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邱一楞, 心底悲慟，那個捧著櫻桃的小女娃長大了, 活的比任何人都坦蕩:“你娘說的對，就該如此。”

“恩, 所以師傅你不要難過了。”瘦弱的孩童挺著小胸脯，清澈透底的雙眼擔憂的望著她，孔邱心底湧上暖流，摸摸他的小腦袋，欣慰道：“你娘是個好孩子，她教出來的孩子又能差到哪裏去。”

“師傅，那個小孩是誰啊？”留兒好奇的問。

“他啊, 他也是我的徒弟。”

“那他現在在哪裏？”

孔邱摸摸腰間晃動的青玉，想到望鄉崖上那座座青冢，心底一片荒蕪：“他...他去找他爹爹和娘了。”

“那他一定很幸福, 我也想我爹和娘了。”

孔邱拍拍他的肩膀，若有所思道：“留兒, 你往山下看, 告訴師傅你都看到了什麽？”

留兒睜大眼睛仔細的往山下瞧了半晌納悶道：“留兒看到很多房子。”

孔邱輕笑一聲又問：“除了房子, 你還看到了什麽？”

“流民，好多流民。”留兒憂心忡忡道：“師傅和留兒一起來京城的路上也有好多流民，他們以前和留兒一樣都有家, 但是都被強盜搶占了，以前我以為我和娘過得很苦，但是他們比留兒還苦。”

孔邱一楞驚詫道：“是啊, 好多流民，除了流民呢？”

留兒仔細想了想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一臉悲傷道：“還有好多強盜和官兵胡亂殺人，留兒以前的小夥伴大虎一家都被官兵給殺害了。”

“如果將來你能當這天下的主人，你能為他們做些什麽？”

“天下的主人？”

“對，天下的主人。”

留兒楞楞的看她半晌，仔細的往山下看去，心底百轉千回，她娘曾經告訴過他自己的身世，娘說爹爹是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帝王，民間的老百姓都說爹爹是暴君，他曾偷偷想過如果將來有一天爹爹把他接回皇宮去他一定當一個和爹爹不一樣的皇帝，他們都以為自己年紀小不懂這些，其實他都懂，眼角泛起淚意，他偷偷眨眨眼讓風吹幹，轉過身鄭重道：“留兒和師傅來的路上，每到入夜人們大門緊閉，沒有燈火，大街上也沒有人煙，都是因為家裏沒有人或者是有人也不敢有動靜怕招來歹人。”

善於觀察，還很細心，孔邱頓時刮目相看，鼓勵的看著他讓他繼續往下說。

“越往北流民越多，他們都以為來到京城，天子腳下就可以得到庇護，但是來到京城又被驅趕，逼得他們無路可走，若是我是這天下的主人，定要他們有家可回，有飯可吃，有衣能穿。”

孔邱望著他久久不能言語，這個孩子生於鄉野懂得人間疾苦，是個實在的孩子，只是：“如今天下大亂，做到這些談何容易。”

“師傅，您不是說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嗎，總有一天天下會和的。”

“道理是這個道理，只是和的過程就得打仗，打仗就得死人，這是無可避免的，十年、二十年有可能更多時間這仗才能打完，這天下才能安定。”

“既然一定要打仗，那就狠狠地打，打到可以安定為止，徹底給天下一個安定，終有一天可以萬家燈火，夜不閉戶。”

孔邱震驚看著他，重新打量眼前這個抓蛇少年，相比同齡人他更加的聰慧、成熟，相比於他爹爹多了更多的踏實，是個好苗子，孔邱欣慰道：“你能有這樣的想法，不錯，希望你可以時刻謹記自己說過的話，並且踏踏實實的做到。”

“留兒一定會時刻謹記的，師傅，您真的不帶留兒走嗎？”

孔邱刮刮他的小鼻梁寵溺道：“留兒乖，你司徒雅師傅可是一善大師的關門弟子，你跟著他好好學習本領，生在亂世沒點本事，那就說空話的白話大王，就是把牛皮吹上天也當不了英雄，頂多算個狗熊。”

“那師傅您一定要來看留兒，時時記掛著留兒，留兒只有師傅一個親人了。”小留兒抱著孔邱的大腿哭唧唧，也許是雛鳥情結，亦或是血脈裏的牽絆。

“好，師傅定會時時記掛著小留兒的，留兒並不是一個親人也沒有，留兒還有一個叔叔在這世上呢，今天我就帶你去見他。”

“叔叔，他現在在哪兒？”

“在城外別院裏。”

孔邱帶著留兒回到城外別院，這座園子還是當年他們從神仙谷裏回來置辦的那套宅院，一直保存至今沒被流民霸占已經實屬不易。

楚狂休息了這幾日身體漸漸恢覆過來，臉上的腫也消了，一身素袍站在那裏，面色如玉，眉眼間隱隱幾分嬌憨之色卻泛著蕭瑟，若是還有一頭秀發，絕對是翩翩如玉少年郎。

孔邱掩飾住眼底的心疼若無其事道：“小呆，這是你大哥與林子衿的孩子，軒轅留兒”同樣對著留兒道：“這就是你叔叔。”

“我大哥的孩子？”楚狂不敢置信：“真的是我大哥的孩子嗎，世叔？”

“叔叔，我是留兒。”

“你們親熱一會，待會我要把留兒送走。”孔邱不理身後的呼喊，往外走去。

送走軒轅留兒，楚狂表情終於有了一絲生氣，孔邱心下松了一口氣，怕就怕他心灰意冷真的沒了活著的心氣。

孔邱盡量用輕松自然的口氣問道:“小呆子，考慮的怎麽樣了？”

“世叔，請您把陰陽卷宗借給我。”楚狂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懇求道。

“我說過，若是心智不堅會竹籃打水一場空，放著好的路不選，你選這個幹什麽？”孔邱規勸道。

“我已經下定決心，請世叔幫我。”

“你要知道，收集萬人之願力絕非一朝一夕能成，也許幾十年甚至你老死都不能成。”

“既然已經決定，終身不悔。”

“可能要走遍千山萬水，困難重重，你還會和來京城時一樣從此以後一路乞討，甚至更慘。”

“既已決定絕不回頭，請世叔幫我。”

“真的決定了嗎？”

“決定了。”

孔邱扶起他，看他滿眼堅定，咂咂嘴拍拍他的肩嘖嘖道：“哎，天下間又多了個乞討的小和尚，你是有多想不開啊！不過既然你決定了，從今以後你我師徒相稱，相依為命嘍。”

“多謝師傅成全。”

“嘖嘖，小呆，我發現你也不呆麽，可惜了一副好皮囊當了和尚乞丐，真是浪費啊，浪費！”孔邱望著他調侃道。

楚狂淡漠的看著她面無表情只道:“師傅，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孔邱尷尬一笑摸摸鼻子道:“不著急，說說你怎麽來了京城？”

楚狂眼底泛起哀色:“自爹爹和踏歌叔父……我出了家，那日我聽香客說西夏國攻下了西部的城池，南方好多地方發生了□□，他們要往京城來……”他哽咽道:“我還是來晚了一步，小妹，大哥……”

“一路上吃了很多苦吧？”孔邱拍拍他背。

“下了山我一路化緣，過了揚州流民越來越多，化不到緣了還被打，一路上乞討才沒被餓死……”

“這充分說明身在江湖沒點實力是站不住腳的，今後咱們要流浪江湖了，說說你有什麽看家本領？”

“本領？”楚狂一楞。

“對，本領，就比如和尚，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撞鐘念佛就是本領，這樣好了，我問你你只說會不會就行了。”

楚狂點點頭。

孔邱道:“聽說你會歧黃之術？”

楚狂點點頭:“跟踏歌叔父學過一些。”

“那麽今後我們就是游歷化緣的草燈和尚二人組，一路行醫一路化緣，應該就餓不死了”孔邱盤算著:“在廟裏你都學了什麽，祈福做法可會？”

“會一些，在廟裏抄經做法都跟師傅學了，粗活累活都會幹。”

“這就對了，讀書識字是一個有文化的和尚，游離四方渡人渡己，大功德啊，還能吃苦耐勞更再好不過了，行頭什麽的今後都交給你了。”孔邱大言不慚的甩了擔子，滿臉正氣凜然，唬住江湖菜鳥絕對是分分鐘鐘的事情。

果然，楚狂點頭如搗蒜受教道:“謝師傅教導。”

“不用謝，哈哈”孔邱孺子可教也般看著他。

“師傅，我們先去哪裏？”

“先往南，再往西，千山萬水總要走。”孔邱望著天邊淡淡道。

踏歌為了給無極尋藥，跋山涉水整個九州都走遍了，阿瓊為了無極能夠有個固定的金庫，走南闖北，走過西域戈壁和漠北，阿貍當年答應了她要守護無極至死，他做到了，金戈鐵馬，大漠狼煙從未食言。

讓她走一遍他們曾經走過的路，看一遍曾經看過的風景，找尋每一處留下的記憶，撿回遺落的真心。

“明日出發，你準備一下吧。”

孔邱想著去陰陽當交代一件事情，女國那邊老女王也就是她祖母大限已到，一直催促她盡快去接任，但女國覆雜豈是說接手就能接手的，但突然間又想起來青玉佩的事情還沒告訴小呆，剛出門的她又急忙倒回來。

剛進了院子就聽見嗚嗚的哭泣聲，透過窗戶望去，那清秀的小和尚雙臂抱著膝蓋蜷坐在床上，臉埋在雙臂裏哭的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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