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學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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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趕往練武場的過程中,看到數位有說有笑感情甚篤的師徒,頗黎留戀地看了一眼:我也想要平易近人的師姐!

不巧,她遲到了一點點,看到他的身影,兩腿忽然一軟,真的在考慮要不要跪下謝罪。他沒計較她的遲到,而是問:看得怎麽樣了?

她弱弱地回答:沒看懂。

他又問:哪裏沒看懂?

頗黎斟酌了一下,委婉地說:比較難,沒練過,讀得很吃力。

他沈默了片刻,似乎也經過了斟酌,刻意回避評論她的回答,板著臉說:仔細看清楚。她點頭不疊,乖乖退到一邊,睜著眼睛,一絲一毫不敢放過。

平心而論,師父的演示比秘籍上的小人好看多了。

清涼的山風拂面而來。淙淙流水下砂石清晰可數,沒有魚蝦,正所謂水至清而無魚。曲曲折折的黃竹橋,一路蜿蜒在綠水溪上。綿延數裏的道旁臨水一棵長著紅葉的樹,婀娜多姿。靠山那側景致多變,或是一個小桃園,桃林裏香火清冷的廟宇,或是郁郁蔥蔥的竹林,風來葉鳴蕭蕭。不知名的鳥雀振翅盤旋。往外走,靠近鎮子,會看到大片柿子樹,時不時一間雙層青磚墻砌成的民居,門口臥著一條悠閑的黑狗,一群毛茸茸的雜毛小雞跟著咯咯直叫的母雞覓食。屋後有牛欄,牛哞哞幾聲,頭頂一棵不很高的桃樹,零零碎碎的開花後結著個個青皮的桃子,從來沒有紅桃子,因為頑童們等不及它們成熟。後來老婆婆怕小孩子爬樹摔著,叫人砍掉了桃樹。

她沒有走神,在專註觀察劍術的同時,她的思想一分為二,上層如青雲出岫,掠過心間,電光幻影,仿佛抽離出眼前情景,越過萬水千山。她不很喜歡這種習慣,好像水上暈開的油滴,菲薄的瑰麗一團,幽幽的七彩,頗為詭異。頗黎心頭一沈,韋藎言手中的劍密不透風,為了方便她觀摩,特意放慢了速度,越是這樣,她越是清楚彼此的差距。或許可以勉強記住所有的招式,但是她沒有相宜的氣質駕馭手中的劍,氣勢遠不如人。曾經有老師取笑她,你這樣鈍的性子,不若多練練臂力,改成錘子或者金瓜?韋藎言不一般的氣質背後的原因慢慢凸顯出來,他必然是天資過人又專心修行的劍士,一舉一動無不透露少年老成,因而同眾人格格不入。

他收勢後,同她說:明天這個時候我看看你練得如何,至少記全所有劍招。頗黎脫口而出辦不到,然而估摸他並非有商有量的性格,若實說免不了招來斥責,遂訥訥地答應了。

她立刻回到書房溫習,然而心亂如麻,師徒水平隔著一道深深的鴻溝,他年紀不大便有此功力,心高氣傲,恐怕很難體會何為庸才,彼此容易產生齟齬。頗黎不由得分心,她一瞬間要沖動地去找大師父,求他出面幫自己另請高明。她無心溫習劍譜,呆呆地坐在位子上,直到日薄西山,鐘聲已經響起。

石師父扭頭看見呆坐的她,好心地提醒:頗黎,該回去了。

哦。石師父再見。她垂頭喪氣地卷起劍譜,走到門口,停了一停,看同伴們也陸陸續續離開,一聲不響跟在後頭。

她瞥見呂婧的手。呂婧這個清瘦的姑娘,擁有一雙細長的手,因為習武緣故,並沒有像閨閣小姐般留著指甲,伶仃的指骨外頭裹著微黑的皮膚,顯得堅定有力。她的五官秀美,稍有棱角的方下巴,平添了幾分幹練,可惜皮膚暗紅,據說因為肝不好,然而她的雙眼閃著堅毅的神采,身板也總是停止的,哪怕偶爾換上裙裝,筆管條直的身姿亦是英氣女俠所有,傲骨錚錚。

頗黎則是混沌綿軟的面團,時時迷茫而多慮,她的頭腦時不時如同粘稠的水潭,表面死水微瀾,裏頭孳生孑孓般細小的騷動。她不敢看韋藎言那樣清絕的人物,清澈寒冷讓她想起過去常見的那些出色少年,難免束手束腳。

一行人說說笑笑,不覺到了宿舍。她免得打擾,自己尋了清靜房間慢慢看書,橫豎資質不如人,她索性盡力而為,到時候他也說不得。

她看了幾遍,在屋後空地揀無人主意的角落,一招一式比劃著,勉勉強強練完了圈套。自己都覺得倉促生硬,毫無美感。眼看著實在晚了,回去洗臉睡覺。見自得其樂的舍友不交一言。

第二天,她熟悉了道路,獨自去六合谷。進門不久,前面站著和人談話的大師父,見她過來,轉過臉來點點頭,招呼道:來得挺早。

頗黎忙行禮,夾著尾巴走入書房。又瀏覽了一遍劍譜,心裏有了數,接著,汪惠之也來了,面前的石師父說:惠之啊,你來了——

她笑嘻嘻地說:石師父早——搖搖擺擺過來,笑盈盈地說:大家都來得好早。

頗黎站起來,背著木劍拐去鄰居找韋藎言。

他的桌子靠門第二,一派清光,反觀周圍的位子,零零碎碎,花團錦簇,隔壁放著一串潔白的茉莉花。甘明心笑容可掬迎上來,說:小師妹,來,給你一串花戴。

她趕忙道謝,虛虛捏著花花朵朵,著實局促,因這樣鄭重其事地來覲見師父,手裏拿著小玩意,著實不成體統,她飛快退出去,放回自己的桌子,不覺頭上出了汗,用袖口擦了擦,拾掇出稍微整潔的模樣來找韋藎言。

他淡淡應了一句,領頭出門。在廊上,問她:昨天練了幾遍?

她沒底氣地說:練了,但是練得不好。

他沒多問,到練武場,面無表情直接旁觀她的表現。這一遍,她開頭還努力擺出練過的架勢,拿出十足的誠心,結果越來越倉促僵硬,時不時還漏了招式,練到後面,腦子都木了,隨意而為。

你到底在練什麽!他冷若冰霜的話語嚇得她渾身一震,從小到大,還沒有老師這麽嚴厲直白地批評她。

他繼續訓斥:動作一塌糊塗,你回去到底有多認真在練劍?他毫不客氣地指出她所有的錯誤,狠狠瞪了她好幾次,大概他不善言談,故而只好以眼神表情達意。最後,他命令她明日再來一次。

頗黎腳步略微虛浮地回到書房,呆呆坐了一會兒,又開始重溫那本劍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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