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回來，沒有光芒萬丈，只有滿地狼藉。生活沒有奇跡，盡管殘酷，卻不令人絕望。與其等待天賦的賜予，不如一步一個腳印向前攀登，與其在夢裏幸福，不如清醒著痛苦。一夢五六年，清醒了，一切就還來得及。

又想起離開安城前說的那句話：“有些事已經很遲了，但是現在如果還不去做，那就更遲了。”現在再想起這句話，指的不再是遙不可及的理想，而是用全部努力放手去拼，不負這些年兜兜轉轉的時光。

我早已過了學習能力最強、最該去努力拼搏的年齡，“努力”兩個字，也不是電視劇裏鏡頭一轉就改頭換面那麽容易。畢業後幾年的浮躁，在安城幾年的安逸，我做慣總監，早已不習慣親力親為，一天工作時間一般不超過五小時，精力集中的時間也很難超過一小時。從頭開始努力工作，堅持一兩天很容易，但徹底改掉舊習慣很難。

上午看資料，下午討論，這幾天小南的構思在我腦子裏轉了太多遍，所有采用或反駁的理由都想了太多遍，本以為討論中我一定占上風，不料小南才思敏捷，還是一點不尊老愛幼，唇槍舌戰到天黑，才各自閉嘴寫稿。熬夜寫到有了雛形，休息室裏倒幾個小時，周日早上清醒了繼續討論細節，然後再寫，周一早上，兩個人熬出四只熊貓眼，終於看著一個讓人滿意的大綱出現在眼前。根本沒時間感慨，交稿時間已過，我們必須再次審稿敲定細節，終於趕在下班之前交給Paul。這種時候我總想給自己放兩天假，可事實是只能休息一晚上，周二一早又要開始下一輪工作。

周二，Paul看完稿子表示滿意：“磨刀不誤砍柴工，請了兩天假很有效果嘛。”

這話本是說給我聽的，我笑笑點點頭，不好接話。倒是小南替我接話：“領導啊，我們只遲交了一天哦，基本等於沒耽誤工作。”

“也對。”Paul思考了一下說：“既然三天時間你們都能搶出一天來，那兩周的分集大綱時間，相信你們再搶出一天來也不是難事。兩周之後的周一之前交稿，就這麽定了。”

小南翻了一下手機日歷：“下周端午假期，周四就放假了。”就是說，如果我們想要過個消停的端午假期，最好在周三之前完成，這周一已經過完了，這樣算下來，加上周末也只有九天時間。

她從手機上擡起頭看著Paul：“你認真的嗎？”

Paul緩緩點了點他的雙下巴表示肯定：“假期回來還有調休的一天嘛。”

“喪心病狂，萬惡的資本家！”小南氣急敗壞地抱怨著，Paul哈哈一笑，氣定神閑的指教她年輕就該多努力。他們兩個你一句我一句說相聲似的，我在旁邊瞠目結舌插不上話，這種上下級關系真是見所未見，但似乎還蠻有趣？

***

合作，對於創作這種獨立性很強的工作而言，真是一件奇妙的事。上一次愉快的合作是與盧佳合寫戲曲紀錄片，我們性格迥異，卻有絕對的默契，她沈穩嚴謹，文筆又好，處理知識性的旁白，精益求精滴水不漏，我思路靈活，安排穿插在其中的劇情，寫得活色生香。

和小南卻沒有那麽好的默契，我們常常各執一詞，在每一個點上寸土必爭，爭得面紅耳赤，回去想想又默默妥協。這種體驗既痛苦又快樂——痛苦在於有時候你不得不舍棄自己很得意的想法；而快樂在於兩個不同的想法產生化學反應，頭腦風暴後往往會呈現出預想不到的效果，那種興奮就像發現了一件上帝賜給你的一件絕美的禮物。

就這樣寫一陣，討論一陣，戰火烽煙雞飛狗跳中，竟然在周六的後半夜裏，驚訝地發現我們已經在大多數問題上達成了一致，沒什麽可討論的了。

休息室裏，其他加班的同事已經進入的夢鄉，空空蕩蕩的辦公室裏，我和小南大眼瞪小眼，比著誰眼睛裏的紅血絲比較多，然後小南打破沈默：“怎麽辦，我感到胸中創作的激情在熊熊燃燒。”

“那麽寫起來？”

“寫起來！”

上午十點，四十集分集的核心事件基本敲定，我心血來潮忽然很想開火做飯，於是去附近超市買點食材，就在公司餐廳裏動起手來，小南在我旁邊跑來跑去，不停地說著她或精彩或無厘頭的劇情腦洞，有時候崇拜地看著我感嘆：“小清你太賢惠了，對於我這種只會煮方便面，方便面裏打個雞蛋都能吃到雞蛋殼的渣渣來說，你簡直就是我的偶像，我拜你為師好不好？”

“No Way。”我堅定地搖頭：“作為一個編劇，你因為做飯這事拜我為師簡直是對我工作能力的侮辱。不過如果你把碗洗了，順便下午多碼幾個字的話還可以考慮。我不行了，兩周沒休周末，下午我要回家睡覺。”

小南連連點頭：“好的師父，都交給我放心吧師父，保證你一覺睡醒就能看見一份優質的分集大綱了師父！”

***

也許因為壓抑很久的心事終於放下，也許因為確實太累了，我從下午一覺睡到第二天清晨，一夜無夢，酣暢淋漓，APP上也給出一串慷慨的監測數據。

滿血覆活準時上班，郵箱裏已有了小南寫的部分分集大綱，我打開電腦繼續進行，小南下午才來，分給她一部分分頭進行，從周一寫到周二，然後整合敲定細節，交稿！

Paul已經下班，我站在小南身後看她給Paul發郵件，郵件裏附了一行字：“提前交稿完全是因為我們配合默契加上假期的誘惑，不接受以此為理由的任何縮短工期的提議！另外，周末加班兩天，廚房垃圾為證，求調休延長假期！”

我看著郵件笑出了聲。小南按了發送，回頭嚴肅地說：“笑什麽，還不是為了共同的利益！話說假期什麽打算？別說要在家裏睡覺這麽無聊。”

剛畢業的幾年，我是沒有假期的，回到安城的幾年，假期大多數時候都是回家看父母，至於這一次，想想離家這麽久，最近又發生了這麽多事，我原本是打算回老家一趟，但現在想到可能會有五天假期，就覺得心裏癢癢的有點想換個方式過假期。

我沒回答，小南搶著說：“不如出去浪怎麽樣？去采風！”

恰好我想的也是去采風，就問：“去哪兒？”話問出口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上一次已經去過陳友諒的老家，這一把應該是——恰好小南也想到了，我們異口同聲地說：“平江！”然後小南哈哈大笑：“果然是親師徒，默契！身份證號交出來，我來訂票訂住宿，你這種主婦一看就不擅長。”

“別小看人，當年去山西找古戲臺，我可是一個村子一個村子自己走出來的。孔子回車的地方我都一往無前。”我一邊辯駁著一邊交出身份證號。沒說出口的話還有：就算是主婦也得看是誰家的主婦，我曾經也是一個旅行家的家屬呢。

作者有話要說：

一般電視劇都是30集，最後剪出幾集算幾集，最後寫的集數和編劇沒關系，編劇只拿30集的編劇費。這裏因為我《藏鋒》的大綱正好40回，為了以後方便控制，所以寫了40集。這麽算的話最後編劇費就會多出來三分之一，雖然是小說還是有點小激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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