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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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瞳孔緊縮了一瞬,繼而低下頭,再擡頭時,見他的皇後緩緩跪下,叩首,擡起頭來時,眼中盈滿淚水。

她沒有再說什麽,轉身挑簾離去,而他,此時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感覺胸中悶得很,從鏤空雕花的窗欞向外望去,方才還晴朗的天色,如今已有些暗沈了。

她說,畢竟他是你兒子。

他二十五歲那年,是並不得先帝寵愛的嫡皇子端王,他的母後早逝,父皇偏寵貴妃詹氏,連帶著詹氏之子宣王穆昭也格外得寵。

他是長子,嫡子,天下本就該是他的,可太子之位卻遲遲未被定下。

同樣未落定的,是他的王妃人選。一方面父皇對自己不上心,各重臣勳貴在未知他前程的情況下,也少有人願來攀這門皇親,另一方面,是他固執地等著,希望能有一個與自己一心的人出現,不為名利,不為家族前程,只為彼此。

可在遇到樓臨月時,他放棄了心中所有的苛刻,只身跪在父皇面前,求父皇允準。

樓臨月那年只有十六歲,秀外慧中,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她的哥哥襄國公樓臨風年少功高,是炎朝最年輕的國公爺,他的父皇思慮多時,心內思襯,哪怕自己有心將太子之位傳給宣王,卻也不能太委屈了嫡子,授人話柄。何況他一片誠心求娶樓臨月,若是自己不允,恐怕將來他懷恨在心,對宣王不利。

於是樓臨月便這樣嫁與了穆猷,成為了端王妃。成親的第二日,夫妻二人進宮面見皇帝,回王府的路上遭遇了前朝餘孽的襲擊。對方來勢洶洶,侍衛抵擋不住,他只好親自拔劍迎敵,那賊人卻格外狡猾,趁他被圍困,將他的王妃擄走了。

恰巧宣王穆昭騎馬經過此地,見此情形立刻騎馬去追,樓臨月被賊人抱在馬上,一路用刀抵著脖子,他們飛奔出城時,官兵們嚇得不敢攔阻,一行人便這樣離開了京城。

他發了狠,殺掉那些意圖謀害他的人,再出城去追時,已沒有了那些人的蹤跡。他派人四處去尋,一面心急如焚地等。

過了兩天,還是沒有消息。他又恨又自責,極度難過中,他開始盼望樓臨月已逃出那些前朝餘孽的掌心,他想,也許穆昭救了她,也許她躲了起來,也許她不想再回來了。

他寧願她不想再回來,也不希望她有事。他去到襄國公府,去到樓臨月曾經的閨房,試圖平靜自己的內心。

她被擄走,遲遲未歸,有可能永遠回不來,而他做為她的夫君,居然除了她的身份和才女之名,對她沒有任何了解。

他發現了她寫的詩詞,那些字句,都是關於另一個人。他去向她的閨中密友打聽,又問遍襄國公府的下人,才依稀從幾個人那裏探到實情。

他的王妃早已心有所屬,而那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異母弟弟,宣王穆昭。

又過了幾日,樓臨月回來了,腳上帶著傷。她說,當時宣王的馬上有弓箭,射殺了兩個前朝餘孽,那些人怕死,只得將她從馬上扔下。她落下馬時腳扭傷了不能走路,穆昭帶她去京城以南的龍崗鎮將養了幾日,待她傷情基本恢覆才回來的。

他逼問她穆昭的事。

樓臨月杏目圓睜,姣好的面龐湧上恐懼,她連連搖頭,努力去向他解釋,他按奈不住心中怒火,將她閨房箱底那些筆跡娟秀、寫著詩文和穆昭名字的紙頁扔到她面前。

微微泛黃的紙頁簌簌落下,經過她蒼白的臉,散落在她腳邊。

樓臨月跌坐在地,再也說不出話來。

回首看去,那段日子,竟是他此生最難捱的時光。

皇後走後,皇帝在軟塌上一直沈默,再擡起頭,殿內已燈火通明,他起身走出正殿,夜空一片繁星點點。

過往的歲月,便如同這滿天的星,讓人無力去一一細數。然而清楚烙印在他心間的事,他卻不會忘記。樓臨月回到王府後一月,被診出身孕,當禦醫口中說出“恭喜”時,他心間猶如有一股烈焰混著不知所措的迷茫炸開,整個人呆呆立在那裏。

他看見樓臨月臉上愉悅的驚喜,心驀地一沈,她會這麽高興,定然不會是因為自己懷了一個不喜歡的人的孩子。

原來……原來……那幾天,在雲崗鎮,他們果然一直在一起。

樓臨月擡眼,對上他的失魂落魄,心頭突然湧上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那種恐懼,比被他發現自己喜歡穆昭的事還要可怕。

穆猷喜歡樓臨月,到底也不忍打掉她的孩子,他知道,若是沒有了這個孩子,他們之間最後的一點溫柔也會當然無存,樓臨月將記恨他一生一世。

況且,他的身份和處境不允許他這麽做。

樓臨月懷胎十月間,發生了很多的事。

首先是穆猷的侍妾宋弱衾,在第二天也被診出身孕。一時間上門恭賀穆猷的人絡繹不絕,人人都說,一妻一妾同時有孕,是何等的喜事。

消息傳開後不足一月,十七歲的宣王穆昭納了一名小妾,宣王府中並沒有其他女子,據說他十分疼這小妾,以至於除卻進宮請安,就很少出府門了。

再後來,便是太.祖皇帝的寵妃詹貴妃去世。太.祖皇帝悲痛欲絕,眾臣趁此時機力勸他立嫡長子穆猷為太子,太.祖皇帝無法,只得下了立太子詔書,年幼喪母的穆猷,終於成為了大炎的皇太子。

自那以後,太.祖皇帝身體每況愈下,樓臨月和宋弱衾臨盆時,已是皇後娘娘和婉貴人了。

而穆猷,也早已做好萬全的準備,兩方的下人都被打發,留下的都是穆猷的心腹。及至樓臨月生產那日,宋弱衾也陣痛起來,穆猷嘴角挑起,他到底等到了這一日。

樓臨月產下的,是一名男嬰,穆猷仔細看了一眼,確有幾分像穆昭,他將雙拳握緊,閉上眼忍耐住情緒,轉頭看向床上虛弱的女子,她正極力睜大雙眼看著他,又用及其擔憂的眼神凝視著他手中的繈褓,他知道,若這個嬰兒有何不幸,她會與他同歸於盡的。

他抱著孩子大步邁出宮門,身後是女子絕望的嗚咽。

有嫡子而不立嫡,是多麽奇怪的事,他堅決不能讓朝中人、讓天下知曉他遭受了怎樣的侮辱,更不可能讓穆昭的孩子繼承皇位,唯一的辦法,便是讓他成不了嫡子。

宋弱衾生的是公主。

那日黃昏,宋弱衾從昏睡中清醒,想要去抱身邊熟睡的孩子,卻發現本該陪著樓臨月的穆猷坐在她床邊,手中抱著另一個孩子。

她最傾慕的人,問鼎天下的帝王,柔聲懇求她,讓她把他懷中這個男嬰當做自己的孩子撫養大。

他從不開口求她,也從未關心過她,此時卻註視著她,說著一件對他來說頂要緊的事,她想起在那片血腥氣中,她甚至沒有力氣去抱一抱的女嬰,艱難地閉上眼。

自此,她再也不能在這謐雨宮中看見她了,不能伸出手去抱她,只能見她站在別人身旁,隨著旁人以嫡公主之禮待她。

她擡眼看向眼前豐神俊朗、金冠玉帶的男子,心中湧起一絲奢望——他會不會從此以後,對她特別一點,待她溫柔一些?

穆猷臨走前回頭對她道:“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若此事被其他人知道,皇後宮中的嫡公主便會不得好死。”

時隔多年,他仍然想不明白,為何那一日,這兩個女人都不曾歇斯底裏地哭過,他的皇後接過女嬰時,只是露出淒苦的笑意。

原來,她真的只是不敢忤逆他。

他是帝王了,他的父皇,那道在他眼前如巍峨高山般的影子已然倒塌,他再也不用戰戰兢兢地活著。

他目睹那被世人擁戴、令四海臣服的男子在寵妃去世後迅速老去、變得衰頹無力,最終難敵眾議,只得立自己為太子。他也是隨父打江山、立下赫赫戰功的人,無法容忍自己永遠活在一個為了寵妃目無大局的人的陰影中,他要世人知道,他比他的父皇更強大。

於是他重新描繪大炎版圖,親自率軍攘蠻安夷,下旨除海賊、修運河,整個大炎在他的統治下越發強大不可侵犯。

他封了婉貴人為婉妃,免了她對皇後的晨昏定省,令穆淳與皇後無緣相見。他自己卻常常去謐雨宮,幼童奶聲奶氣地喚他“父皇”,聽得多了,心中會酸漲難言,最後終於無法忍受。

而“當今陛下更勝於先皇”之言,也漸漸令他疲憊膩煩。

他做了這麽多,不過是因著不服氣罷了,如今天下泰平,他卻有不知所歸之感。

終於有一日,在阮氏捧著溫熱的羹湯送至他書房時,他握住了她輕輕按壓他雙肩的手,將她摟進自己懷中。

他太知曉阮氏是怎樣的女子。

於是當年端王府的通房丫鬟阮氏成了寵冠六宮的阮妃,成為能在皇後面前耀武揚威的女人,而皇帝也不再去那安靜清幽的謐雨宮,後宮、朝堂都知曉了婉妃與穆淳的失寵。

他的後宮中也有了形形□□的女人,那些勸諫他的大臣換了一批又一批,終於不再有大臣能像他父皇臨終前那樣來幹涉帝王的決定。

在長子穆華十八歲那年,他在朝堂上提出要立穆華為太子。他只有兩個皇子,一個是受寵的貴妃之子,一個是普通宮妃的兒子,高下立現,誰也沒有異議,於是穆華順利受封,入主東宮,阮妃也成了阮貴妃。

同年,婉妃病逝,穆淳被封平王遷移出宮,再後來便是皇後發了瘋似的來找他,那一夜,穆淳與惠寧失蹤,自此沒有了消息。

此後的幾年,兩個孩子沒有回來,皇後除去各類慶典儀式也很少再見他,日子如同定格一般,只有越來越頹靡的生活和一些舊臣的離去,能提醒他歲月的流逝。

仿佛一切都已落定,陋習已成,他以為此生就會這樣過去了。

指尖一疼,原來是他想得出神,不自覺將手中的奏折捏得太緊。

將青色硬殼展開,入目的是穆淳的筆記,疏闊中略帶蒼勁,卻到底不狂放,他一生閱字無數,知曉字如其人,眼前字跡的主人,最是胸有丘壑,卻又溫平仁厚。

他也曾是有抱負的人,甚至比穆淳的心更野,他大刀闊斧地改制,除弊革新,卻終究耗盡氣力,倚身溫柔鄉。

他的太子不曾經歷如他一般的迷惘波折,從一開始就是享樂之人,卻也格外懂得抓機遇、走捷徑,這一點同他的母妃一摸一樣,卻又跟穆淳完全相反。

他有些痛苦地捂住額頭,若是他的皇後不曾背叛他,若是他們感情深厚,他會不會變成如今的樣子?若是他依然變成這樣,他的皇後會不會失落?

他真的很想和皇後有一個孩子,一個比他更能震懾山河的孩子,能給他這個做父皇的無盡信心的孩子。

又或者,無關皇位,無關江山,他只希望他們的孩子如他年輕時一般生機勃勃,如皇後一般溫文寬厚,大抵……就是穆淳那樣。

他長長地嘆息,感覺有酸澀的淚快要流出,脹痛了雙眼,他再次想起皇後說了十幾年的那句話——她從未欺騙過他。

自穆淳三歲以後,他便很少見他,他辨認不出穆淳更像他還是更像穆昭,或許,更像他父皇年輕的時候。時至今日,他仍無法判斷,只能躲避。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算是回憶吧,跟正文比較脫節的,但覺得在此時寫出來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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