阿靈無奈的表情,眼底含了幾分笑意,“親手做的?嗯,我喜歡。”

看不見……阿靈轉頭望天,這天真好看,藍汪汪的跟塊水晶似的。

不好意思,說的啥,沒聽見。

點燃的海燈隨著風勢和海浪飄向遠方,遠方有多遠呢?而它又能走多遠?誰也不知道,或許能到達盡頭,又或許,一個浪頭打下來,就葬身海底了。

那些走過的風景,沒人看到,沒人記得,生命的孤獨亦在於此。

日光照耀下的海面熠熠生輝,阿靈看著漸行漸遠的一盞孤燈,突然覺得很悲傷。莫名的悲傷,應該多做兩盞的,一個太孤單了。

忍不住嘆了口氣,海燈也會覺得無聊吧,一路上都沒個說話的伴。

扭頭去看清淵,他還保持著放海燈時半蹲的姿勢。白衣委地,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心情很好,目光卻一直追隨著遠處的海燈。

阿靈伸手要扶他起來,卻聽他低聲道:“終於等到了,屬於我的海燈。”

不知為什麽,那語氣讓她覺得有點心疼……

尋了一處較高的礁石坐下,阿靈托著下巴看著遠處的海出神,清淵也坐到她身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阿修光著小腳丫子,在海邊跑來跑去,時不時發現漂亮的海螺和貝殼,便獻寶似的通通拿給阿靈看,眼巴巴地求表揚。

見他樂滋滋地跑開,清淵笑道:“這孩子,對你倒是掏心掏肺得很。”

阿靈心下一動,腦海中似有什麽一閃而過,若有所思道:“赤子之心,人皆有之,計較得失多了,自然也就沒了。”

他一楞,轉頭看她,覆而笑道:“你倒看得通透。”

她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瞅了他一眼,“我這個人向來斤斤計較,就比如,你上次聽了我一個故事,現在也該還了吧?”

清淵失笑,“你想聽什麽?我這些年四處游歷,倒是知道些奇聞異事。”

要講故事嗎?阿修突然從兩人身後冒出來,亮晶晶的大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芒,一把扯住清淵的袖子,現在倒不害怕了,“魚妖哥哥,我想聽魚妖的故事。”

又是魚妖,阿靈真是不能理解他對魚妖的執念,看來有必要找時間見見那位夫子,討論一下授業時,是否該給阿修講關於神怪類的故事。

一把將阿修拉到自己身邊,哄道:“阿修乖,好好聽故事啊。”又低聲對清淵道:“沒關系,隨便編一個哄哄他就好,這孩子,執念太深,沒辦法。”

清淵笑笑,“你敢說你就不好奇?拿個孩子當借口,真是……”

阿靈繼續看天,就是有那麽一點點好奇而已,“你講不講?不講我們可走了。”

孩子心性,清淵笑著搖搖頭,“故事很長……”

“不著急,慢慢講,我和阿姐有很多時間的。”阿修說著從懷裏捧出一包點心,打開遞給阿靈,邀功道:“阿姐,你嘗嘗!花嬸家的點心可好吃了。”

然後……兩人一起吃著點心聽清淵講故事。

“你們可知道南海的最南邊是什麽?”

倆吃貨搖頭,海的那邊是啥咧?不會還是海吧?

“在南海盡頭有處孤島,那裏生活著一群鮫人,也就是你們眼中的魚妖。其實,所謂魚妖,不過是與凡人稍有不同罷了。”

阿修突然道:“哪裏不同?會吃人嗎?”

清淵看了他一眼,笑得很是溫和,“是啊!他們最喜歡吃你這樣的小孩子了。”然後又接著道:“他們有靈力,如果離開島,靈力便會受限,一旦擅用,必遭反噬。所以族規第一條便是:不得出島!”

聽到前半句,阿修嚇得手一哆嗦,糕點掉到地上,吃人?阿靈若有所思,“其實,是不想島中人與外界聯系吧?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只是,一生都困在一座島上,那不得瘋了呀?要是我,絕對得逃出來。”

清淵看著遠處的海,嘆了口氣,“是啊!會瘋的。有一對夫婦實在好奇外面的世界,便偷了族中的寶物打開了結界,然後流落到了一個漁村。那裏民風淳樸,所以他們就以為人都是這樣的,便少了防備之心。後來,他們到了一個繁華的城池,那裏很熱鬧,兩人便住了下來,以賣珍珠為生。”

阿修把先前嚇掉的糕點拿起來,好奇道:“是魚妖的眼淚嗎?”

清淵反問道:“換做是你,你會拿自己的眼淚來賺錢嗎?”

阿修想了想,搖搖頭,阿姐說過,男兒有淚不輕彈。

“生活在海中的人,自然懂得如何養出最好看的珍珠。後來,因為生意太好便遭了嫉恨,被那些珍珠商人設計逐出了城。那日正是月神祭,極陰之時,靈力失控,卻不料被附近居民發現。那男子用靈力將妻子傳送到最近的河邊,卻因反噬再也無力反抗,被眾人抓起來,當成怪物活活燒死了。”

“燒死了?那些村民也太壞了,他們還沒吃人呢。”阿修皺皺眉,雙手托著下巴,很是不理解,“他為什麽不把自己一起送走呢?”

阿靈敲了敲他的腦袋,“笨啊!都說了靈力受限,當然不夠送走兩個人。”

清淵垂眸道:“並非不夠,或許是不敢冒險。他的妻子有了身孕,在河中產下一個男嬰,感應不到丈夫的氣息,也在悲憤交加中去了。”

太悲慘了,阿修聽不下去了,把糕點望礁石上一放,就去玩水了,順便多撿些海螺給阿姐做風鈴。原來魚妖過得那麽慘,他決定了,以後要對魚妖哥哥好一點。

阿靈心裏一緊,問道:“那個孩子呢?有沒有活下來?”

清淵神色微暖,目光遙遠,似乎透過時光深處,親眼看見了那一幕:無辜受難的夫婦,支離破碎的家,還有一出生便是孤兒的孩子。

“當時有一對年輕夫婦經過,因膝下無子嗣,便收養了這孩子。”

阿靈又道:“他們對他好嗎?”

清淵微微一笑,“視如己出,可惜好景不長,在他十歲那年,那對夫婦相繼因病過世,他便被族人趕了出來,只有一個體弱多病的小妹過來送他。其實,他知道,小妹的病並非天生,只怪生在那樣的家族。”

語氣頓了頓,又接著道:“三年後,島上的人找到了他,把他接了回去。後來,他還是離開了島,一個人四處游歷,想要走遍他父母沒有走過的地方,看遍他們沒有看過的風景。”

故事講到這裏就終結了,清淵釋然一笑,卻見阿靈呆呆地看著他出神,一副陷入沈思的模樣,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麽?”

阿靈突然笑了笑,無比認真道:“我想抱抱他呀,一個人,那三年要怎麽過?”

清淵一怔,眸中情緒變換,有孤獨,有懷念,還有……失而覆得的歡喜,覆雜到用盡了一生悲歡,最後笑著打趣道:“故事是我講的,不如抱我好了。”

話音剛落,一個溫軟的身子撲到他懷裏,一雙手拍了拍他的背,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聽她在耳邊輕聲道:“若是在他十歲那年遇見,我一定把他帶回家去。”

是嗎?如果那樣,也不錯。

可是阿靈,你怎麽就知道我們沒有遇見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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