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婚禮，該準備的東西都已經打點完畢。為自己大哥的婚事忙碌了好一陣子的志波空鶴終於松了一口氣。月色清冷而安寧，將連日裏的喧囂和疲憊輕輕撫平，然而一直壓在心底的某些東西卻抑制不住地浮上心頭。看著長廊上姿態隨意的志波海燕，志波空鶴終是忍不住開口“大哥……”

席地而坐的志波海燕收回自己游離的思緒看著她微微一笑“這些日子辛苦空鶴了！謝謝！”

志波空鶴大大咧咧往廊上一坐，那動作比志波海燕還要豪放幾分，對著他的肩上就是一拳“跟我還說什麽謝不謝！”看著他配合地做出很痛的樣子，她卻反常地嘆了一口氣。

“咦？”志波海燕有些驚奇：嘆氣這種事，發生在空鶴身上的時候著實不多“今天這是怎麽了，難道空鶴是因為大哥我要娶親而覺得失落了嗎？放心好了，就算你有了大嫂，哥哥我也和以前一樣疼你！”

志波空鶴沒有理會他的調侃，看著為了舉行婚禮收拾一新的庭院神色悵然“雖然現在說這些話有些不合時宜，但是啊，大哥”她的語氣有些低沈“曾經，我是真的以為，志波這個姓氏會冠在阿淵頭上的，她的心思我早就看出來了，大哥你對她也……”

志波海燕的思維有片刻的停滯，好一會兒才明白了她話裏的意思。他的神色有一剎那的凝固，然而只是一閃即逝，他笑起來，語氣爽朗“空鶴說什麽呢，我對阿淵就和對空鶴你是一樣的……”未完的話語就這樣無可抵擋地消失在了對面的志波空鶴澄凈的水一樣的目光中，他有些挫敗地低下頭“空鶴……”

志波空鶴看著神色難辨的哥哥，語氣裏卻無多少情緒，帶著些洞明的清冷和平靜“我無意左右大哥你的意願，你自己想明白了就好，沒有做什麽會讓自己後悔的決定就好……”

……

志波空鶴轉身離開的背影漸漸模糊，被留在原地的志波海燕有些疲憊地靠上身後的柱子：他當然是想明白了才做決定的，他對阿淵，他對她……喜歡的，其實是喜歡的。

最初的最初，他是真的拿她當妹妹一樣，畢竟她要比他小很多，是個天真爛漫嬌俏可愛的小姑娘。兩人的相處模式也一直如同真正的兄妹，他照顧她，保護她，雖然經常訓她，但其中的愛護和寵溺，外人也看得出來……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時光簡慢，那個孩子在他眼前漸漸長大，一日日的牽掛和相互的溫暖與關懷，在他自己都沒註意到的地方，滋生出別樣的情愫。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否認過，逃避過，壓制過，那是自己妹妹一樣的孩子啊，他怎麽可以……然而那只是徒勞，春日惹飛絮，越攪越亂；也曾想過放任自己的感情，對於兩人可能擁有的幸福，在心底，那種渴望也是存在過的，但是不行……

她終究不是當年那個全心依賴著自己的小姑娘了，她長大了，獨立，堅強又極有主見，他永遠都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在計劃什麽，也不知道明天她又會做出什麽決定讓他措手不及，日日憂心……他總是在事後才被告知，雖然他也知道，她的每一個行為背後都有著極為重要的緣由，但他終究是不安的，因為無法把握她。即使她與自己一向是很親近的，也從沒有刻意在他面前遮掩什麽。

僅僅是將她當作妹妹他都已經如此惶惶不安了，如果是作為喜歡的人……

‘折斷她的翅膀，將她永遠地囚禁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當這樣的念頭從他腦海中閃過的一瞬間，他開始感到深深的恐懼，不行！絕對不能傷害她！所以，不要喜歡她！

志波海燕對於椎名清淵，比起喜歡，還是愛護的感情要更多一些，他想。

就在這個時候，他遇見了都美亞子。

美麗，溫柔，優雅而成熟。也是堅強聰慧且非常能幹的女子，但卻沒有椎名清淵帶給他的那種無法掌控的不安定感，她給他的感覺：柔和，溫暖，平靜而安寧……他對她的感情，就是簡簡單單的男人對女人的欣賞和傾慕，沒有那種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覆雜糾纏，沒有患得患失，也沒有進退兩難。心底有一個聲音漸漸清晰起來：這才是他想要的感情，本該如此。

可他畢竟是喜歡阿淵的，喜歡的。所以就任性地放縱了自己一次，真的就那麽一次。別人都覺得他爽朗不羈，不拘小節，但他對於自己的要求一向都是很嚴格的，極少做這樣讓自己心懷愧疚的事，但他還是做了，那一年的夏日祭。

志波海燕和椎名清淵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約會。他唯一一次用對待心上人的心情牽起她的手，將她摟在懷裏，小心翼翼地不讓她察覺他的心思，卻又止不住地沈溺於這片刻的滿足。

在漫天煙花行至末路的悲號聲中，在它們淒艷而絕望的顏色裏，將她最美麗的樣子，連同那微薄的細節一起，一點一點印刻在心底最深處。

華麗的扇面伴著少女輕靈的舞步，盛放在那個夏夜。

淺杯餘淡酒

不意自晚歸

方只見海棠正艷

卻不知

流光空負了誰

那如花美貌

似水年華……

她是他琉璃般澄澈旖旎的夢境，始於那個陽光微風，木廊花草的午後，然而當焰火的表演落下帷幕，終是到了該向美夢說再見的時候……

在她知道了他和美亞子的事後，在他看到她仿若無事般平靜的表情下微微發抖的手時，心像是被揉成一團般的喘不過氣來，動搖過的，他動搖過，然而那動搖終究只有一瞬。

他做出了最好的選擇，對每個人都好。

所以他不後悔，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抑或是將來……

他不後悔。

……

志波海燕的人緣好得很誇張，如同這熙熙攘攘的滿座賓客一樣誇張。然而賓客再多，隊長級的這一方席位還是很清靜的。抱著神槍坐在藍染身邊的市丸銀百無聊賴，聽著門口處來往賓客不絕於耳的恭賀聲，看著志波海燕臉上爽朗的笑容和他眼裏愉悅而明亮的光彩，沒由來地有些厭煩。不管心裏有著怎樣的情緒，他臉上的笑容依舊，只是那嘴角的弧度裏，不自覺地帶上了些諷刺的棱角：流魂街裏數十年的生活，每個人都在為了活下去而苦苦掙紮，爭奪著那麽一點貧瘠的食物，小小一塊發黴的饅頭，就是活下去的機會，他早就習慣了那些殘酷的競爭和無情的踐踏，踩著別人的屍體才能繼續前進的人生……

在瀞靈廷裏做了七十年死神，作為副隊長的他，日子早就變得寬松優渥，也慢慢習慣了物質的豐裕，然而生活給人打上的烙印是不可磨滅的，有一件事他無論如何都習慣不了：那就是把人與人之間這種廉價的善意當真！明明都是裝出來的，就算不是，也脆弱的經不起一點考驗！虛妄無力的讓人惡心！

市丸銀看著遠處圍在一起大聲說笑的眾人，笑意漸深，所以他才喜歡一個個戳破他們的謊言啊。但是，大抵今天不是時候……

“啊啦～～好無聊啊……”市丸銀將臉貼在桌面上，看著門口語氣幽怨“椎名桑怎麽還不來吶～～”快來用她的悲慘心情給他解解悶啊～～

“銀，正式場合註意一下”藍染的語氣雖是責備卻依舊溫潤柔和讓人如沐春風，他推了推眼鏡，聲音中有些笑意“更何況椎名七席這不是來了嗎？”

“啊啦～～”市丸銀有些詫異地擡起腦袋，他怎麽沒看見。但是他也確實從場中混雜的靈壓裏捕捉到了椎名的“咦？”看著那個穿著繁覆華麗的十二單，站在志波空鶴面前笑容優雅，舉止矜持的貴族少女，市丸銀有些回不過神，這和她平時給人的感覺差別也太大了點。

“禦也”椎名清淵的聲音與往日並無多大不同，市丸銀卻從那語音中聽出了幾分生硬的意味“賀禮……”

……

以椎名家的名義送上的賀禮自然不俗，流光溢彩，珠光寶氣，似乎還有靈力的流動感，連坐在對面的貴族都發出了驚嘆聲，聽那些低聲的議論，似乎還是椎名家的什麽寶物之類的……市丸銀對什麽秘寶之類的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只對椎名的表情感興趣，但現在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她微側的臉龐上被燈火暈染的模糊的弧度。

“阿淵，這個……”志波海燕站在她面前笑容朗朗“不必送這樣貴重的禮物，太見外了！”

“不是私交好不好的問題啊”椎名清淵笑起來，明媚而澄澈“這是椎名家送給志波家家主大婚的賀禮，我要送給海燕哥哥的賀禮是這個……”

當市丸銀看見椎名清淵站在那一對新人面前拔出斬魄刀的時候，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拉大，他就說椎名怎麽看起來這麽平靜，其實是因愛發狂，打算殺了這對新婚夫婦吧，啊啦～這下有意思了！

見她拔刀，在場的眾人無不驚駭，就連空鶴和巖鳩也心下一涼，這可真是因愛成恨，喜事變悲劇了！

看著身著華服，晏晏笑著的少女手裏雪亮的刀光，志波美亞子不由自主地抓緊了海燕的手臂，下意識地想用瞬步躲開。然而身邊的男人卻是絲毫不為所動地站在那裏，連眼裏平靜而柔和的笑意都沒有半分動搖……

綠色的靈力蕩開，瑩白的花朵掙脫了驚慌不安，緊張躁動的空氣，朵朵綻開。那是並蒂蓮，翠玉般的花梗上潔白無瑕的花瓣在眼前層層展開，幾百株並蒂蓮布滿了整個院落，熙熙攘攘地簇擁著眾人卻又錯落得極有風韻，仔細看的話還會發現每一朵的形態都不太一樣，隨著吹拂的輕風似乎還在微微搖曳，在這樣的夜色星空之下，美的像是一場夢。

這樣的景象將言語的能力都剝奪，眾人剛剛因為害怕椎名清淵要殺人而提到嗓子眼的心又被這花朵托著，輕輕放下……

“祝海燕哥哥和美亞子三席人如此花，相依相伴，永不分離……”椎名清淵的聲音打破了這夢境，將眾人驚醒。在並蒂蓮美麗而清冷的光輝中，椎名清淵和志波海燕的目光交匯，平靜，寧和，不起波瀾的湖水一般。

“啊啦……這還真是……”市丸銀看著面前由靈子構成的花朵笑得意味深長

“這只能說……”藍染眼裏的神色變得幽深“椎名七席控制靈力的本事真是非同一般啊……”

花開到極致，便片片碎裂開來，漫天飄飛的光點將志波海燕眼中少女的背影映得朦朧而虛幻，他有點哀傷，更多的是釋然，她都明白的吧，那樣聰慧的孩子……只是慧極必傷……

在那之後宴會又重新熱鬧起來，喧鬧而熱烈，好像剛剛那樣動人的景色真的就是一場了無痕跡的夢境，一如那一懷幽婉的深情，誰人曲盡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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