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永訣

關燈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是魚與飛鳥的距離

一個在天

一個卻深潛海底——題記

同窗陸陸續續開始整理行禮。這日,頗黎和曾曉一起買東西回來,見門口站著個人,聽見她們的腳步聲,轉過身,面無表情地說:程師姐,請你馬上回乾字壇一趟。

馬上?頗黎和曾曉面面相覷。

她認得這是汪師弟,心裏想起自己窺破的隱私,怕曾曉窺出端倪,牽連她,匆忙和她道別,跟著他走了。

等她到了乾字壇外面,有些不寒而栗,忍住不問汪師弟,她更害怕他。

到了門口,低著頭的呂婧忽然擡眼,飽含深意地與她對視,面色前所未有的沈重。然而亦是沈默。頗黎一時間不敢同她打招呼。

進了走廊,靜悄悄一片,清晰可聞自己的腳步聲,如同孤寂的獨舞。窗下站著一身雪色的夏侯豐,他微微垂下眼,收斂起常見的微笑,表情似乎十分憐憫。她心跳得厲害。

進了房間,她看到了勞師伯、呂婧的師父,所有乾字壇有名望之人都在,皆是一臉肅穆,座中的銀發老者面生,卻有點熟悉。她惴惴不安地行了禮。

勞師伯開口:程頗黎,今日召見你,有重要的事情。

她屏住呼吸。他繼續說:第一,你師父不幸亡故了。

她頓時面無血色,失聲道:不,不可能!我,我,師父,十天前還出現在我面前!

勞師伯沈聲道:藎言十天前奉命抵擋魔教進攻,中了他們的圈套,傷重……不治。

老者一字一句,說道:三天前,同門護送他最後一程,回到七星鎮,入土為安。

頗黎模模糊糊意識到他的身份,心在顫抖,湧出眼淚,這才相信了他們的話,想起十天前他還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同自己說話,怎麽忽然之間陰陽兩隔?熱突突的活人死了,怎能不如遭雷擊?她想起年幼時某位鄰居爺爺去世,宛如夢幻般消失。而韋藎言的音容笑貌,刻骨銘心,他還這麽年輕,人生排得滿滿的,功成名就,結婚生子,名滿天下,可是,可是——生生切斷的滋味,痛不欲生。不久前還和她說話,生氣,倏忽沈入幽深的地府,再也不能相見。

不知過了多久,勞師伯說:本來,你應該以弟子的身份守喪,然而,藎言的死,和你有莫大的關系。

他看了一眼呂婧的師父。她點了一下頭,說:唉,本來藎言受了內傷,在門派閉關養傷。我們為了讓他安心,一直秘而不宣他的行蹤。那日,你擅自攀爬淩雲峰,消息又走漏了,他聽到了,十分擔心,帶傷去尋找你,怕掌門責罰,謊稱自己已經痊愈,於是再次去探查魔教,不料——不料深陷險境,他又重傷未愈,敗於妖人之手。不必多說了。

掌門出言制止,凝視她,說,程頗黎,你的無心之失害了自己師父,親者痛,仇者快,你可知魔教猖狂,年年侵擾無辜子民,憑著我們天璣派時時刻刻拼死抵抗,方才讓武林太平,不僅是一方百姓平安,而是舉國安居樂業。這些,哪怕是你們一般弟子如何得知?藎言自小由我教養,忠厚誠懇,本想看著他成家立業,護蒼生子民,誰知英年早逝……你雖無心,卻令我白發人送黑發人,痛失至親。

頗黎忍不住落淚,萬般悔恨,聽著這字字句句皆是泣血。

掌門頓了頓,壓抑住內心的悲慟,說:你,畢竟是門派弟子,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們不想通知官府,毀你半生。但是,亦不能姑息此事,我已決定,廢去你的武功,翌日,逐出師門,不再是我門派中的弟子。你,可認罪?她自知滿身罪孽,含淚應允。

呂婧送她出去,眼睛紅紅的,低聲說:小師叔,是掌門的孫子。

等她回到了寢室,獨自收拾行李。

曾曉過來,吃驚道:這麽著急,鋪蓋都收起來了,不是五天後才走嗎?

頗黎撲在被子上號啕大哭,嚇得曾曉手足無措,忙柔聲安慰:怎麽了,發生了事情?別憋在心裏,別難過了。

頗黎越想越難過,心如刀割,哭得兩眼都腫了,雙肩顫抖,不勝淒戀。曾曉遞給她帕子,拍了拍她的肩膀。頗黎待要說出原委,又在吐出口的瞬間心潮澎湃,越發心痛。

曾曉安慰一番,出門去了。過了一陣子,她領著常林進來。常林搭著她的肩膀說:別哭,這不怨你,不是你的錯。我們都聽說了。誰何嘗想發生這樣的意外,不過是巧合罷了。怎麽能怪你呢?

頗黎哭道:可是——可是,如果我不任性,忍著點,就沒事了。

唉——她長長嘆了口氣,說,我只能說,造化弄人罷。

曾曉沈默了片刻,說:是不是明天就要下山?我倆不睡了,幫你收拾行李。

常林也說:既然如此,我們幫你,有事你盡管說,要是來不及回家,我在城裏有房子給你住。

頗黎搖搖頭,說:我想盡快離開。三人忙了一夜,終於打點好了行裝。

分別前,頗黎對曾曉說:師父一定怨我,我也沒臉去見他,請你幫忙,若是經過七星鎮,幫我給他上一炷香。我,回家,會請人年年為他做功德。

曾曉答應了,說:好,我記住了。你一路小心。

常林說:平安到家,給我們報信。有緣到京城記得找我。

她一路顛簸,迷茫中回到了故鄉。父母不知發生了何事,一見面,母親摟著女兒,心疼地說:乖乖,總算回到我們身邊了。

父親笑著說:進去說話,大街上,讓女兒給人看笑話了。

哥哥也笑吟吟過來拍她的肩膀。一家人進了大廳,頗黎一坐下,眼淚撲簌簌掉下來,說:我、我犯了大錯。說罷,斷斷續續說了事情的前後。一家人沈浸在無比震驚和傷痛中。

母親摟著女兒,讓她靠著自己的肩膀,寬慰道:別擔心,到家了,爹娘給你出主意。

哥哥啜飲了苦澀的茶水,目光也充滿了擔憂。父親沈吟半晌,緩緩開口:既是無心之失,你無需過分自責。我相信自己的女兒,不是有心害人的兇手,一定有別人不知道的原因。

哥哥點點頭,放下茶盞,說:妹妹從小都很聽話規矩,被人欺負也從未想過傷害報覆,我們最清楚不過。

母親撫摸頗黎的頭,說:說吧,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頗黎又是感動,又是滿腹辛酸,抽抽噎噎,斷斷續續說了登山的前因後果,但隱瞞了偷聽到的勞師伯的秘密。

哥哥皺眉道:實在是欺人太甚!有頭有臉的門派都是這樣刁難弟子的麽?

父親擺了擺手,說:這事,我們始終有錯在先,不要再與人無謂爭論。你師父英年早逝,確實令人痛心。再者,掌門出面說明,並且沒有通報官府,我雖然不知江湖人處理規矩,但是應該是不想聲張此事,恐怕他們也清楚緣故,不是全然無辜。無論如何,這事,到此為止。頗黎,我也有事要告訴你,本想過了年再說,但看來,我們要立刻搬家了,搬去京城。

母親愛憐地說:三年前已經有了眉目,但不想讓你分心,一直未說。這次,你的叔伯大力提攜,你兄長又考取了功名,實在不便在此長住。我們搬去後,你兄長的婚事也會定下。

京城?那麽……鄴城?她問。

父親糾正道:是林邑國的都城。你忘了,我們祖祖輩輩都是林邑的望族。

頗黎發現一旦回家,不自覺地遠離過往,迅速切斷了千絲萬縷的聯系。故土驟然變成他鄉。

母親嗔怪地瞪了父親一眼,說:不舍得的話,常回來看看也是可以的,你長大了,可以一個人回這裏看外祖母和舅舅。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

闔家團圓之時,她悄悄跑到庭院中,不知不覺明月千裏,海藍的蒼穹鑲著一片晶瑩的白月。桂花馥郁的香氣一陣陣泛起,暌違已久的氣息。蟲聲新透綠窗紗,秋蟲唧唧,只是在些微的涼意中,有點兒淒清。

一切似乎很遙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