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六部,三十六個人,以三十六天罡為名。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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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出解藥。

元素苦笑,看著已死的刺客不大聲質問軍醫,“難道除了這些方法,沒別的可以救我兄弟!”

軍醫搖頭,目露惋惜之光,“若是強行拔毒的法子不是沒有,只是聶將軍怕是再上不得戰場了。”

元素一怔,他慢慢看向懷裏的青年,那張充滿活力的娃娃臉已經面如死灰,這都是為了救他。不過幾息,元素已經下定了決心,“我兄弟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就是沒了武功又怎樣,男人還怕活不下,治!”

軍醫果然是高手,不過幾個時辰,聶旭已然醒來。他坐在床頭,正在喝軍醫熬制地解毒湯,元素就聞訊趕來。

“賢弟,你......哎,都是為兄的錯。賢弟,你切莫放在心上。”這個往日嚴厲霸氣的三軍元帥,連名字報出來來都可以止住小兒夜啼的沙場戰神,此時手足無措的樣子,甚是好玩。

聶旭挑眉笑道,“大哥不必如此,我已知道了。如今北容已破,就是沒了武功又何妨!”

元素一聽,只覺得聶旭心胸開闊,擔心之情不免少了大半,“兄弟,你這樣想......”他一邊說一邊高興地拍了一下聶旭肩膀,疼的聶旭齜牙咧嘴,忙收回手笑道,“你這麽想就對了。大丈夫就算沒了武功還能餓死不成!你等著,我正準備寫信知會聶淵一句,順手讓他過來接你回去。等大哥閑了,接你到大哥的地方玩玩。”

聶旭倚在床頭微微地笑了,“大哥,聶家軍不養廢物,我還是直接去你那吧。”

元素高興還來不及呢,豪爽道,“那就直接跟我回去,我知會他一聲,免得聶淵以為我把你拐走了。”

“大哥,”聶旭的笑容漸漸消失,“你沒明白我意思。我不想再回聶家軍了,你把我寫死好了。”

☆、129.仙鶴

言修從來沒想過,聶旭會死。正如沐清明從來沒想過,聶淵會死一樣。

他頹然地坐在三軍元帥才能坐的主位之上,還沒有回過神來,過了半晌,才看向送信來的兵士。

兵士畏縮一下,他感覺自己被一條毒蛇給盯住了。好在這條毒蛇只是看他一下就立刻轉開了目光。“準備一下,點三千軍士,隨我去北容皇城接聶將軍回來。”

軍士應聲而去,整個大廳裏只剩下言修一個人。他心裏空落落地厲害,突然,他笑了起來,他笑得癲狂,緊緊握住的右手隨即打碎了手旁的桌子。

他顧不上流血的右手,直到把房內所有東西打成粉末,才力竭躺在地上。

他捂住自己漂亮的眼睛,遮住裏面所有的絕望。

“聶淵!我怎麽會信你呢?你可是聶寧和風笛靜的孩子,我怎麽會信你呢?呵呵!我真傻。被你叫了幾句義兄就連誰是誰都忘了。聶淵!你好狠!”

受傷的右手,血液在言修的臉上肆意流淌。他嘶啞著喃喃自語,“連親生母親都能逼死的人,我怎麽會信你?聶家,大靖,你早就不在乎了吧。若是沒有那所謂的師命,所謂的大道,聶淵,你還能有這份人性嗎?”

“不論是我,還是聶旭,都是你手裏的棋子。你只是希望聶家能存在,誰是族長又有什麽關系。他應該早就知道了吧,可是我,卻一直被你耍!聶淵!我怎麽會蠢到以為,你還是小時候的你。我怎麽會以為,經過這些事,你還是那個一片赤子之心的少帥。你早就變了,你早就落在了地獄裏!”

言修沒有絲毫氣力,他不想起身,只是一直躺著。直到宋雨代其過來,才把他扶起來。倆人皆以為他是因為聶淵戰死,聶旭也在北容犧牲,一時之間精神受不住打擊,於是紛紛安慰起來。

言修沒有言語,他知道大家都誤會了,可是他心累的厲害,不想解釋。

他突然之間,很想看到那個少年時,一直纏著他的小少年,人如其名,聶旭確實擁有可以溫暖他的作用,像太陽一樣。可是,就算是太陽,也會落下。言修想到這裏,一口血壓抑不住,噴了出來。昏迷之前只聽得到宋雨代其驚慌的聲音。

或許,這樣睡下去,也不錯。

此時的聶淵已經在去往臨越的路上,他並不著急,可是心口卻跳得厲害,有幾分雀躍。他不解地歪頭,摸上自己的心口,輕聲道,“沐清明。”

沐清明已經昏迷過一次了,作為九五之尊的皇帝,親自守在沐清明的床前,給他餵藥。但是這藥液半點都沒有餵進去,他皺眉,問道,“江太醫,向先生,你們看,這如何是好?”

江太醫拱手,“陛下,沐公子病體沈珂,一般藥物怕是難以奏效,聽聞護國公手中有一奇藥,能生死人,肉白骨。或有奇效。”

楚玄燁不知道是哭還是笑,這人正是聽說聶淵戰死沙場才暈了過去,這時候,還提什麽雪蓮朝露。他轉頭看向一旁的雙生子,一樣的打扮,只不過洛玉溫和,洛真高傲。他斂去眼底的殺意,虛心求教,“不知二位道長有何高見?”

洛玉笑了起來,他自然知道師兄無事,還見到了師兄特意送來報信的白雕,只不過,那信並沒有道沐清明手中,那白雕也沒了性命。

他憐憫地看了一眼沐清明,真是脆弱的人啊。只是聽到這麽一點點消息,便昏了過去。看這個樣子,生命力已經所剩無幾,天罰的滋味可不好受吧。

洛真不屑道,“我們雖受師兄受托來照看他,可這生老病死,豈非人力所能及。你們還是早早準備好後事吧!”

“你!”金火早就怒了,他一直覺得這兩兄弟不是什麽好人,如今聽他們左一句師兄,右一句無能無力,“我看不是生老病死,而是你們從中作梗!在你們沒來之前,主子的身體一直無恙,我看是你們恨毒了主子,暗下毒手!”

“金火!”金木立刻叫道,這兩人實力不明,如今主子生死不知,切不可亂來。

洛真卻笑了,“你家主子本就是早衰的命格,若不是師兄,他早死了。”

“胡說,你們師兄才是災星,自從我家主子遇到他,就沒一刻不倒黴的 !”金火與洛真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熱鬧。

楚玄燁卻不耐煩來,正當他要發作時,卻發現沐清明醒了,“素閑,你感覺如何?”

一聽到主子醒了,大家急忙圍了過去,卻也不敢靠近,只裏床鋪還有一丈遠。金火哪有那個心思和洛真吵架,急忙去看沐清明。

洛真撇嘴,“命真大。”

洛玉看了他一眼,笑道,“只是回光返照而已。”

二人對話只在傳音之間,並未讓眾人發覺。

“素閑,你放心,洛舒絕對不會出事的。”楚玄燁扶起掙紮做起來的沐清明,急忙道,生怕他精神散了,就再也救不回來。

沐清明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知道。他不會死的。”

“那你怎麽還會......”楚玄燁不解,還能有什麽事能讓沐清明暈倒的,這不僅是他心中的疑問,更是大家的疑問。連洛真洛玉表面上滿不在乎,卻依舊伸長耳朵去聽。

沐清明瞟了一眼洛真洛玉,嘴角掛著熟悉地微笑,三分諷刺三分憐憫三分篤定,“我看到了一只仙鶴。”

“仙鶴?”眾人不解。

正當此時,給沐清明熬藥的玄醫仙卻突然捧著藥進來,言語之中十分興奮,“哥,好多仙鶴!”他看見沐清明醒來,更加開心,“素閑哥哥,你醒了,我就說,那麽多仙鶴一定是祥瑞之兆,素閑哥哥一定會沒事的。”

沐清明笑了笑,“你說,他回來看不見我,會怎麽樣?”

“你.......”楚玄燁驚疑不定,“仙鶴是祥瑞,你會沒事的。”

洛玉朝屋外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縮,“七十二只......”這人......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

沐清明稍微動彈一下,就引來了肺部劇烈地咳嗽。他抓緊楚玄燁的手,“你,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楚玄燁實在想不到和自己從小長大的人,就這麽死了。更何況他還是天下無雙,多智近妖的沐清明,他立刻道,“你說什麽我都會同意的。”

“好。”沐清明因為動作,又咳嗽了起來,過了好一會才緩過來,“我和你自小長大,我爺爺也是你的太傅,我死之後,你好好替我照顧他,才不枉我們這而是多年的情分。”

楚玄燁點頭應道,“太傅哪裏用你說,我自當敬重太傅。只是,你的請求就是這個?”

沐清明看著他笑了起來,“我知道你什麽意思,但是,他已經長大了。”

長大了?

什麽事情可以瞞過心思玲瓏的沐十三郎呢?原本不太清晰的感覺,在南海歸來,那種感覺越發地沈重了。

對呀,誰規定仙人就一定是悲憫仁慈的,誰說仙人就是無欲無求的?他們這群自作聰明的人啊,畫了一個圈子把自己繞了進去。

若是仙人悲憫仁慈,那麽為何他們如此鐵石心腸?若是仙人無欲無求,那麽姬扶這近百年的尋覓又是為了什麽?那麽,自己身邊的這對雙生子煞費苦心地致自己於死地又是為了什麽?那麽,聶淵放著仙道不修,下山來又是為了什麽?

聶淵說的沒錯,一切只不過是他們的妄論罷了!

仙人,只不過是擁有一些不為人知秘術的人罷了,甚至因為有了這些秘術,變得比人更加卑劣。

他自己給自己畫了一個圈,總以為阿舒再怎麽變,還是那個蒼茫山上無憂無慮的小土匪。就算他後來成了聶淵,也是擁有赤子之心的三軍少帥。可是,他身處在這世間最詭異莫測的朝廷裏。

怎麽會連最簡單的道理也忘了,這萬丈紅塵,迷不了一個一心向道的修道之人。可如何腐蝕不了一個道心不穩的人?何況,在阿舒的心裏,那股深沈的恨意始終壓在他心底最深處,暗無天地裏慢慢發酵,直至爆發。

他怎麽會這麽傻得認為,南海迷淵只是自己的心魔,那也是阿舒的心魔啊。只是不巧,自己剛進去,聶淵便從自己的心魔中脫了身,或許把自己的心魔完美地壓在心底的深淵裏。自己所見的,不過是聶淵想讓自己看到的罷了。

沐清明每每想到此處,心口就止不住地疼。他回憶起當年自己和還是阿舒的聶淵坐在山頂,他問,“阿舒究竟知道些什麽呢?”那時聶淵的回答是,“比師尊知道的少一點。”

“哦?那為師知道些什麽呢?”

“比我知道的多一些。”

少年之音猶在耳邊,可惜已經物是人非。

沐清明短短二十年來閱人無數,難以看透的不是沒有,聶淵卻是他一生的迷。明明恨自己恨得深沈,卻為什麽替自己承受天譴呢?

可是,阿舒,你的情意來的好沒道理,讓我不敢相信。如今,才明白,不過是你喜歡折磨仇人的愛好罷了。

已經下定決心想要我的命了,卻用折損自身修為的方法,讓自己茍活在這世上,困在小小的天地之間。

阿舒,你真的以為我會相信你,這兩個雙生子是我那好哥哥有把握尋來的?不愧是我的徒弟,連這借刀殺人也用的十分漂亮。

阿舒,你真是厲害,就算是殺人,也不用背負因果。

無論是困在雕題國生不如死的鮫人,還是你那背叛了家族國家的母親,還有拓跋鈺他們,無一不是你虐殺的對象。和其他人不一樣,你殺人,從來虐心不虐身。

阿舒,我該高興呢?還是傷心呢?可是,阿舒,我這樣的人,不是你可以隨意揉捏的,我可是很記仇的。

天機閣從古至今不知流傳多少年,總有些從遠古流傳下來的秘法。我雖然不能動用那些強大的秘法,但是好歹查證了,我們之間,確實有了三世的聯系。

你若是不能全了這份因果,必然無法成仙。阿舒,你說,你要是找不到我,是怎樣有趣的場面啊。

沐清明對著楚玄燁微微一笑,這一笑,恍若謫仙臨凡,竟然使得楚玄燁瞇了眼睛,他聽到耳邊的聲音縹緲清越,捉摸不透,似乎帶著壓低的愉悅,“那麽,就讓他來找我吧。”

外面突然響起一陣翅膀撲扇的聲音,有人驚呼,“看,仙鶴飛走了!”

楚玄燁被這一聲吸引了心神,再回頭,懷裏的人閉目已逝,不知魂歸何處。

傳說,仙鶴飛起的時候,會帶走一個靈魂。

☆、130.後事

聶淵騎著自己原來戰馬照夜玉獅子,不過幾日,便走出萬裏。他心知,按這樣的速度,到臨越也不過二十餘天的時間。想到此處,不由微微彎了嘴角。座下的白晝像是感覺到主人的愉悅,跑的越發快了。

到了晚間,聶淵讓白晝自去休息,他撫著心口,盡力感受沐清明的身體狀況,不知道是不是天譴和五識微弱的原因,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沒有感覺的沐清明那邊狀況。以前就算是雙龍扣,他也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樂韶冶的體力。

可能是自己受傷太重,聶淵想著總不過一月的時間,很快就能見到沐清明。便也沒有多想,只是他猛然心悸,一擡頭,一顆大如鬥牛,渾身閃耀著明亮的星就在他面前滑落。

其星明亮,不占主位,應在相位,若以分野推之,那地方!

他藍色的眼睛猛然收縮,凝成一道豎線。與此同時,和沐清明一直以來的微弱聯系終於斷了。

聶淵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白晝!”

照夜玉獅子聽得主人呼喚,立刻奔了過來,聶淵翻身上馬,極致的恐懼讓他什麽都不能思考。只能盡力追趕,他只能盡快回去。他怕,事情,真的像他想的那樣。

聶淵可以撐住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但白晝不行。聶淵看著幾乎站不起來的白馬,露出一絲苦笑。他摸摸白馬的頭,白晝乖巧地依偎在他手心。“好了,你就送我到這裏吧。”三天三夜跑出萬裏已經是這馬兒的極限。“剩下的路,我自己來。”

白晝舔了舔聶淵的手心,低頭示意聶淵上馬。

聶淵抱住白晝的脖子,眼中閃過不舍,喃喃道,“白晝,我也不願丟下你。只是我不能誤了你的性命。”他在照夜玉獅子額頭打上一片印記。“走!”

凡是行軍打仗的人,只有兩樣萬萬丟失不得,一是戰馬,二是武器。

聶淵因為沐清明之顧,就是不舍也得棄了,他深吸一口氣,從腰間抽出絕世名|槍——漓泉火龍槍。這槍就是與雲南王一戰時,聶淵也沒有動用,此刻卻拿了出來。

這槍是第一代護國公聶數所持兵器,傳言是火蛇所化,那漓泉並不是什麽清泉,而是那火龍的口水,積的太深,形成一小潭泉水。

本就不是俗物,更何況,此槍還有過槍魂,更兼自己右眼滋養,早就不是凡品。此刻聶淵並不是拿它殺敵,而是另有用處。

他將這槍拋向空中,咬破舌尖就一口血噴了上去。同時雙手結印,那槍便浮在半空中,聶淵一個鷂子翻身站到槍身上。又結了一個法印推動漓泉火龍槍加速行駛。

留在原地的白晝癡癡地看著他的主人離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主人似乎又長高了幾分,但氣息卻越發萎靡起來。

留候府內,一片素縞。

已經上了年紀的老侯爺精神萎靡,他坐在主位上,看著下人來來去去,再過不多時,沐清明便要封棺下葬了。

他心中恨意難平,他恨自己輕信聶淵,恨聶淵言而無信,恨北容拓跋一氏,恨皇家無情,更恨沐清明自己不爭氣,戀上一個男人。

可再多的恨意都隨著聶淵和沐清明的相繼死去而消散,只剩無邊的惆悵。他坐在椅子上,已無一年前的精神爍爍,像是一場風就能把這老者帶走。

沐清慈帶著自己的女兒,他端給祖父一碗安神湯,柔聲安慰,“祖父,就算是素閑還在,你這個樣子他也會心疼的。”

老侯爺看了他一眼,這個孫子嘴角帶著溫柔的笑容,眼中無限關愛地看著自己,“老頭子的身體老頭子自己知道。你幹的那些好事,以為沒人知道了嗎?”

沐清慈微微笑著,還是那樣溫柔,“祖父,你再不喝這湯就涼了,這是棽棽特意為你熬得呢?”

一旁的綠衣小姑娘臉上擺出可愛的笑容,“曾祖父,你就喝一口吧。”

老人還是沒有說話,他拿起自己的拐杖站起身來,“溪北,你師父沒有子嗣,讓你這徒弟披麻戴孝,過會我們就該走了。楠梓,好孩子,也為難你來,和溪北一起。”

溪北穿著一身白衣,認真地朝每一個進來上香的人表達謝意,“院長,師兄不在,這本來就是我該承擔的責任。”

楠梓和溪北跪在一起,她露出好看的眼睛,“留侯爺,這是楠梓該做的。”

老人只是慈愛地笑一笑,摸了摸溪北的頭,他最後一眼看向棺木裏的孫子。錦帶素衣,俊美異常,就像睡著了一樣。老人渾濁的雙眼中透出晶瑩,“素閑,好孩子,你走吧。這世間留不住你。”

沐清慈未必因為老侯爺下了他的面子而不爽快,反倒是棽棽咬緊了嘴唇,大眼裏透出幾分不甘來。

沐清慈不急不忙地上去攙扶住老侯爺,“祖父,洛舒的師弟們聽說素閑的事,特意想給素閑念一段往生咒,也好超度一番。”

留候爺冷笑,“你弟弟活著的時候,你都沒有這麽獻殷勤,死了倒是激發出你的愛幼之心了。”

沐清慈笑道,“祖父,我一直很疼愛十三弟的。”

“讓他們走,素閑不需要這些牛鬼蛇神。”老侯爺毫不留情地擺手拒絕,而此刻並不由他說了算。

洛真洛玉早就從外面進來,連施禮都省了。洛真冷笑,“你這老頭好不懂道理,我們師兄弟特意給你孫子驅魔除邪,不感激就算了,還有趕我們走。”

老侯爺驚詫,這兩位少年確實人間難得一見。若是往常,他必定讚揚一番,可現在,這天仙一樣的少年要對自己的孫子下手,他氣得連身形都站不穩,幸虧有沐清慈扶著。

“你們!你們想要幹什麽!”年邁無力的老侯爺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兩名少年對沐清明的身體為所欲為。

那背琴的少年朝老侯爺略施禮,舉止大氣,談吐文雅,只是說出來的話並不那麽中聽,“老侯爺勿怪,我師兄當日為救沐公子一命不但失去了半數修為,還把歸元宗的至寶也一並給了,所以前來收回。”

老侯爺險些被洛玉氣死,他雙手顫抖著,“你胡說!你這般折辱我孫兒到底何意!來人啊!快來人,將這二人拿下!”他的喊叫並未引來任何一個人,老侯爺這才發覺不對。他一回頭,除了他們幾人還站著,就連楠梓溪北也沈睡不起。

“你們!”老侯爺扭頭看向嘴角帶笑的沐清慈,渾濁的眼睛幾乎射出實質的怒火,他狠命掐著沐清慈,“老七,他是你弟弟啊,你弟弟啊!”

沐清慈笑瞇瞇地任打任罵,“是嘛,我不記得我母親給我生過一個弟弟。”他看著沐清明,看他逐漸被洛真的法紋籠罩住,一股快意油然而生。

“爺爺,若不是你一直溺愛他,他也不會死後還受這樣的折辱。”

“你!”老侯爺一口氣沒提上來,竟然暈了過去。他這幾日先後收到攻破北容,聶淵戰死,沐清明病死的消息,加上來路奔波,大悲大喜的心情早上這個曾經的嚴厲太傅不堪一擊。

沐清慈這最後一擊正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老侯爺終於受不住打擊,暈在了他懷裏。

洛玉只是瞅了一眼,便笑道,“果然是沐七郎,這三寸不爛之舌真是殺人不見血。”

沐清慈微微笑著,“祖父只是受不住悲傷,暫時體力不支,休息幾日便好。”

洛玉也沒反駁,只是挑眉不語。

“不知二位似乎找到仙宗法寶沒?”沐清慈安置好老侯爺,回來看到二人還在忙活,不由好奇。這棺木就這麽點大地方,怎麽可能找到現在。

洛玉笑道,“七郎急什麽,還要等一會呢。”

沐清慈明白二人是另有事情,不過這與他無關,正要抱起昏睡的聶棽時,他感受從門口出來一道強勁的風。正當他不明所以的時候,突然發現一直忙活的兩個人停了手,臉色十分難看,他們的目光在屋內的某一處。

☆、131.遺言

那是一個身量頗高的男人,花白頭發,亂糟糟的披在肩頭。他很瘦,一身白衣穿在他身上空蕩地嚇人,他站在角落,一言不發,卻憑空一股殺氣和內力,朝四周散開。

洛真洛玉幾乎同時將他們的樂器也就是武器橫在胸前,“來者何人!”能在二人眼皮子地下打斷二人施法的,絕對不是阿貓阿狗。

看這人一身奇裝異服,破爛無比,又不休邊幅,一定是師父口中常說的邪術士!二人心中緊張,只能依靠大聲問話來消除緊張感。

那異人忽的擡起頭來,嚇得三人頭皮發麻,洛真更是出手就將手中的笛子扔了出去。

那人讓過笛子,露出一張俊美冰冷的臉來,三人都吃了一驚。

如果說之前的聶淵一直是未長大的少年,那麽,他們面前的這個聶淵,已經是完全長大的成年男子模樣。他大概而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體量修長,甚至比沐清明還要高幾分,雙眸細長而微揚,正審視著站在沐清明棺木前的少年。

“師兄,你的頭發......”洛真雙眼發直,目光裏只剩下長大成人後的聶淵。長大後的師兄,更加讓人移不開目光。

就算是只著一身破布的聶淵,也難掩他的風采,只是這滿頭花白的頭發正向人們昭示著什麽。

聶淵抿唇,“讓開。”

“什麽?”洛真愕然,他看向哥哥洛玉,洛玉沖他微微搖頭,洛真從棺木旁退開。

聶淵低垂著頭,一步一步朝棺木走去,他每走一步,嘴角便沁出血絲來,只是無人看見罷了。

終於,見到了這個人。

聶淵忍不住去觸摸這個沈睡的人,只是他內力洩的厲害,還沒有碰到沐清明,沐清明的發絲就泛起卷來,他急忙停手。

他用藍色的眼睛仔細地打量著這個男人,黑的發,白的面,紅的唇,似乎有一雙看透萬物的眼睛,和令一切失色的笑容。他看著沐清明許久,久到沐清慈臉上的笑容都笑僵了。

“他有留下什麽東西給我嗎?”聶淵終於開口問道。

沐清慈微笑道,“十三弟臨死前對洛舒十分掛念,想讓你去找他。”

“沒了?”

“沒了。”

聶淵長嘆一口氣,“那便找吧。”

“師兄!這凡人不過是因為師兄的修為才活了下來,如今多活這幾年,已經是他的造化,師兄豈可因為這種小事就耽誤大事?”

聶淵冷冷地看他一眼,洛真先是畏縮一下,看到洛玉的目光,便又挺起脊背,“師兄,我們是奉師命接你回去的。”

“師父和師叔早已盼望師兄回去多時了。”洛玉也笑著勸道,“師兄,就算這凡人與師兄有再多瓜葛,但人死如燈滅。總該讓他塵歸塵,土歸土了。”

“若是真歸塵土,你們何苦來這裏走一遭。”聶淵冷冷道。“他本不必死這麽早。以我的修為,他可以健健康康地再活五年。”

洛玉卻笑了,“再活五年,那師兄你呢?你之後要做五十年的瞎子,五十年的聾子,五十年的活死人!”

“這是我的事。”

洛玉搖頭,“不,這是我們歸元宗的事,師兄,你根本不明白,你對宗門有多重要。你看看你現在,一身修為所剩無幾,道心崩塌,甚至還用了禁術,只為了回來看這個已經死了的凡人。師兄,你變了。”

聶淵只是冷冷瞧著他,一言不發。

洛玉卻從懷裏取出一道小小的三角符紙,金色碎梅花箋,朱紅的筆跡。那時聶淵親手所書,親手交到沐清明手裏。

“嫁衣咒,師兄,你對這個凡人還真是好啊。瞧,連一點苦都不願讓他吃。”他笑著將手裏的符紙燃為灰燼,“可是,師兄,你已經弱到連我將它拿走都沒有感覺。甚至是這個凡人在受著天譴,對,你幫他承擔的天譴,因為嫁衣咒不在。他自己苦苦承受了幾個月,真是辛苦啊!這樣巨大的痛苦,師兄,你的五識已經退化到這樣的地步了。師兄,你還有什麽可傲的呢?”

“僅僅憑著你是無情峰主的弟子?僅僅憑著宗主的喜愛?僅僅憑著別人沒有的眼睛?哦,師兄,我忘了,你五識盡喪,已經快是個瞎子了。哦!師兄,我又忘了,你的眼睛已經被挖去了一只,就為了你師父那令人惡心的戀屍癖!”

聶淵的聽覺已經極其微弱,但是洛玉惡毒的話一字一句地蹦進他的耳朵裏。他恍若未聞,“人的屍體能保持多長時間呢?”

洛玉聽聞笑道,“即使是冬天,那也要開始腐爛了,變成一堆白骨不過是數年的時間,只是這個過程卻是不大好看的。不過,等到師兄醒來,恐怕已經百年過後,連白骨也不剩了。”

聶淵手裏摩挲大婚之日他送給沐清明的玉佩,透明的蓮花,浮光溢金。

洛真看到與往常截然相反的哥哥,一時嚇得楞住,他看到聶淵還在看那個凡人,便道,“師兄,不用擔心,我們且回山吧,師父已經想到主意怎麽解了三生契,你肯定不會被這凡人拖累的!”

聶淵點頭,“好,我和你們回去。”

二人來不及欣喜,就聽到聶淵說,“但還要帶一人。”

洛玉立刻領會到聶淵的意圖,“師兄想和師叔一樣還差了點運氣,歸元宗裏倒是有保存屍體的方法,但師兄還沒回到山裏,這屍體已經爛了。”

聶淵輕聲道,“如你們所願,他的聯系我已經感覺不到了。我只是想五十年後醒來的時候,就能見到他。哪怕不能看見他,觸摸到也好......”

“師兄,你......”就連洛真都聽出來聶淵口中的意思,更別說另外兩人。只是沐清慈純屬觀看,洛玉卻是晚了半拍。

他們回過神來,只見到緊閉雙眼,右眼不住流血的聶淵。他嘴角微勾,沒有絲毫猶豫地將手裏的冰蓮捏碎,那顆血淋淋的藍色眼珠經過天玄冰髓花的澆灌,赫然變成一顆晶瑩剔透的藍色琉璃,冰清玉潔,散發著濃重的冰寒水息之氣。

聶淵雖然已經看不見了,但依然準確無比地把藍色琉璃送進沐清明的嘴裏。本來逐漸呈現灰敗之色的面色,竟然詭異地紅潤起來,與常人睡著了一般無二。

“師兄,你的眼睛!”洛真嚇得後退一步,怎麽會有如此可怕的事情。

沐清慈似乎也吃了一驚,不過他並未說話,只是看向一旁氣得渾身顫抖的洛玉,他破口大罵,哪有一個仙家子弟的風範,“你簡直是瘋了!洛舒,你瘋了。”

聶淵不以為然,他摸了摸沐清明的臉,發出滿足的嘆息,“沒什麽不好,起碼在我找不到你的時候,不會見不到你。”

沐清慈訝然,但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這個傻弟弟哦。硬生生地給自己畫了一個圈,既然喜歡,為何不信呢?他只是看到了聶淵逼死生母,虐殺拓跋鈺,囚禁鮫人。就以為聶淵也是這麽對待他的,自以為是,從小就自以為是,斷了兩條腿還沒吃過教訓。

你倒是一閉眼什麽事都忘了,還自己斷了聯系,可吃苦的聶淵啊,連僅剩的眼珠子都給你了,他對你究竟是無情還是有意呢?

可惜,這些是我是看不到了,但是看到你臨死機關算盡,坑了聶淵,這種感覺倒是說不出的好。

我的弟弟,你最大的弱點就是自以為和自大,怎麽老是不長記性呢?你忘了,我雖然找不到歸元宗的人,可並不妨礙他們來找我呀。你何苦把臟水都往我們大靖的護國公身上潑,他那個人,你看不明白,言淺情深,對你的心思可從來沒少費。

什麽沒有原來良善,我的弟弟啊,這是你快死了,連腦子也發昏了嗎?沐清慈忍不住扶著椅子大笑,他想起那幾天沐清明話裏話外試探洛真洛玉是不是聶淵派來的場景,那模樣,他可以記一輩子。

只不過是因為自己模棱兩可的答案,卻引得這一輩子都沒有犯過昏招的沐十三郎臨死主動尋求遮蔽三生契的方法,真是可笑。

“素閑,你倒是狠心,可惜你已經走了,若是看到他為你挖眼護屍,那表情,一定很有意思!呵呵呵!”沐清慈抱起昏睡的女孩,大笑而去,隱約聽得兩句詩,“機關算盡一場空,是非成敗論英雄!”

作者有話要說: 聶淵和沐清明的故事到此就暫時告一段落了。不確定有第二部,或許會寫番外記錄一下二人之後的確切結局。最大的可能應該是在其他的小說裏側面點名一下,一些坑和文中一些副CP的故事會變成番外講述一下。或許有一天想些仙俠文,這二人會是非常重要的副CP。不過《帝師》就到此為止了,再繼續下去就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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