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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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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以後,程允淑登上茱萸峰頂峰,俯瞰籠罩的一團白霧和蓊蓊郁郁的青楓,想起十多年前還是幼童的自己第一次攀爬猴兒山的情景。

那時候,程家舉家搬遷到金秀城才十一二年,摸不著頭緒,只有小女兒算是土生土長的居民,摸著石頭過河,聽人說學武有出路,忙不疊送去正派天璣派的分部西山武館。

程父是文官,長子也習文,一心覺得習武之人大有天下誰人不識君的豪邁前途,一力灌輸給女兒尚武的觀念。只有母親絮絮叨叨,說好好的女子識文斷字,飽讀詩書容易些,舞刀弄槍未必有天分。可惜她說話不作數,連女兒都認為不合時宜。

西山武館所在的猴兒山是金秀城頗有名氣的習武聖地,然而程允淑,當時名字叫頗黎,那裏僅僅意味著山下山腰村民旁邊賣的一文錢到兩文錢的甜的豆腐花和涼粉,還有狹窄的山路,常常是大石頭上鑿出幾個坑可以下腳,兩旁生銹的鐵鏈貼在陡峭的石壁上。

頗黎怕高,勾著一個又一個鐵環一步一步上去,時不時讓著臉色煞白憋著一口氣下山的孩子,還有坐在石頭上看著窄窄的路大哭的小孩,她不敢回頭,下山的路斷斷續續,看著頭重腳輕,不比上山,只需要盯著腳下的坑或臺階。

嘿呀——餵——後面的男孩子沖著群山放聲大喊,她的腿一直打顫,生怕引起落石。等他們喊完了,繼續一點點挪上去,偶爾還會被前面的人無意踢到肩膀上,衣服臟了,不敢拍,不能停下。

山頂的道路更平坦,山風颯颯,村民老伯在擺攤,涼粉豆腐腦漲到十文錢一碗,頗黎硬氣地不買,一來大家未來是打大魔頭的正義之士,要吃苦耐勞,抵得住甜食的誘惑,真端著一碗吃,多沒面子,考驗成了郊游,為此她鄙視某些意志不堅的同齡人,二來,她不能接受坐地起價,捂緊了荷包,裏面有生平第一筆巨款——一兩銀子。

頗黎擦了擦臉上和脖子上的汗水,坐在涼亭的一角,山風呼呼吹著。汗水浸濕了衣裳後背,若是在家,媽肯定皺眉催促換衣服,嚷著要著涼了,但是這裏沒有親媽,她得學會照顧自己。

她旁聽的時候,得到不少消息,比如以往抽簽決定入門弟子拜哪位師父,比如沒出現的那個孩子另投別家門下,比如上一次武林盟主和魔教教主一戰猛如狗狠狠殺了對方威風……

偶爾有人和她打招呼,頗黎靦腆地回應,很難繼續話題。有人問:喲,你家是滇國的?她費勁地否認:不是,我家離滇國比較近而已,也在南越國附近。對方訝異地說:哦,你們還挨著!她憨憨地擦擦汗。

休整過後,剩下五十多名幼童,在山頂走了半個時辰,殘垣斷壁,他們環顧四周,原來這座山不是最高的,山外有山,武功傍身才能上去。

路的勁頭是殘垣斷壁,據說是前朝荒廢的城寨,野草高過人頭,大膽的孩子站在殘垣斷壁旁,氣勢十足地放聲大呼:餵——

頗黎也站在邊上,但是不敢站上去,只是仔仔細細將周圍景色盡收眼底,無論如何,她總算來過,雖然有點兒前途渺茫。她是家族中第一個來到此處的人,而且還是女孩子。

沒想到,城寨下面是陡峭的天梯,他們必須由這裏下山。

等她在隊尾挪下來後,大部分人已經在半山腰的平臺集合了。

兩個小男孩無聊中發現開鑿山路的工人遺留下的通道,所謂通道,不過是石壁上淺淺的圓坑,大小容納大半只腳掌,他們一鼓作氣,居然登登登徒手爬了兩丈高,頗黎看著頭暈目眩。

幼童們吵吵嚷嚷聚在一塊,帶隊的弟子喝道:肅靜!不要喧嘩!孩子們才漸漸安靜排隊。

颯颯的山風迎面撲來,野草野花瑟瑟抖動著。倦鳥歸巢。渾厚,陌生的氣息彌漫開來。不同於都市城鎮的繁華喧鬧,也不是山村的寧靜。悠遠的鐘聲響起,在空中蕩開漣漪。

在裊裊的晚鐘裏,一隊青衣少年少女擦肩而過,裝束相似,姿態翩然,帶隊的弟子和他們行禮問好。幼童們屏住呼吸,好奇地打量著,隱約升起來敬畏和向往。

頗黎從這一刻起模模糊糊領略了什麽叫做氣質,盡管她找不到合適的措辭形容,卻依舊牢牢記住了這一幕。

幼童們的居所在山腳,入門弟子經過半年的培訓,才大致熟悉了猴兒山,聽說天璣派總部還有許多禁地,難得一見。

頗黎念書不落後,然而在武學悟性起伏不定,時而考核成績中下,時而考核又能游蕩在前二十,竟很難說她是後進還是優秀。她發現自己不喜歡習武,但有時發揮不錯,又打消了不學的念頭,渾渾噩噩過了一年。

第二年,他們搬到了鳳凰谷。鳳凰谷在猴兒山中更深處,意味著他們大部分通過了最初的考驗,開始學習本門入門武功。將來或許獲得資格進入天璣派的玄機閣,由最優秀的長老級別親自傳授武藝,更有可能出師後依舊留在總部所在的紫雲山,這是莫大的褒獎。

她居然安然度過了第一年,沒有明顯的水土不服,成績磕磕碰碰,說不上出類拔萃,也保持了中游水準。

過年回家的時候,父親談到遴選的事情,眉飛色舞地說,姑娘,好好努力,到時候咱們要是進了玄機閣,哈哈哈,真是出人頭地了。哥哥也笑著說:我在外面和人說,妹妹是要去玄機閣的武林新秀——頗黎忍不住向往,家境殷實,唯一渴望的便是聲望。

第一年的修行結束,弟子們打下了根基,從下等弟子升級為中等弟子,經過三年的磨練,才有機會成為上等弟子,也有不少人以中等弟子的身份下山。上等弟子可以有甄選進入玄機閣的機會。中等弟子分為天地玄黃四組。為了進入玄機閣,頗黎毫不猶豫報名人才濟濟的天組。

過年後張榜公布。回家過節,頗黎的父親說:好,果然是我的女兒有魄力,我們要是進了天組,才有指望更上一層樓,聽人說天組的老師都是頗負盛名的武林前輩,不愁你的武功不好。

頗黎的母親卻有點憂慮地說:你真想好了嗎?我聽人說往後越來越難學,怕你跟不上。

頗黎的父親揮揮手:你怎麽看不上自己的女兒?她一向爭氣,好不容易進了名門正派,不放手一搏豈不可惜?哪怕最後名落孫山,也不後悔。萬一真進了呢,也是我們的造化。

哥哥也在一旁幫腔:是呀,小妹別錯過機會,天組可是武林的未來,對妹子的前途大有好處。他笑嘻嘻地向著頗黎說:茍富貴,勿相忘呀。頗黎不禁害臊,推了他一下。

回師門那日細雨綿綿,山路濕漉漉的,零星行人。頗黎撐著傘,走到紅榜前看分組結果,她從後面掃起,果然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再三核對,確認無誤,心砰砰直跳。

次日即來到天組學習。天組有四分之三的陌生同學,四分之一是原來認得的,但大多數都沒說過話,不過知道名字而已。

她百無聊賴,聽上面老師一一宣布紀律和未來的授課老師。負責天組的老師姓林,頗黎入門不久便聽得他的威名,而立之年,已經負責多年天組的教學,不怒而威,手下強將比比皆是,只是氣氛沈悶,不好玩,用他的話來說,是性格“內秀”。

才三天,頗黎切身體會到何為氣氛沈悶,練武之餘總有小休,然而和別人不同,她的同學除了解手外無人離開練武場,每個人都在溫故知新,她煩躁地扭頭,角落裏有個女孩埋頭苦練,時不時望著手中的劍訣,一遍一遍地糾正動作。

在她眼中,此處一潭死水。

不久,到了月考,竟然有不少女弟子分數和男弟子相比不相上下,拔得頭籌的更是一名瘦弱的女孩子。頗黎不禁咋舌,她之前也見過女中豪傑,但是還未見過獨占魁首的。大開眼界。她的成績比起之前一年下滑了。

父母來信,安慰她不要著急,進入新壞境仍需要時間適應。加上她同窗出類拔萃,壓力倍增。練武需要互相餵招,她看新同伴比較好說話,劍招耍得流暢,便問:呃,你是怎麽練得這麽好?

小姑娘笑瞇瞇地說:我每天練劍兩個時辰。

她暗暗咋舌,見賢思齊,延長了練武時間,進步卻沒有想象中的大,反而越學越吃力。

尤其是每日晨練,周圍同學都耍得風生水起,她一陣陣發怵,昨天才教的招式,她還記不齊全,別人已經有模有樣,其中佼佼者隱隱有青出於藍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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