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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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女孩,跟她爸爸吵架了,開了車就直沖到大街上……”

“你胡說!”

笠舟沒有說完,顧穎其就突然大喊,也正這一聲歇斯底裏的喊叫,讓一切都了然了。

趙時亭幾欲目眥盡裂。

他平生第一次發現自己要花費很大的氣力才能抑制住把顧穎其掐死的沖動。

“撞她哥的人不是我,那個人在牢裏坐著!你少往我身上潑臟水!你得不到趙時亭就得不到,要用這種手段來作踐……”

“這些話,是你的市長爸爸教你說的?”

顧穎其震驚地看向趙時亭,她在這個人身邊待了六年,竟然得不到一絲絲他的憐惜。他的善良不過是他為人處世的寬和,而這點寬和一遇到張笠舟,就變得難以捉摸。他甚至都不會問她一句真相是什麽,就給她定罪了。

所以,讓她可以在他身邊待這麽幾年的原因,並不是她隱忍的溫柔和無微不至的關懷,只是因為……六年前的張笠舟沒有告訴他真相。

這多諷刺,她的青春就這樣過去了。

“顧穎其,隨你怎麽否認。但我一輩子都會記得,那天坐在駕駛位上的你。你的市長爸爸手眼通天,可以在幾天後就讓肇事者變成一個未成年人,可以讓我爸投告無門還對他的工作單位下狠手,都算是你們的本事。”

“但是,他沒有教會你做的人,總有人會教你的。”笠舟的話像鋼鐵釘子一般紮到她心裏去了,“這麽些年,你最該謝謝的人是我。如果不是我,熬著拖著把我哥的命續上,六年前,你就是殺人兇手。”

顧穎其知曉再狡辯沒有意義,“那又怎麽樣?就算你讓我死,你哥就能好了?”

趙時亭大概今天才看清顧穎其的臉,她精致溫和的面容上,仿似血跡斑斑,猙獰得可怖。

笠舟正要說話,一個身影從門口沖了進來,不等大家反應,揪著顧穎其的領子就直接把她壓在了墻上。她措手不及,只來得及握住那只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幾聲咳嗽與掙紮,現場卻沒有人為她說一句話。

“是你這臭女人害得我姐?”韓亦軒氣到怒發沖冠,“還在這大大咧咧甩黑鍋?你他媽撞了人,害得我姐吃這麽多苦,你跟她道歉了嗎?你爹是市長了不起死了?”

顧穎其咳嗽著,拍打韓亦軒鐵一樣的手臂,到底力量懸殊,“放開我,你放開我!你們韓家不過是做生意的,沒有我爸,你們……”

“沒有你爸,我們生意更好做!”韓亦軒朝她吼,眼睛血紅,“你爹那王八羔子幹的事從頭到尾都不是人做的!你以為你爹厲害得飛起來了,知道現在什麽風氣嗎?就你爹這樣的蛀蟲,遲早給拔了才利國利民。去他媽的狗屎!”

在爆粗這方面,韓亦軒一直是“業內先鋒”。

“亦軒,放開她。”笠舟語調平穩,輕嘆一聲,“馬上吃飯了,先去洗個手。”

顧穎其再繃不住,脖子上的力道一消失,就跌坐在地上,背靠著墻,淒淒慘慘地哭起來。她哭泣的樣子倒有十分的真心,像一個被寵壞的孩子,“我怎麽知道會撞到他?我想停下來的,可是腳踩下去,是油門……我和他沒怨沒仇,我為什麽要撞死他?”

“你少他媽在這裏裝可憐,你開車撞人,你跟我姐道過歉沒?你們賠錢了嗎?”

“那樣就能讓事情像沒發生過嗎?賠錢道歉就可以了?”

這下,韓亦軒也梗住了。的確,以他的性子,賠錢道歉也沒什麽卵用,無非是平息一點點怒火,不起實質性作用。

可是……他也可是不出來,總覺得該有點什麽話去反駁這個爛女人。

“是,賠錢道歉挽不回已經發生的事。但它代表承擔和負責,你是一個有行為能力的成年人,做錯了事,要站出來承擔負責。”笠舟走到她面前,拎著她的領子,“你逃了,不僅開著車逃跑碾過了我哥的腿,還讓你爸對我家趕盡殺絕。”

“不是的!他沒有那樣……如果沒有他的幫助,你不可能回到韓家。你自己不知道,你是誰的女兒,這些都是我爸查出來故意引導你的。只要你可以安安分分待在韓家,什麽事都可以不計較。”

“所以,我的生活是你爸和韓家的協議?”

笠舟的聲音冷到可以結冰。

韓亦軒下意識地恐懼,“不可能!爸媽不可能這樣,他們根本連……連張,張遠涯的存在都不知道。”

顧穎其道:“他們怎麽樣我不知道,韓家說話的不是那個老爺子嗎?沒有他,你能進韓家?”

她這樣說,笠舟莫名有一絲慶幸。如果那對夫妻知道……

“我欠你的,也算還清了。”沒想到,顧穎其得出了這麽個結論。

笠舟竟忍不住笑,“這麽些年,我恨的是這樣一種人渣,真是白瞎了我的時間。”

陳錚巖起身走到她身邊,估摸著也差不多了,抱著她肩膀,“走吧,我已經沒胃口吃飯了。”他淡淡瞥過一眼顧穎其,“你對不對笠舟道歉,現在無所謂了。不管你是否道歉,起碼我陳錚巖放不過你。”

韓亦軒厭惡地剜了她一眼,“等我查清楚了,他媽的我也不會放過你。”說完還不忘啐她一口,轉身就出去追笠舟他們了。

包廂裏只剩下兩個人。

顧穎其有點神經質地笑起來,“你要走嗎?時亭哥?你是不是也打算吐我一口口水再走?你呢,你是不是也不會放過我?”

趙時亭臉色灰敗,一言不發,站了好久,才擡步要走。

顧穎其坐在地上拉住他的褲腿,“你說啊!你想怎麽報覆我?你要為你的寶貝小舟做什麽?你是不是想我死?我成全你好不好?”

趙時亭用力一拔腳,看向她的目光無情無緒,聲音涼涼的,“我差點就真的決定,要跟你過後半輩子。”

顧穎其沒有想到,比起那一句句利劍般的咒罵,趙時亭說的這句話才傷她最深。

眼看他頭也不回地走開,她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淚水糊住眼睛,迷蒙間好似能見到那個在球場上跑跳蹦躍的少年,他氣喘籲籲,在投進一個球後會露出溫暖和煦的笑容,那雙烏黑的眼睛所透出的光芒,與日同輝。

可他那樣的笑容永遠只是給那個不起眼的女孩,穿著老土的牛仔褲和T恤,打個馬尾辮,像中學生。每次她都坐在球場邊上,吃著冰淇淋翻著書,明明沒有看他,卻無端吸引了趙時亭時不時的目光。

要說不嫉妒是不可能的。

在撞到張遠涯後,甚至有那麽一個瞬間,她不覺得自己錯了。那個女孩得到了那麽多東西,難道不該失去一些才顯得人世公平嗎?

她又哭又笑,幾近癲狂。

笠舟和陳錚巖從包廂出來,感受覆雜。她從沒想到這件事會以這樣的面目被揭出來。她曾想過,也許會有那麽一天,或許是顧市長倒臺,而後她以勝利者的姿態去看他,出一口惡氣。或許是顧穎其為了她爸爸的事情哭著來求她,她又出一口惡氣。

但當那個人崩了情緒,一句句話從嘴裏說出來的瞬間,她恍然覺得不值。

她這一生被那樣的人渣攪了個大口子,她卻一直在苦心竭慮要討回來。這種感覺就好像她為自己身體裏的狂犬病毒而瘋狂地報覆一條狗。

明明很不甘,卻偏偏不值當。

人生就是這樣的吧,有許多的不甘要生生咽下去,有許多的無辜和苦楚要從心底裏越過去,就好似是在不斷接受老天爺那個混蛋一時興起丟下來的“考驗”。

“難受嗎?要不要一起去游樂園玩玩?什麽雲霄飛車,過山龍之類的。”

笠舟輕笑,“好啊,去!”

陳錚巖摸了摸她的頭,“剛剛在想什麽?”

笠舟笑得瞇起眼睛,老實道:“在想要不要不顧陳夫人的形象走出去對著天大吼一聲fuck you。”

陳錚巖微楞,突然又大笑起來,摟著她,忍著極大的沖動沒有當場就吻她。只是抱她緊緊的,一直嘆氣:“完了完了,中了你的毒了。”他愛死了她這股灑脫又執拗的勁兒,被生活鞭打得即使千夫所指也在所不惜的冷酷。

兩人剛上車,韓亦軒跑得火急火燎,“別走那麽快啊!帶上我,帶上我!”

眼看韓亦軒上車走人,趙時亭才從酒店裏走出來。秋天的涼意滲入風裏,一點點路過他的每一寸皮膚,總覺得心該是熱的,無奈抵不過風裏的寒。整個人從頭到尾,冷了個通透。他在附近公園的長椅上坐了會,離開的時候,一地煙頭。

他一向自持,這個時刻卻再沒有保持良好教養的心力。

很累,也很頹敗。

兩天後,趙時亭回到B市。他慢慢去想以前笠舟表現出來的異常,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猜到張遠涯在的醫院——中心醫院。

他猶記得有一日晚上開車回去,眼看著笠舟和陳錚巖的車拐彎往醫院的方向去了,當時他還真的以為是什麽婚前體檢,未婚先孕之類的斯人已隨風的橋段……

其實老天爺給過他很多次機會吧,從大學到如今,一路走來,他有太多次可以問出口,哪怕一句怎麽了?可他偏偏從來沒有問過。覺得笠舟就該是那樣奔跑跳躍的精靈,好似她每一點小悲傷都是過眼雲煙。

他一向自詡聰明,卻從未想過像笠舟那樣的小太陽,也是會藏著一大片的陰影。

在中心醫院門口,擡步千斤重。

每一步,都讓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象,多少個深夜,笠舟是怎麽樣走過來的。她一個單薄的女孩子是怎麽面對家裏的疾風驟雨和身世的坎坷……六年前,她只是個剛成年的小姑娘啊!

ICU病房很好找,趙時亭想在走過去之前先抽根煙,無奈在醫院裏,插在褲兜裏的手在發抖,他便攥成拳。

五層。

迎面走來的是姜午秋,她認得趙時亭,卻沒料到上次見到意氣風發,這次看起來倒……像是破產了似的。

趙時亭望著面前停下的美麗女人,又想起上回在韓氏大廈遇到她。他也明明有機會的,姜午秋都把話說到嘴邊,就算被笠舟打斷了,他依然有機會——可以追上去問。

“趙時亭?”

“嫂子。”趙時亭想也沒想就叫她,“我來看看遠涯哥。”

“噢,好,我帶你過去。但是他剛睡下了,可能沒法和你交流。”趙時亭既然都來到這裏,姜午秋也猜到,小舟一定告訴他了。她不是很清楚小舟和趙時亭之間的事情,只知道她現在嫁給陳錚巖是木已成舟,想來趙時亭也不過是朋友關系來看看。

“沒關系,我就看看他。”

ICU病房的設施還是那樣,慘白中帶著一絲森冷的意味,但病人床頭擺著的一些小兒塗鴉畫給整個房間添了點生氣。那個孩子……他在笠舟視頻電話時聽到過聲音,應該是個很可愛的小男孩。

他站在隔離玻璃外面往裏看,只能看到張遠涯枯瘦的身體被裹在白色的薄被下。他還記得遠涯哥曾一度是他學習的偶像,氣質儒雅又能在球場上揮斥方遒,還會很多種樂器,參加不少比賽。他學習也好,常常給他講解題目。

讀書的時候,他一直覺得笠舟著實不上進,有這麽好一個哥哥擺在家裏,也不好好跟人學習,就知道胡天胡地的玩。為此,他不少次埋汰她,總也沒法讓她改變。

後來看遠涯哥對笠舟,才有一些領悟。他慣著她,哪怕成績不好,哪怕胡天海地,但只要她有笑容,他就也開心。這才是一家人啊。

他現在站在這裏,可以深切地感受到笠舟心中那股對顧穎其的恨意。

那種甚至可以生生地剜下她的肉來吃的恨,所以每一次,他和顧穎其一起出現的畫面都讓她失去理智。他是趙時亭,是本該站在她身邊,無論如何也護著她的人,卻站在那個毀掉她的家,讓她敢怒不敢抗的人身邊。

這麽些年,笠舟沒有把他和顧穎其放在一起恨,就是她的善良。

“遠涯哥,他會好嗎?”

姜午秋笑容平靜,“也許。醫生說有很大的可能,也就是這些日子了。”

作者有話要說: 勤奮的我!

這個結果有預想到的嗎?

我猜肯定有,你們那麽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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