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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童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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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棲鸞:“這匈奴人說他有分寸, 你看行不行?”

蘇閬然:“不行。”

陸棲鸞:“為什麽不行?你不是上能九天斬玉帝嗎?”

蘇閬然:“不行, 他有分寸,我沒有。”

陸棲鸞毫不猶豫地信了他的邪,然而匈奴王子不信, 看他倆交頭接耳, 十分不悅, 再三糾纏之下,蘇閬然不得不跟他出去切磋切磋。

與蒙護一道來的匈奴使節看上去自信滿滿, 推杯換盞間,對旁人提醒要王子註意安危之事不屑一顧, 不斷吹噓蒙護乃東匈最負盛名的勇士, 曾一箭射殺狼王,兩刀砍死熊羆,吹到興起時, 便問陸棲鸞既為武官, 定是清楚蘇閬然的斤兩, 讓她猜能擋得住蒙護幾招。

陸棲鸞呃了好一陣, 委婉道:“使者放心, 我東楚醫術博大精深, 宮中禦醫個個有回天之能,無論結果如何, 皆會力保傷者無恙。”

匈奴使者聽了極是滿意,想起剛剛蒙護似是對這女侯有意,又朝陸棲鸞借敬酒打探道:“陸侯的聲名, 我等雖然遠在厄蘭朵,也有所耳聞,聽說東楚的女官一嫁人就需得回家相夫教子辭去官位,未免有些可惜。我草原兒郎喜歡強悍的女人,聽說陸侯雲英未嫁,不知可有意往厄蘭朵草原一訪良緣?”

此言一出,殿上之人神色各異,震怒有之,竊喜有之,嘲諷更有之。

一位宋黨的禦史眼珠一轉,故作慈祥道:“我等雖是下官,卻也殷殷期盼陸能尋得自己的良緣,否則日日看陸侯為國事操勞,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哪個不是家中兒女繞膝,以己推人,也不想陸侯耽誤了終身,不知使者可有意為陸侯說個媒?”

話說的聽似懷柔,裏外的意思就是不想讓陸棲鸞再掌權了。

匈奴使者面上喜色剛一浮起,便聽得對面一聲輕嗤。

東楚的女侯舉杯,虛虛一碰,竟也不當即反駁回去,而是閑閑道:“使者,我東楚有某些朝臣對本侯的終身,比冰人府的媒人都要多操一分心,都曉得我姻緣波折天下皆知,今日是合起夥來哄騙外人的,你最好還是莫要輕信。”

匈奴使者笑道:“陸侯如此佳人,便是被騙也是心甘情願,只是不知陸侯喜歡什麽樣的?”

陸棲鸞眼尾微挑,道:“陛下知我挑嘴得很,使者便是知道了,怕也難成其好。”

匈奴使者此時酒過三巡,腦中已有些混沌,聞言不滿道:“陸侯莫不是嫌我匈奴苦寒吧,沒想到東楚女子向來以賢淑自標,竟如此嬌生慣養嗎?”

陸棲鸞道:“是啊。”

“……”

適才那禦史道:“陸侯,莫要一時任性,讓友邦之人看了笑話。”

“任性?”陸棲鸞面上微見醺色,然而眼底一片清醒,起身道:“陛下,我有一言,已按下多時,今日難得同殿一堂,可否容我不拘禮?”

殷函已許久未見她這般主動提出要求,當即應允道:“本就是宴樂,陸師可隨意。”

略一頷首,陸棲鸞繞過旁側杯盤狼藉的案幾,對那匈奴使者道:“使者自與本侯搭第一句話,便句句當本侯是個物件,口稱誠心做媒,又說我嫌棄匈奴苦寒……本侯就直說了吧,就是嫌棄。”

“你?!”匈奴使者拍案而起,“我等遠道而來,誠心與東楚交好,大國便是這種氣度嗎?”

中原王朝最是看重顏面,此刻匈奴使者一說,那禦史便道:“陸侯!你說的過了!”

“過了?我卻是不覺得呢,匈奴若有氣度,何不放下京外今年借去的五萬石糧,清風而來,清風而去,可好?”

匈奴使者一時語塞,竟說不出話來:“你……”

“說不出來了?沒話說了?那就坐下說話,莫以為東楚是爾等予取予求之地。”

匈奴使者啞然,扭頭看向宋睿一側,後者一張蒼老面容,滿覆寒霜:“東滄侯,你妄言了。東楚婦人當以樸實無華為修,莫因你一人之故,再敗壞天下婦德。”

“宋公曾教化萬民,令百姓勤儉樸素,曾以此讓東楚歷經無數戰禍難關,晚輩敬服。我欲令海河相安,膏沃萬民,使天下黎庶俱同暖,讓如那匈奴一般苦寒擋於雄關之外,難道不是與宋公理念殊途同歸嗎?”

宋睿冷哼道:“許是老夫老眼昏花,只見得你令世間婦人不思耕織,與日月爭輝。”

此時殷函冷冷道:“宋公,朕亦是婦人,宋公口中日月,指的是何者呢?”

若是尋常官吏,此刻已然諾諾不敢語,宋睿僅是稍稍變色,立即道:“老臣輔佐兩代君王,眼中只見明光,陛下自不在凡俗之列。”

“哼。”殷函輕哼一聲,不說話了。

宋睿繼續道:“若世間婦人盡皆效仿陸侯圖學入仕,莫說耕織一事荒廢,那家中子女便宛如失孤,王朝必有遠憂,陸侯以為然否?”

眾人點頭之時,陸棲鸞笑道:“宋公這就說得長遠了,男人若欲考科舉,只需依循律法,不拘出身;而反觀女官試,則需上查三代清白、下檢身家雄厚,去載千日欲考,九百鎩羽而歸,到最後選出的女秀才,家中莫非還缺了仆人教養子女不成?”

“胡說八道!這豈能混為一談?!”

陸棲鸞笑了:“那宋公的意思是,今年春闈將男女科舉門檻並個齊?好讓今年的舉子同舟競渡龍門。”

宋睿猛然咳嗽數聲,旁邊的禦史給匈奴使者使了個眼色,後者眼底泛出一股深意,道:“久聞陸侯兇名猛如虎,起初入貴都時,還不懂街頭小兒所唱童謠是何意,如今卻是明白了三分。”

一提童謠,陸棲鸞還好,她身後的文官們頓時警鐘大作,深知這是謠言的一貫套路,連忙起身道——

“不過民間閑話,難登大雅之堂,使者何不多聽聽我楚地雅樂?”

匈奴使者一撇嘴,剛被堵住話頭,忽然殿後傳來一低沈男聲——

“朕也想聽聽,是怎樣的童謠?”

殷函神色微變,起身道:“父皇怎麽才來?”

下面官吏連連行禮,太上皇落了坐,讓人平身,道:“身子不濟了,本是想多睡片刻,聽說前殿熱鬧,這便來了。繼續說吧,是怎樣的童謠?”

匈奴使者眼底閃過一抹喜色,道——

“既然是皇帝陛下要求,小人便直言了,那京中童謠說的是——高平地,壓龍翻;商君墟,陰魂亂!乾坤顛倒天公怒,牝雞司晨日月換!”

高平地,是為陸,商君姓殷……至於後面乾坤顛倒、牝雞司晨說的是誰,不言而喻。

一片寂靜中,太上皇猛然咳嗽起來,紗簾翻飛間,袖上竟見幾許血絲!

“父皇?!”

太上皇擺擺手,一臉疲憊道:“今日便散了吧。”

不說話,不表態,但所有人都意識到陸棲鸞怕是要有難了。

匆匆宴散,匈奴使者嘲弄道:“小人只圖個趣兒,陸侯以為這童謠可押韻否?”

他剛一問完,外面突然有另一個同來的匈奴人連滾帶爬地奔進來:“大人!不好了!”

“怎麽了?大呼小叫——”

“王子的腿被打斷了!”

“什麽?!”

殿下一陣大亂,不多時,匈奴使者便眼睜睜看見蒙護不省人事地被太醫院的人擡走,而那對手不止毫發無傷,面色都未有半分改變地走進來。

“你怎能下此狠手!”

詰問加身,蘇閬然淡淡瞥了匈奴使者一眼,道:“貴邦王子說讓我盡力而為。”

陸棲鸞道:“然後呢?我不是說讓你留手嗎?”

蘇閬然道:“我留手了。”

陸棲鸞:“……”

果然是留手了,就剩下手了。

匈奴使者怒極,只覺得今日被陸棲鸞戲弄了,高聲道:“陸棲鸞,今日之辱我匈奴記住了!草原上有句話——自傲者,終有報劫臨身!死無葬身之地”

眼底神光微冷,蘇閬然甫上前一步,肩上就搭上一只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而口裏說的話卻遠比他動手更加狂妄。

“為何不能自傲?我年二十,已輔九五階前,與我同齡時,爾不過秣馬之輩,莫說二十年後,便是今日今時,世上能斷言陸棲鸞生死者,誰人?”

……

三五日後,朝野因那童謠氣煞太上皇一事,暗潮洶湧。

而在匈奴使節的別館,正迎來一位外客。

匈奴的王子蒙護,纏綿傷榻兩日,也怨毒了蘇閬然兩日,到了第三日時,得了易門的尊主親自相贈的藥,止了疼,心思便活絡起來。

“葉先生,你易門的手段那麽多,能不能為小王搶了那女侯?”

葉扶搖像是甫從最枯燥的佛堂中出來,整個人仿若覆著一層疏離的霧,聽見蒙護如是說,語調亦未變道:“只不過一場誤會,王子胸懷若蒼穹,竟也如此記仇?”

“也算不得記仇,你們中原人也說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雖戲弄於我,可小王養傷時總夢見她一顰一笑,實在渴慕難耐。”蒙護眼中灼熱,道,“女帝尚且是個小娃兒,怎及得上已長成的女子風華絕代?小王再三考慮過,此番娶不了女帝,帶個女侯回草原也是好的。她出身勳貴,便是不要這個官位,也足以與小王相配,先生以為如何?”

“君子好逑……”將這四個字默念一番,葉扶搖轉眸看向蒙護掛在旁側的短匕,道:“那就恭喜王子了,聽說匈奴為心儀之人下聘,也是要先贈腰刀,是嗎?”

“是有這個規矩,”見葉扶搖徑自取了他隨身的短匕,蒙護不以為意,撐起身坐在臨時代步的輪椅上,道,“先生手段百出,定有助我得到此女的辦法!”

葉扶搖拔出匕首,把刀尖在桌上燭火間來回燒灼,慢悠悠道:“有是有,但可汗已答應了西秦赫連霄出兵,裂東楚之壤,王子如此節外生枝,可汗豈不是會動怒?”

“出兵?”蒙護自嘲道,“我父已是暮年,再無雄心壯志,金帳之中那不明來歷的右賢王又堅持聯楚抗秦,要不是他當年待我父汗有活命之恩,父汗又是個重情的……哼!”

“哦?依王子看,如若師出無名,要想可汗找個合適的理由出兵,是難上加難了?”

蒙護搖了搖頭,道:“不談這些了,先生還是給小王支個招,如何把那女侯弄到手!”

葉扶搖輕聲問道:“陸侯的兇名與智慧王子應當有所聞,就不怕成了她手上又一縷冤魂?”

“怕什麽,不過一個婦人,再聰明,沒了權勢傍身,還不是任由我……”

“好啊,我教你。”

那邊話音甫落,蒙護只見葉扶搖手一拂,將那燈燭拂滅,一片黑暗間,愕然道——

“葉先生,你做什……啊啊啊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自黑夜中響起,偌大的行館,竟詭異地無一個侍衛聞聲來查。

而房內中,鋒銳的刀尖在蒙護眼窩裏隨意旋攪著,待內中烏白盡成肉泥後,行兇者才意興闌珊地松開手,任由蒙護捂著眼睛在地上翻滾扭動。

月光照見行兇者半面清淡輪廓,喃喃出聲——

“現在,師出有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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