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溯·騙子

關燈
中夜時分, 零落幾絲細雨打窗,阿瓷徐徐睜開眼, 看著帳頂的籠鳥浮雕良久,攬衣起身, 披衣時手指碰到肩上嚙痕,輕嘶了一聲,隨即無聲低嘆。

每隔一段時日, 這人就會格外兇狠。

她又回過身細看葉辭的眉眼, 只要他不睜開眼, 這仍然是一張清致溫和得令人鐘愛的面容。

他終於說要娶她了呢……

阿瓷眼底的溫色愈顯,怕驚醒他,只低首拿額頭虛虛相抵,張口無聲道低語。

——最後一次,我要嫁給你了。

再也不用對著陌生人假以辭色,再也不會一個人流離……

思量間, 阿瓷忽覺心口異樣, 起身到了外間, 推門出去透氣,卻越發覺得不適,片刻後,竟忍不住幹嘔起來。

“瓷姑娘。”

身後一人幽幽出聲瞬間,阿瓷瞬息反應,拔出隨身匕首刺向身後,被那人躲開後, 自己也撤身出五步之外,警惕地看向對方。

“影督,有何事?”

被喚作影督的人笑了笑,道:“往後瓷姑娘無需如此防備……哦,看剛剛瓷姑娘的模樣,往後我等當改口稱夫人了。”

阿瓷一怔,隨即道:“宗主讓人帶來的藥我一直在用,怎會有子嗣?”

“藥是宗主怕你二人叛出門中,是以日日派人看著姑娘服下的,公子雖未說過什麽,但對此一直都是惱的。如今宗主已不再一手遮天,那藥自然是早就停了,至於公子為何不告訴姑娘,就不是我們能探詢的了。”

“……”

阿瓷怔立片刻,便知若葉辭早就知道,以他的性子,多半是想到時開她的玩笑,一時惱一時憂慮,道:“如今影督也知道我這個影奴違逆上令,要如何處置於我?”

“適才也說了,往後易門是公子一人之天下,我等依附還來不及,怎敢告訴宗主。只不過姑娘也知道,在公子未正式接任宗主之前,姑娘若想保得腹中孩子平安,不止要瞞著宗主,也需得瞞著公子。”

“為何?”

“門中有其他人也對宗主的位置虎視眈眈,公子自然是從無死角的,他們若想下手,自然要拿女流動手,否則姑娘怎會在此地?”

那個偽裝她兄長的寧宗恒……

見她眸光一冷,影督接著又道:“易門殺人之法千萬種,最狠莫過陽謀,這回動用了朝中的棋子,怕是下了大力氣。姑娘是聰明人,往昔做的活兒都是利落漂亮,這是最後一回了,怎麽除去這些針對公子的歹人,我便不多言了,姑娘自有心論。”

……她有孩子了,不能出任何意外。

“他人自不必論,影督,你在宗主身側多年,我若有心相瞞,他可會知道?”

影督面上笑意一收,道:“姑娘莫要小看了宗主的能為,易門之主曉達萬物,如今怕是已有預見,才會來稽城,姑娘最好先下手為強。”

“好,我會做。”她輕聲道。

……

“她真是你親妹妹?”

“夫人放心,當真是,小妹幼時便聰慧異常,四書五經皆過目不忘,父親曾言若她是男兒,於仕途一道不知勝我多少。澤弟娶了她,日後也好導其向正,不會再令湯叔父擔心。”

寧妻雖潑辣,卻也是服她夫君知書達理,疑道:“當真?可她與父親要殺的那賊人廝混在一處,到時叔父責問起,我要如何解釋?”

“若叔父責問起,連為夫也逃不得幹休,夫人若見疑,為夫只得回去將官印交出,自行去大理寺請罪了。”

寧妻一楞,這才反應過來,若不把作為刑部重臣的湯澤之父綁在寧宗恒這邊,連他也恐怕被波及,面色難看了半晌,扭身道:“這事我不管了!我出去散心,這兩日湯澤想娶就娶,反正我不會回來喝這燒心的喜酒!”

送走了寧妻,寧宗恒松了一口氣之,不禁開懷一笑。

他做了今生最為正確的一件事,不止弭平妖人禍亂朝綱,還得全親緣,蠅營狗茍半生,總算能對得起九泉下的母親……

“兄長可在?”

寧宗恒聞聲,連忙開門,迎面卻見阿瓷滿袖血跡,面容慘然。

“小妹,你這是!”

阿瓷臂上一道血痕,跌跌撞撞走進來,啞聲道:“湯公子昨日來找我,他起疑了,我用匕首自傷,他才勉強信我未叛離……兄長,他如今去見易門之主了,回來必會先殺湯公子。”

寧宗恒連忙翻箱倒櫃找傷藥,一邊讓阿瓷止血,一邊疾聲道:“易門的匪首也來稽城了?!”

“是,他是來交接下一任宗主的……兄長,我有一計,不知兄長可願信我?”

寧宗恒忙道:“你如今受傷,勢必不能再取信於他,不如兄長這就送你出城找一安全所在——”

阿瓷搖了搖頭,道:“易門耳目眾多,逃到哪裏都是死,兄長既有心除惡,我願將易門之主與他會面地點告知,兄長一邊圍剿,一邊讓湯公子今日便娶了我。他妒心極重,便是被圍剿之中,一旦聽聞我嫁與他人,定會孤身回來殺我,到時兄長可一舉將之拿下。”

寧宗恒面露豫色,道:“可你……”

“我半生零落,可恨之事一件也沒有少做,兄長為我徇私已是過了,不必憐我。”

“好,此事若能抵定,我們一家團圓,再不讓你受零落之苦!”

“對,此事過後,我……我就能心安了。”

是夜,寧府後院三兩盞紅燈掛上,侍奉的下人個個步伐雄沈,仿如軍伍出身一般。

“姐夫,這……是不是太簡陋了,會不會委屈了瓷姑娘?”

湯澤曉得這府內外有重兵把守,雖相信朝廷的軍力足以對付任何歹人,心下也不免有些惴惴。

寧宗恒嘆道:“此事說來委屈了澤弟,若非急於救我這小妹出火坑,也不會這般……”

湯澤口上稱謝,心中卻想若不是為了救阿瓷,寧宗恒也絕不會把妹妹糊裏糊塗地交給他做妾。

他到底是懷了趁人之危的心思,又因家世顯赫,向來沒遇到過什麽歹人能與官家權勢對抗的,便覺今日必是水到渠成之事。

“姐夫說的哪裏話,往後都是一家人,待我春闈得中,往後你我還需在朝中扶持以接下父輩的——”

說話間,身後的門開了半扇,月色與燭火交融處,走出一個佳人,分明一身艷烈的紅,卻不顯得濃釅,擡眸時,那一眼讓人醉心的憂色更讓人沈迷了三分。

“兄長,湯公子。”她微微傾身一禮,讓門外二人回過神來。

湯澤輕咳一聲,道:“姐夫,我看這已是中夜了,不妨便先拜堂,莫誤了時辰。”

“不行,還是要等等外面的回音。”

寧宗恒話音剛落,外面一個面抹黑灰的士兵從外面沖進來,面露喜色道:“大人神機妙算!我等派八百伏兵將那別苑團團圍住,直接一把火燒了個幹凈,除了少數餘孽,其他所有人都葬身火海!大人,這可是大功啊!”

寧宗恒大喜,道:“那易門之主呢!還有那少主呢?!”

“外面的弓箭手的確是射死一個老者,大人所說的少主,想來是逃了,並未見到蹤跡……”

湯澤在一側聽著,心中大定,道:“恭喜姐夫!為朝廷除去多年心腹之患,先讓我與令妹敬一杯喜酒,姐夫盡管去收尾。”

“好、好好好!”寧宗恒一連說了幾個好字,回頭看向阿瓷時,後者臉上已浮現一層霧氣般的笑。

“兄長,我……可是解脫了?”

寧宗恒眼眶一酸,道:“小妹,賊人已被剿滅,以後你可以安心回家了,以後兄長在,絕不會讓你無地可處!”

湯澤撫掌大笑,將寧宗恒拉至正位坐下,道:“既是雙喜臨門,瓷姑娘父母不在,今日就以長兄為父,請兄長盡飲此杯。”

阿瓷在一側看了半晌,走至一側,提起酒壺,指尖似是不經意掃過壺口處,回身為湯澤與寧宗恒斟滿了酒。

“兄長,大恩不言謝,此杯過後,還望乘勝追擊,勿讓他卷土重來。”

“小妹放心,那惡人圈禁你多年,為兄勢必將其□□!”

湯澤連連附和道:“□□怎夠,當千刀萬剮方才洩心頭之恨!”

一杯飲罷,阿瓷面上浮著的笑徐徐散去,待湯澤將寧宗恒送至門口時,忽然出聲叫住他們。

“兄長,你知不知道小妹有個諢名叫做‘鬼嫁娘’?”

寧宗恒回頭時,忽覺腦中一昏,腳步有些不穩起來。

“小妹?”

坊間有傳言,紅綃有意飲人命,高燭未盡送君行。

湯澤同覺不適,扶著門框揉了著額頭,待神思稍稍清醒,回頭時,忽見寒芒照眼,旁側一蓬鮮血濺在面上。

他欲娶的佳人,此時卻仿佛變作了修羅惡鬼一般,正將一把血刃從寧宗恒心口抽出。

“我不管你是誰的人,拿我的東西假裝兄長相認,未免太過愚蠢。至於你……”刀尖轉向呆住的湯澤。

“世間貪我皮囊者眾多,你生不逢時罷了。”

“不……不!”湯澤連忙躲閃,卻發現腳嚇得麻住了,正抱頭等死時,寧宗恒突然撲過來擋在他面前,生生又受了一刀。

阿瓷愕然間,寧宗恒傾盡最後的力氣,猛然扯下她腰間的半面玉佩,一瞬間似乎認出了什麽,但被毒啞了嗓子,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雙眼血紅地朝她走了兩步,便脫力倒在她腳邊。

“殺、殺人了!”湯澤的腳終於找回力氣,連滾帶爬地沖了出去。

寧宗恒倒下的同時,阿瓷本該去追殺湯澤,心頭卻忽然一陣絞痛,竟本能地不敢去看寧宗恒的眼睛。

“瓷姑娘。”

外面有人走進來,竟是剛剛報信的士兵,此時神態神色一整,腳步雄沈,竟是易門之人假扮。

“此人我已殺了,餘下的按慣例做吧,逃走的那個……抓得到就殺,抓不到,就讓他走吧,把罪名推在‘鬼嫁娘’身上,也算對世間有個交代。葉……公子他在哪兒?”

“公子與宗主的人起了點沖突,不過我走時,公子已控制了局面,就快來接瓷姑娘離開了。”

“好。”

待他走後,阿瓷在原地又凝立了半晌,心想該是要把玉佩收回來才是,俯身去取時,卻見寧宗恒帶血的手將那玉佩抓得死緊。

碰觸瞬間,一滴晶色落在他手背上,暈開一圈紅痕。

——我怎麽哭了?

阿瓷掐了一下掌心,卻仍然止不住眼底的澀然,連忙掰開寧宗恒的手指將那玉佩收走,一路出了中苑,四下皆是一片血腥味,顯然易門的人已來此清過場子了。

這府中的人,怕是都死光了。

行至水榭邊時,一陣夜風至,阿瓷不由得停住步子立在欄邊,借著月光看著水面倒映出她暗色的面容。

那張臉,委實和寧宗恒太像了。

不,易門會偽造人皮……那張臉,多半是假的。

走得慌忙,阿瓷未曾來得及去檢查寧宗恒到底有沒有戴人皮面具,此事心緒莫名間,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沖動想去證實什麽。

剛沖回喜堂,便見已經有人跪在寧宗恒身側,她來時,那人回過頭,釵環淩亂,一雙漸至瘋狂的眼睛望向她。

“那夜他說丟了玉,我讓人打撈回來的……走時忘了還他,你回來,是在找這個嗎?”

半夜回來的寧妻顫抖的手翻開,半塊玉佩躺在她手心。

“……”

她說不出話來,說什麽都已經晚了。

寧妻一邊哭一邊笑:“你為什麽要回來?你為什麽不死在外面?你就這麽恨他丟了你這麽多年?你可知我腹中的孩子沒有爹了?”

寧妻慘笑間,低頭竟將那玉一口吞下,嘶聲道——

“我不會還你的,他沒有你這樣心狠手辣的妹妹,你要取,就跟我下黃泉來拿!”

……

漸至晨時,天穹上的雨色卻未歇。

“她竟下手殺了寧宗恒?”

一夜鏖戰過,影督在一側為年輕的宗主撐傘,聞言道:“瓷姑娘這是愛重公子,這才違背了血脈天性也要相保,可見情深。”

“阿瓷待我是什麽心,你倒是比我清楚。”

“俗言說旁觀者清,公子怎知自己不是當局者迷呢?”

事已至此,外人的性命,葉辭自然是從不放在心上的,只是阿瓷能為他做到這步,倒是讓他意外了些。

她不喜殺人,除非門中有命令,她才不得不為之。

這種某種無可名狀的愉悅,在葉辭推開門的瞬間,卻突然僵住。

雨一直在下,打在屋檐上,打在庭中仃立在血溪裏的嫁娘身上。

她被人喚過無數次鬼嫁娘,這一回,卻當真如鬼女一般。

“葉辭,你騙我。”

她雙眼木然,臉上不知是雨還是淚。

一身紅衣,卻恍若縞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