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之都【Ⅰ】

多洛雷斯覺得渾身輕松。

縱然依舊拖著這具體弱的身軀, 她卻覺得靈魂輕盈的像一陣風，可以肆意高飛，於最高處俯瞰世界。

這種感覺可真好……也許她曾經一無所有，沒有身份，沒有地位, 什麽都沒有, 只是一個連國家機器都無法撼動的普通公民, 戰戰兢兢的註視著這臺巨大的機器, 不知道它是否又將何時碾壓過來——但現在不同了，她知道自己手握權力，這權力是最原始的“文化權力”，早在遠古之時就曾經轉化為政治權力、經濟權力乃至於軍事權力, 現在也一樣可以如斯轉換。

……她不需要等待機會, 因為機會在她眼底俯拾即是。

多洛雷斯慢慢的呼了一口氣, 覺得天地廣闊，連這片廢棄工廠的廢墟都帶上了古羅馬遺風。遠方一線金光慢慢的升騰起來，太陽即將從地平線一躍而起。

她終於站了起來, 走下這片廢墟。

……

給自己編造了一個慘遭家暴無力聲張的悲慘故事，多洛雷斯滿含熱淚從附近的居民那裏借來了一套幹凈的衣服，找到一個隱蔽點的廁所隨便套上衣服, 她隨意給自己紮了個馬尾，洗幹凈了有些臟的手指。

她漫不經心的彈了彈手指上的水花，擡起眼睛對著鏡子，於是有些無所謂的端詳著自己的臉。

——真是一張守法公民的臉呢。多洛雷斯想, 黑色的頭發被攏在一起，遮掩掉了那些被燒焦的痕跡，雖然看起來有些落魄，但是也足夠將就了。等她先回到紐約……

等她先回到紐約……多洛雷斯有些失神。

“嗨，多洛雷斯。”溫和的女聲自身後響起，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鏡子裏，帶著兜帽的女人突然出現，身後還殘留著一絲金色的花火，在多洛雷斯的眼底消失殆盡。

她渾身一頓，註視著鏡子裏倒映出來的那長臉。

那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好久不見。”多洛雷斯極其緩慢的開口，凝視著對方，“古一法師。”

“的確很久不見。”古一收回她的手，臉上仍舊帶著一絲笑容，“……我沒想到你離開了紐約——我們找了你很久。”

“找我？”多洛雷斯挑了挑眉毛，“為什麽要找我？”

“關於那串菩提珠手鏈——”

“菩提手串？……怎麽？你們想要回去？如果我記得沒錯——”多洛雷斯說道，“你們已經把那個轉交給我了，在‘某人’的委托之下。”

“是的。我們的確已經把那個轉交給你了——然而我來到這裏並不是為了要回那串手串。”古一緩緩說道，“實際上，我們從不輕易要回已經被贈送出去的東西。”

多洛雷斯瞧著對方。

“……只是有其他的一些事情。”古一無奈的說。

多洛雷斯笑了一下，泰然自若的拿手指卷了卷頭發：“其它事情？我可不記得自己和至尊法師有什麽除了這一條手串外的其它糾葛……老實說，我很驚奇你居然會找到我，而且更讓我驚奇的是……”她的臉色冷凝起來，“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你知道，我們是法師。”

“哦，我不僅知道你們是法師，還知道你們是所謂的‘至尊法師’——親愛的古一法師，”多洛雷斯輕柔的說，“但這不代表你們就能夠肆意的侵犯普通人的**。”

“如果你在意的是這個，”古一搖了搖頭，“我可以向你承諾，我們絕不會輕易的使用這種法術來確定他人所處的地點——這次只是事急從權。”

“……是嗎？”多洛雷斯看著對方，“那麽，我就姑且相信吧。所以你所謂的緊急事件，到底是什麽呢？”

“你確定我們要在這裏——”她環顧四周，看著簡陋的一切，“商討要事嗎？”

“我當然不希望，”多洛雷斯回答道，然後攤了攤手，“但我現在可是落魄至極。”

古一微微放松，笑了一下，朝多洛雷斯伸出手來：“那麽，為什麽我們不先回到紐約呢？”

……

多洛雷斯想回到紐約。

她想待在自己家裏，給自己泡一杯牛奶，洗個熱水澡，換一身幹幹凈凈的衣服，然後躺在床上先睡上一覺，等睡到自然醒來之後，在開始考慮未來要做的事情。

——而不是來到紐約隨便哪個陌生的地方，坐在沙發上喝著茶水，打足精神聽對方想要訴說的話語。

不管怎麽說，古一會找上她的確讓人有些驚疑不定。

正是出於這一點，多洛雷斯才會同意和對方一起來到紐約曼哈頓布利克街177A號。

依舊是熟悉的廳室，古老的裝潢讓人疑心自己下一刻就會穿越到幾百年前。

多洛雷斯抿了一口茶，不動聲色。

“這次沒有放蜂蜜。”古一端著她手中的茶，含笑註視著多洛雷斯，“——你的口味。”

“還不錯。”多洛雷斯說道，“不過，我們還是應該先進入正題比較好，不是嗎？”

“沒錯。”古一微微頷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實際上，出於某些原因，我希望能夠邀請你去卡瑪塔澤住上一段時間。”

“出於某些原因？”多洛雷斯重覆了一遍，“噢——我要對這個‘某些原因’感興趣了。”

“為了安全，多洛雷斯。”古一緩緩說道，“……想要解釋不難，想要解釋的清楚明白卻實在很耗費時間。”

“可是，如果不解釋清楚，我又怎麽能夠心甘情願的按照你的想法住進卡瑪塔澤呢？”多洛雷斯反問道。

古一猶豫了一下：“……很久以前，我曾經有一個很有天賦的徒弟。我教給他很多東西，希望他能夠繼承我的畢生絕學，然而他卻被黑暗力量引誘，一心追逐強大和永生——”

多洛雷斯瞇起眼睛：“顯然你沒能控制住他膨脹的野心。”

“不錯——他認為我隱瞞了永生的秘密，所以和我反目成仇，投奔了我們最大的敵人，多瑪姆。”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多洛雷斯低聲說道。

“什麽？”古一楞了一下。

“只是試圖從他人的經驗中汲取一些教訓拿來自省而已。”多洛雷斯假笑了一下，“我很為你多了一個敵人感到抱歉——但說句實在話，我還是不明白，這和邀請我搬去卡瑪塔澤有什麽關系呢？”

“因為不久前我的那個徒弟偷走了一本非常重要的魔法書，我猜測他很快就會帶著可怕的力量卷土重來——如果他真的回來了，很有可能瞄準你，多洛雷斯。”

“我？”多洛雷斯神經一繃，盯著古一，“為什麽是我？”

“你已經知道了不是嗎？”對方說道，“你是特殊的。”

“我當然是特殊的，這個世界上有誰不是特殊的嗎？”

“你知道我的意思，不要混淆概念，多洛雷斯。”古一搖了搖頭，“為什麽你明明不屬於這個世界，但是我們卻沒有做出任何行動？因為是世界選擇了你，而不是你選擇了世界。它主動容納你，接洽你，而作為守護者，我們怎麽可能不顧世界的意願？”

“容納我？接洽我？”多洛雷斯嗤笑了一聲，“如果是這樣，我就不會……常年臥病在床卻始終沒有辦法找到病因了。”

她還記得那漫長的白色歲月，記憶泛濫著消毒水的氣味，她見過的每一個醫生都沒有辦法查出什麽確切的病癥，於是她只能夠不停的輾轉於各個國家的各個醫院之間。

“關於這一點……”古一說道，“你確定是因為世界在排斥你嗎？”

多洛雷斯頓了一下。

其實這個問題很好想。但是她開始就是這麽覺得的，後來就更加堅信了這一點，從來沒有過質疑。

可是想想看，如果世界真的在排斥她，那麽在她第一天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就應該臥病在床了，更何況還有她的母親——

她是什麽時候開始虛弱起來的？

“這不重要，多洛雷斯。”古一說道，“要緊的在於，帶著那只手環，和我一起去卡瑪塔澤——只有這樣，我才能夠保證你的安全。”

“如果對方真的卷土重來，”多洛雷斯冷靜的說，“他的第一目標就會是卡瑪塔澤。我不認為你能夠在對方早有預謀的情況之下保護我。就算你能夠在群攻中保證我不被帶走，也不能夠保證我不會在一堆亂飛的魔法中受傷……這麽算起來，跟你在一起，我反而會更加危險。”

古一苦笑了一下。

“也許法師一個人沒有辦法顧全這麽多，但是別忘了，卡瑪塔澤可不止古一大師一個人。”低沈的男聲在宮殿裏響起，多洛雷斯看了過去，莫度從那道熟悉的金色圓圈中邁了出來，他還拽著另外一個人，此時有些認真的註視著多洛雷斯，“再不濟，還有斯特蘭奇——”

“……什麽叫做‘再不濟’。”被拽著的男人有些郁悶的說道，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領，朝多洛雷斯微微示意，“你好，我是史蒂芬·斯特蘭奇，我是一名外科醫生。”

“前·外科醫生。”莫度補充道，“現在他屬於我們。”

多洛雷斯瞇起眼睛：“……你是個美國人？”

“當然，美國人。”史蒂芬點了點頭，有些奇怪的看著多洛雷斯，“為什麽問這個？”

“……沒什麽。”多洛雷斯冷淡的收回目光。她覺得自己剛才看到史蒂芬第一眼產生的想法有點蠢。

——福爾摩斯家可沒有什麽遺失在外的孩子，夏洛克也沒有什麽孿生兄弟。

“我只是覺得這個世界果然很奇幻。”多洛雷斯勾起唇角，“……說不定還真是個什麽虛擬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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