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第27個夢:離聚無常|四

關燈
十月的晚上已經有些涼,我沒有回公司也沒有回住處,找了一個市政公園,坐在花壇邊,燈光下的路上有學生嘰嘰喳喳走過,遠處的空地上有大爺大媽跳著廣場舞,聲音隔著層層的花木傳過來,不算太吵。

我攥著手機,醞釀了一下,撥通了盧佳的電話。

“是我。”我說。

“存你的號了。”盧佳聲音很低,也許家裏孩子正在做作業或是已經睡了。她問:“怎麽樣,那事兒好處理嗎?”

“有點線索,但不好處理。”我停頓片刻,調整了一下語氣:“聽說個驚天大秘聞。”

“什麽?”

“不讓外傳。”

聽到她嗔怪的嘆氣聲,我笑笑,又問:“你為什麽退圈不寫了?”

盧佳沈默了一下:“水太深,累了。”

我默然沒有應聲,她為什麽不像告訴陸一梧那樣告訴我,是因為不想被鄭老師捆綁?

電話裏沈默了一會兒,盧佳又說:“不過才三十多歲,我不可能這麽早退休呀,也就是歇歇,說不定哪天就重新開工了。本來說自己寫點什麽,結果……哎,我就是個寫命題作文的命,自己說寫反倒不知道寫什麽了,有一兩年了吧,一個字也沒寫出來。坐吃山空啊,再這樣下去,專業荒廢了,鍋也揭不開了。我們兩個人還好,可是孩子呢,好容易有了北京戶口,總不能不讓孩子在北京上學吧,只要上學就有學費、房費、各種補習班,假期還要出去旅游。咱們小時候說什麽勤儉美德不管用了,現在孩子們也有他們的階層,沒錢就沒朋友,對家長來說,全都是生計啊。”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家長裏短,總得來說是要表達她還會出來工作。今天給她打電話,是想扮作閑聊問問她的態度,看現在的情況,大概只要我開口問她,她就會答應來幫忙,可越是這樣,我卻猶豫了,拿著電話不知道怎麽開口。

又沈默了一會,盧佳在那邊說:“聽說你們公司不錯,如果有我的位置,隨傳隨到。”

心裏一塊石頭終於落地,我嘆口氣問她:“你是不是猜到我要說什麽了?”不然不會平白無故和我說起這些。

盧佳答非所問:“以後不要有事的時候才聯系我。”

笑從心底綻開到喉頭,我應道:“嗯。”

***

第二天上班,我去找Paul聊天,沒有提小棠哥說的那些話,只說和盧佳聊天的時候說到了這個事,盧佳說需要的話她可以接手,頂替我的位置。

Paul笑瞇瞇地聽我說著,也不知是否猜到我知道了一些事情,末了只是問我:“不署名,你舍得?”

我點頭:“想通了,舍得。”

Paul哈哈一笑:“行啦,沒那麽嚴重。你的建議可以考慮,盧佳的編劇費不低,我和辛總再商量一下,如果需要的話以公司的名義聯系她。這件事委屈你了,但是好的劇本一定會有好的出路,放寬心,去工作吧。”

知道了那些事,再和Paul聊天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心境。我退出Paul辦公室,看著這個公司裏的人,第一次有了一種踏實的歸屬感。想著這個比我預想的更加友好的公司,想著重新聯系上的盧佳,久違的幸福感在心底洋溢著,變成笑浮現在臉上。

正想著,忽聽陸一梧在後面嗷的一嗓子:“嫂子!”

我嚇了一跳回頭,看不少同事擡頭看過來,趕忙一拉陸一梧,斥道:“二梧你是不是二……”話說一半,才反應過來現在我們不太熟,掐斷了話頭,看看陸一梧沒什麽特別奇怪的反應,才繼續說下去:“在公司別這麽叫我。”

“哦哦。”陸一梧應著,遞給我一個手提袋:“阿森昨天落下的,說不急著用,讓你晚上帶回去就行。”

我接過手提袋,隨口問:“什麽東西?”

陸一梧搖搖頭表示不知道。我心裏納悶,我和阿森根本不住在一起,他說讓我帶回去是什麽意思,假裝給人看的嗎?打開手提袋看了一眼,心跳一時停了半拍。

袋子裏是兩個嶄新的包裝盒,其中一個是電熱寶。我一向體寒手腳涼,一年裏除了盛夏,有七八個月都得抱著熱水袋,和阿森在一起之後,晚上睡覺有了恒溫大火爐,才告別了這東西。十月天氣轉涼,晚上睡不安穩,一直想著買個電熱寶卻一拖再拖,不料他卻記得先買了。我裝作不經意的抽出另外一個盒子看了一眼,是一副女士手套。以前冬天我總是忘記戴手套,手插在口袋裏還是凍得涼涼的,回家就把手往他領口裏插,五年如一日樂此不疲,他每年都給我買新手套,但無論什麽款式什麽材質我都會忘記戴,然後堅持插他領口。這個袋子裏東西不是讓我捎給他的,而是他要帶給我的。

那天晚上我把暖手寶燒熱,抱著窩在被子默默哭了很久。我終於確定,他心裏還有我,還想要與我和好。也許這麽久不通消息,他也在等待約定好的日子,那天沒有見到,未來的某一天卻一定要重逢。

來到北京之後,哪怕在工作中狀況頻出的時候我都沒有這樣脆弱過,我抱住自己放任著眼淚,哭累了就睡去,恍惚以為回到了安城的出租屋,阿森還在我身邊,撫摸著我的頭發,抱著我親吻我臉上的淚痕,對我說我們說好了,那五年裏我要跟著他一起去更大的世界,他來接我一起去。

“那麽現在呢?現在你還會帶我去嗎?”現在的我與那五年一樣身陷旋渦中,所謂理想摻雜太多雜質,變得虛妄,變得雞肋,想要逃離又不知道可以逃離何方,我還想要跟他去遠方,可是現在他也在這裏,還會帶我離開嗎?

沒有等到他的回答,我伸手碰觸他,碰到的只有一片冰涼。他不在,他怎麽會在。我收回手腳不去碰被子裏沒有溫暖的地方,怔怔看著窗簾裏透進的路燈的光。燈光驅散臆想,照亮現實——在遙遠的那五年裏,我們有各自的人生,他的身邊沒有我的位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