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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醉酒花蔭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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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爺的……這群西秦人真能喝。”

那些西秦人一時興起, 說帶的有幾壇西秦的“燎山火”,硬要和東楚這邊的官員劃拳對飲,那邊素來以酒量主城的鴻臚寺官員還好, 其他的楚臣都是一杯倒。

陸棲鸞自認為為官已久,怎麽說酒量也練出來了兩分,豈料半杯“燎山火”入喉, 人直接就蒙過去了, 等到醒過來後, 發現席上就剩下蘇閬然一個人在她旁邊自斟自飲, 一問, 說那些西秦人把楚臣都幹倒之後不知死活地想找他這個唯一的武官角力,讓他挨個兒敲暈了送去休息了。

說來也奇怪,軍中都知道蘇閬然不喜歡酒席場面,還以為是個滴酒不沾的, 沒想到喝起酒來像喝水一樣,竟是個千杯不倒的。

……多可惜呀。

陸棲鸞混混沌沌地想著, 忽然覺得胃裏抽搐, 連忙拍了兩下蘇閬然的肩頭, 道:“我有點難受……放我下來吹會兒風。”

“風涼,會生病。”

“我……哪兒有那麽嬌氣, 熱……放我下來。”

蘇閬然無法, 只能找了個涼亭先把她放下來。陸棲鸞剛一坐下,就軟軟地趴在桌子上,雙目迷離, 臉頰酡紅,被餵了兩杯茶,還是覺得五臟燒灼。

那“燎山火”果然名不虛傳,燒過第一陣後,死灰覆燃,醉得魂都燒去了半條。

蘇閬然伸手試了一下她的額頭,已經和發燒沒兩樣了,擰眉道:“不能喝就別勉強,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後院要一劑醒酒湯。”

陸棲鸞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肩上被搭上一件外衫,隱隱約約聽見蘇閬然走遠了。

腦中又脹又沈,從雙頰到脖頸一並染上些許霞色,她伸手想揉一揉發間的穴位,卻把束發的發弁撥了下來,長發散落在肩上。

陸棲鸞平日裏若是飲得醉了,什麽都不會想,只會安靜地睡去……可今天不同,涼亭外的花香似乎比她想得濃一些,入了肺腑後,卻並未如這夏夜的風一樣溫軟,而是化作一絲寒涼。

耳中嗡鳴,她的眼神漸漸空下來,碎片般的回憶不知為何悄然浮現在眼前……

“又不是……又不是忌日,怎麽都來找我了……”

她看著虛空處,喃喃自語,片刻後,撐起身子退後了兩步,卻又讓腳邊的圓凳不慎絆住了腳,失衡向後倒進一個人懷裏。

“陸侯,午夜夢回……可夢見誰了?”

那聲音帶著一絲男女莫辨的沙啞,陸棲鸞朦朧間想去分辨,模糊的眼中卻只見到一片茜紅衣袖,半攬著她的人,用指尖挑起她一縷長發,片刻後,又索然地任那發絲落下,把她放在圓桌上。

來者凝視了她片刻,像是檢視某種精美的玉器一般,撚住她的下頜細看。

“可惜了這般綺年玉貌……”

喃喃話語間,來者指尖翻出一枚細刃指刀,刀尖在她頸側的致命處稍稍停留,卻又見她微微睜開眼,目光渙散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謝刺史美意,解乏之物……不需。”

——解乏之物?

來者發出一聲輕笑,索性便坐下來,指刀在她臉側虛虛劃過,,以一種輕俏的聲音聲問道:“大人想怎麽解乏?”

那聲音帶著一絲勾纏人心的蠱惑,誘得人心思欲,陸棲鸞恍惚間感到有人挑開了自己的衣領,夏夜的涼意順著襟口滲入進來,讓那磨人的酒意為之略散。

這確然是個已經長開了的美人,花開正盛的韶華,卸去了白日裏刻意做出的疏離有禮,便露出這般妖嬈的意態……

來者低頭在她頸側盤桓輕嗅了片刻,眼底露出一絲迷惑。

——和世人口中所傳相去甚遠,可惜這麽一朵崖山傲紅,竟無人采擷。

來者輕嗤了一聲,心想那兩個老家夥,平日裏一個比一個不擇手段,到頭來連個婦人都定不下來,可笑。

眼底微動,正盤算著指上寒刃是收是殺的當口,背後驟然襲來一絲灼人殺意。

“……你是南亭郡主?”

清冷的少年聲隨著那殺意一並入耳,來者一雙桃花眼略斂,放柔了嗓音道:“夜中打擾了,我見陸侯飲了敝國名產,一時擔心,便擅自助她散了酒意,還請蘇將軍見諒。”

言罷,月下的紅衣佳人,略一躬身,那雙瀲灩的眸子卻是盯緊了對方,比之請罪,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調戲……

蘇閬然說不出哪裏怪,皺著眉朝她身後望去,一眼便看見陸棲鸞躺在桌子上人事不省,隱約能得見半個圓潤雪膩的肩頭。

楞怔間,素紗郡主自他身側飄然而過,往他懷裏塞了一樣物事,道:“燎山火來去都快,燒過這一把,陸大人就該醒了,只是明日許是會頭疼。夜已深了,素紗告辭。”

蘇閬然回頭時,她已不見了人影,心生疑慮,又忽然覺得手中物事質感很奇怪,像是某種細膩的綢緞布料,低頭一看上面還繡著一只小黃鸝……

渾身僵硬間,涼亭裏的醉貓終於揉著腦袋醒過來了,坐起身來,揉了揉眼睛,眼前的霧氣漸漸散去,一臉茫然地覺得襟口發涼,轉頭問道——

“醒酒湯呢……嗯?你手裏的這是……”

……

次日。

“咱們兩個狼狽為奸這麽久了,你殺人來我放火,退多少步講那都是一條賊船上的螞蚱,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昨晚——”

“我沒有。”

“我也想你沒有,但是這個物證……”

“是南亭郡主幫你醒酒後塞給我的。”

“你是不是在侮辱本官的智慧?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醒個酒還要走這麽個程序。我把你當好姐妹,你竟然對我有非分之想,回京我得找你二伯聊聊,把你調外地去。”

越描夜黑,蘇閬然索性不解釋了,面無表情道:“我若真想碰你,調到南疆也沒用。”

“當我沒說。”

在池州又盤桓了一日,滿城都在傳揚西秦這位郡主的美貌,陸棲鸞本來也是想抽空去拜會拜會的,沒想到一大早就被京城加急的折子堵住了,只得甩開膀子一門心思地批奏折,一擡頭又是入夜了。

陸侯爺委屈地想,這日子沒法過了。

揉著腰出門看見漫天星鬥,陸棲鸞正墮落地想,要不要真的找刺史要個解乏之物來幫著捏肩揉腿什麽的,外面便傳來一陣喧鬧。

“後院怎麽了?”

“陸侯見笑,是刺史的公子,那日偶然見了素紗郡主,便魂不守舍,雖然不敢求娶,卻在郡主院外癡等,只想見郡主一面。那西秦送親的隊伍裏便有人惱了,出來把那刺史的公子打了一頓,正巧蘇統領路過,攔了那麽一手,那西秦人沒走過一招便被掀翻在地上,揚言要找高手來治他。”

西秦人尚武,能動手的就不喜歡逼逼。

陸棲鸞是知道蘇閬然從不懼戰,心下便了然七分,道:“比武就比武吧,省得這些西秦人私底下總笑話我大楚無人。蘇統領是怎麽說的,讓他們一只手?”

那官員笑笑,道:“蘇統領沒讓,只問我們打到什麽程度不影響兩國邦交,我們說了之後,他說他心裏有數,我們也便放下半塊心了。”

說著,他又道:“南亭郡主剛剛派人來請陸侯觀戰,彼時陸侯在處理公務,未曾有閑心,我便代侯爺拒了,現在想必已開始打了,侯爺可還要去看一看?”

陸棲鸞本來是想直接回房休息的,想了想還是有些好奇那素紗郡主究竟是何等神顏,竟叫這池州城為之傾倒,便答應了那官吏,往行館後的一處空置的演武場去了。

待到了地方時,遠遠地便瞧見場中有一足有八尺高、肌肉虬結的巨漢,半跪在地上,虎目圓睜,瞳中充血,似要殺了對方一般。

“灑家花巧巧!十年來與人交手從無敗績,閣下是誰,報上名來,好教我日後尋你再戰!”

旁邊觀戰的官吏一口茶噴出來,震驚地看著那一臉橫肉的大漢,確認道:“這、這位壯士剛剛說他尊姓大名?”

“說是叫……花巧巧。”

陸棲鸞也聽見了,不禁感慨這西秦人取名就是厲害,三個字道盡鐵漢柔情。

與他交手的蘇閬然也是被震了一下,將腳邊的板斧踢還給他,漠然相拒:“不需。”

“巧巧,下去吧。”

這聲音一入耳,聽見的人便覺得心脈一陣酥麻,陸棲鸞望去時,之間武場外的涼亭下,那日隱約一見的南亭郡主,隨著微風吹開薄紗,終於得見真顏。

陸棲鸞一時間甚至說不出她那點美,桃花眼過於嫵媚,眉峰又過於尖銳,但拼在一起便沒有哪裏不好。而當你對上她的視線後,她的眼睛又好似在步步緊逼你淪陷其中……

不知為何,陸棲鸞覺得她的神態,有些像一個故人。

一樣的容顏出眾,一樣的……妖裏妖氣。

對視了兩息,微風一散,紗簾重新落下,擋住了周圍投來的驚艷目光。

陸棲鸞在亭中坐下後,好奇道:“昨日門前一別,未曾來得及多說兩句,現在見郡主,卻仿佛又不是第二次見一般。”

“天涯各處伊人影子,許是素紗與陸大人有緣。”笑了笑,素紗郡主又道,“陸侯昨夜醉酒,素紗深感不安,今日可好些了?”

……她怎麽知道?莫非真和蘇閬然說的一樣,是她幫她醒酒的?

還沒縷清思路,旁側的一名刺史府的仆人低頭奉上糕點,道:“這是池州新做的雪紗芙蓉酥,請陸侯與郡主品嘗。”

“拿來吧。”

那仆人來得突兀,面帶微笑地上前一步,亭中的侍女剛一接過他手中的點心盤,他便從盤子下抽出一支雪亮匕首,反手便向素紗郡主刺去。

“郡主小心——”

“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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