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悠悠醒轉時，聽見醫生在罵人。

“你們到底怎麽搞得？病人剛醒沒多久就氣暈過去兩次！我跟你們說啊，病人雖然已經過了危險期，但也經不住刺激了。加上年紀大了、心肺功能差，兩條腿又斷了。再這麽受刺激下去，”醫生說著冷哼一下，“可不是每次都能急救過來的。”

夏芳急了，“醫生，那以後怎麽辦？”

“怎麽辦？靜養！順著他！不要用煩心事來刺激他，好言好語好好伺候著！”

柯林再三謝過醫生，恭敬的送出了病房。

回頭看著坐在他爸床頭默默掉淚的媽媽，柯林無聲的嘆了口氣，事情變成了一團亂麻。他真是悔不當初啊。

趙家咄咄逼人，孟家不依不饒，孟晴看似大方懂事，但實則是軟刀子殺人。最讓他難過的是在他跪下給蘊心父母認錯時，她一句話不說，只是冷漠的旁觀。

蘊心啊蘊心，他可是一直護著她，一直不肯離婚，怎麽她連句向著他的話也不肯說？

柯根德虛弱的睜眼喊，“水！水！”柯林回過神來，搶著給他餵了水，他才覺得緩過氣來，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你打算怎麽辦呢？”

怎麽辦？蘊心再怎樣，也是跟他同甘共苦的原配妻子，她不幫著他是生氣，但他可以理解。柯林低聲道，“我不想離婚。”

柯根德皺起了眉頭，“那孟家就會一直來鬧。你的日子、工作還要不要過了？”

聽柯根德的言外之意，這是讓他選孟晴啊。他不敢相信的擡頭看著父親，“爸，你的意思是要讓我和蘊心離婚？”

“是，離婚吧。趙家平時看著和和氣氣的，但都把賬一筆一筆的記著呢！”他喘了口氣又說，“這種人家真是太過虛偽，咱柯家高攀不上。何況，蘊心還不一定肯答應給你生兒子，平時看著孝順有禮的，生個兒子又怎麽了？我老柯家難不成就被一個女人轄制住了？呵呵，天下沒這種道理！”

柯林和夏芳聽得是目瞪口呆，怎麽柯根德會這樣想趙家和蘊心？

“我老了，折騰不起了。”柯根德老淚縱橫，“剛剛醫生也說了，爸沒幾天好活了，這輩子爸就一個願望，就是我們老柯家能有個香火延續下去。你看我跟你媽生了你，已經完成了任務，現在就是要盯著你！不然老村上人得笑死我們呢！”

“娃啊，你就和蘊心離婚吧！和孟晴結婚，我就立刻有小孫孫了。”柯根德流過淚的眼睛分外明亮，散發出狂熱的光芒，“有了小孫孫，這輩子我就值了，立刻死了也值！”

夏芳簡直不敢置信，老頭子竟然為了一個孫子讓兒子離婚，她雖然也很想有個孫子，但也不至於為了孫子拆散兒子家庭啊。南林那裏有錢人家沒孫子的多了去了，平時在小區散步，很多人家就有個孫女兒，人家也一樣愛的如珠如寶啊。

“老頭子，你是病糊塗了吧？怎麽可以讓兒子離婚？蘊心跟了咱兒子這麽多年，說到底，還是咱柯家、小林對不起人家呢，你怎麽可以滿口胡言不分是非呢？”夏芳心裏涼到了極點，“如果當年我沒生出小林，你是不是也要跟我離婚？”

柯根德面色一黑，“你才糊塗！你是不是想氣死我！”說著就直喘氣兒。

“我不同意離婚！”柯林神色特別冷。

柯根德虛弱的道，“你這不孝子啊！你這是不孝不順，要氣死你爸爸啊！”把手捂著心臟處，直哼哼，“哎喲，我不行了！”

這樣的對話，接下來的兩天上演了許多次。孟晴更是不辭辛苦，拖著虛弱的身體抱著孩子給柯根德看，柯根德看著小孫孫和柯林小時候一模一樣的臉，心軟的一塌糊塗，更是堅定了自己的信念，要柯林跟蘊心離婚。夏芳慢慢的被柯根德堅定的態度給磨軟了，看著小孫孫也實在可人疼，松了口，說只要柯林想離婚，就離吧。

年初四這天晚上，王友方約了柯林在酒店餐廳那裏坐坐，跟柯林說了來意，說是代表趙家來談離婚的。他們在餐廳談了很久。

年初五清早，柯根德逗弄著孟母抱上來的小孫孫，說要起個小名，就叫星星。說小孫孫是大年夜晚上生的，正是星星閃爍的時候呢。

孟母見柯林提著食盒走了進來，身形高大，氣質儒雅，長相俊朗，心裏不由一陣歡喜。俗話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就是這樣了。她抱著星星笑呵呵的說，“星星呀，你爸爸來咯！”

柯林坐下拆了食盒，把床頭搖高，又把床上的小餐桌豎了起來，把食盒放好，“爸，先吃早飯。等下我說件事。”孟母遲疑道，“那我先走。”

“不用了，你也一並聽吧。”

柯根德連飯都不吃了，“你說說，什麽事？”

“我決定了，跟蘊心離婚。”

柯根德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有點疑惑，怎麽一直堅定不想離婚的兒子突然就轉變想法了，“你真決定了？”

“是的，”柯林的心在滴血，但他無可奈何，王友方說的對，如果不離婚，他只能無止境的拖累蘊心，把她拖到孟家的漩渦裏去，彥彥也無法過上平靜的日子。作為一個男人他必須對妻女負責，也該對自己犯下的錯誤負責，“我決定和蘊心協議離婚，等出了年，就跟孟晴領證。”

孟母歡天喜地起來，“真的？！那可就太好了！我家星星有爸爸了！”

柯根德也是喜滋滋的，終於滿意了。可他又有一個問題，“彥彥呢，你打算怎麽辦？”柯根德自從醒了之後，一直想的就是孫孫，從沒提過彥彥，難為他這時候還有一分清明問起彥彥。

“這我心裏有數的，你們不用擔心。”

“總之，你別忘了彥彥是咱家的就行。”柯根德點點頭。

孟母已是歡天喜地的抱著外孫回孟晴病房去了。

吃過飯，柯林就回了酒店，趙蘊心一家在等他，王友方、淩媛媛和陸近山相陪。

柯林看了看條款，上面都是按說好的寫明了：

一、彥彥歸蘊心，他每周有兩次探視權。

二、每月取他工資的四分之一作為撫養費給彥彥，打底不可低於3000元，直至她滿18周歲。

三、房子歸蘊心所有，所有貸款也歸蘊心所有。

四、兩人存款平分。

他本來想把存款全部給蘊心和彥彥的，沒想到蘊心不肯。他苦笑了一下，蘊心始終是通情達理的人，這麽好的女人，但他最終弄丟了她——他閉了閉眼，拭去了眼角的淚水，毅然決然的簽了字。

王友方其實也沒想到，只是談了次心，還沒拋出柯林在孟晴剖腹產時簽字的事，柯林就決定離婚了，還把財產的大頭全部給了蘊心。

“我走了。”柯林環視了一圈，苦澀的笑著點點頭，“等我年初八回了南林，把所有的手續都辦好。

趙蘊心看著這個她曾經最愛的男人，隨著他的簽字，所有的愛恨情仇都雲消霧散了，“我送你出去吧！”

兩人一起出了門，背影一個高大一個窈窕，看著很是登對。陸近山心裏緊了緊。

“從沒想過我會變成那種人。”柯林自嘲道，“想來，人生真是一場夢。”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良久，趙蘊心才說出了這句話，這時，他們已是到了酒店門口。

柯林停下腳步，回身為她細心的整了整圍巾，就如同她曾經為他整過領帶一樣，“外面冷，別送出去了。我們南林再見。”他深深的凝視著趙蘊心的眼睛，裏面布滿了紅血絲，不覆平時的清亮動人。

趙蘊心沒有點頭，聲音微沈，“回南林後，一切將委托我的律師與你交接。”

柯林忍住淚水，從衣袋拿出車鑰匙給她，“開回南林吧，這本就是你的車。”

她並未推辭，接過車鑰匙，她明白，人生就該當斷則斷。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而於此時，他們已是陌路。

柯林走出很遠，看見蘊心還站在酒店門口，而她的身後，陸近山正在走近。

他仰頭看了一眼天空，午後的天空灰蒙蒙的，大風一陣緊似一陣，一場大雪將要降臨。他又習慣性的翻看手機裏南林的天氣：晴，小風，最高溫10℃，最低溫0℃。

當柯林回到他父親的病房時，發現夏芳、孟晴、孟母和星星都在。

眾人緊張的看著他一直握著手裏的公文袋，柯林俊朗的面容寒了到極點，他拿出屬於他的離婚協議書，遞給了柯根德。

柯根德沒看完，就差點背過氣去，他老淚縱橫，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什麽都沒了！柯林你怎麽能把彥彥給他們！彥彥是我們家的種啊！還有房子，房子有你的一半，為什麽都給蘊心了？”

孟母和孟晴的心如墜冰窖，冰涼一片，什麽？房子給了趙蘊心？這房子不是柯林自己的嗎？

孟母想著已然問出了這個問題，她的臉上滿是不解和憤怒。

“孟晴，之前我不過是吹牛，你就信了？”柯林很平靜，“我柯林從大學畢業起，就沒想著自己能買那麽貴的房子，首付是我爸和蘊心爸爸一起付的，一家一半。後來的貸款，不少也是蘊心家給的。沒想到吧，我就是個虛榮的人。”

“至於為什麽都給蘊心，那是因為我簽了保證書的呀，爸爸，你忘記了嗎？如果我再背叛蘊心，我就要凈身出戶。”柯林提醒他，“你要問為什麽就說我背叛她了，你還記得孟晴剖腹產時我簽的字嗎？”他又指了指星星，“還有這個鐵證在呢。”

“啪”的一聲，孟母甩了他一個耳光，柯林渾不在意，繼續說道，“車子也不是我的，是趙蘊心的嫁妝。”他掏了掏口袋，“你看，車鑰匙已經還給她了。”

孟晴抱著星星後退了兩步，眼神中帶著不可置信和絕望，她什麽都算到了，可是沒算到柯林對她撒謊，更沒算到柯林那麽決絕。是了，他在報覆她！

夏芳在一邊看了協議書的內容，緊緊的攥著紙張，終於大聲的哭了起來，“彥彥呀，我的彥彥！我的寶貝啊！奶奶該怎麽辦……”

在一片混亂中，柯林笑道，“這下，你們滿意了嗎？”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了很久，幾乎不可自抑，眼淚都笑了出來，在眾人都以為他快瘋了的時候，他終於停下了瘋狂的笑，掛著兩行淚水，眼神一片死寂，輕輕的嘶聲道，“我什麽都沒有了。”他這才明白，原來金錢、房子和車子都是那麽的渺小、不值一提，只有失去了蘊心和彥彥，才讓他痛徹心扉。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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