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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番外一·賀新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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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雪原上毫無遮蔽, 林翊一開始還指望他能想出什麽辦法, 後來慎淵開始發燒,身上燙得碰一下都覺得指尖發疼。林翊沒法,只能抱著慎淵, 盡可能用術法破開風雪,免得被雪埋了。

風雪大作, 她機械地重覆著術法, 到後來自己都有點困, 一下下拍著少年的後背,覺得自己仿佛一個慈祥的老母親。

慎淵枕在她胸口, 睫毛輕輕顫抖,發出的聲音模模糊糊,像是囈語。

林翊越來越困,拍著拍著, 手一松,意識陷入黑暗。

第二天她醒過來就覺得不對,慎淵沒跑,但是沒枕在她身上, 反而直接躺在雪地上。他燒得滿臉通紅, 嘴唇卻發白幹裂,胸口起伏微弱, 睫毛輕輕顫著。

林翊試探著伸手去碰慎淵。她看著指尖一點點碰到少年的臉頰,指腹卻毫無反饋的觸感, 然後她看見極其驚悚的一幕。

她的手,穿過慎淵的臉,像是拂過空氣,而她露在外邊的那部分,隱隱透出手背後的景象。

林翊收手,在雪地上按了幾下,還是沒摸到冰冷的雪,掌心裏空空蕩蕩,只有刺骨的冷。

要是當年的林翊,估計能被嚇得跳起來,但畢竟已經當了三十年瑯嬛君,書庫裏的傳奇什麽沒見過,林翊強行定下心神,仔細想了想,大概有了個思路。

旦暮卷重現過去的方式是破開時空,把她送到過去,但顯然她不能在過往的時間裏長期停留。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碰不到這個時空的東西,大概是要回去了。

她不恐懼於己身的變化,她只是擔心慎淵。

就算她知道這個衣上全是血的少年會平安長大,會長成挺拔修長的男人,林翊還是忍不住擔心,為他此刻所受的苦而悲戚。

慎淵眉頭緊緊皺起,睫毛顫得越來越快,然後在林翊的註視下,整個身體忽然霧化,像是被風吹散。林翊心都揪起來,連忙撲過去看,地上哪兒還有什麽漂亮的少年,只有一只白狐,九條雍容的長尾拖在身後。

完了,現原形了。

林翊急得要命,慎淵卻抖抖皮毛,艱難地站起來。收回擬造人身的靈力,他有了點力氣,掙紮著往前走,膝關節反彎的後腿打著顫,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個拉長的腳印,長尾掃出的痕跡彎彎扭扭。

他真的耗盡了力氣,每一步都是對自己的折磨,四條腿顫抖著交替,走了一段路後突然栽下去。

林翊看著那只體型尚小的白狐栽在雪裏,聽見一聲悶響,濺起的雪粒飛濺到她身上,穿過已然半透明的身體。

九尾狐喘了幾口氣,胸口起伏,肩部顫抖,死命把自己再撐起來。他撐起上半身,後腿發抖,一點點立起。

在林翊以為他要再度站起來之前,慎淵又摔下去,這一下比之前摔得還要狠,在雪地裏砸出一個坑,飛濺的雪裏一聲極重的聲音,林翊甚至看見慎淵的腹部都在抽搐。@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林翊鼻子一酸,心想這該多痛啊。這裏這麽冷,下了這麽大的雪,可是沒人能幫幫慎淵。

她閉了閉眼睛,快步走過去,還沒停下腳步,先看見灼眼的金色朝著她直沖而來。

那是支箭,帶著倒刺的箭頭和箭羽都是黃金的顏色,破開風雪,直接穿透她的腹部。林翊扭頭,看見那支箭死死釘在雪地裏,然後才聽見呼嘯的聲音。

這支箭居然比聲音更快。

腹部被穿透的地方有種撕裂般的痛,林翊摸了一下,她摸得到自己,衣服沒破,也沒出血。她心說這可真是降維打擊,跨越千年的一箭,捂著腹部,擡眼看向箭射來的方向。

隔著風雪,她看見兩個身影漸漸走近。

高些的那個是個少年,手裏握著一把弓,一身繞襟的深衣,長發紮成馬尾,走動時衣服上的暗紋流淌,馬尾輕輕顫動,撲面而來的青春洋溢。他邊上的女孩略矮一些,穿的也是深衣,面無表情地跟著。

林翊瞇起眼睛看了看,發現這還是倆熟人。

年少時的殊歸和雲昭。

殊歸往林翊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沒看見林翊,但是那一眼也夠讓林翊驚訝了。林翊印象裏,殊歸眼裏蒙著層灰色,像是琉璃珠,但他年少時眼睛原來那麽清亮,眼尾略略上挑,簡直是明眸善睞顧盼神飛。

雲昭倒是和長大以後差別不大,同樣的面無表情,小臉繃得緊緊的,看著就是冷若冰霜。

風雪裏她的聲音不太清晰:“雪太大了。”

“是啊,若不是要練弓術,我才不來這裏。”殊歸說,“孤身到這地方,不是尋死麽?”

林翊呼吸一窒,低頭去看慎淵,聽見的是雲昭的聲音:“你放了支空箭。”

“我看見了,原來是只九尾狐。”殊歸像是沒聽見,又像是故意把話題扯開,“可惜半死不活的,不然我還能練一練。”

林翊:“……”

……媽的,什麽人啊!!!

林翊頓時覺得以前的自己瞎了,恨不得立刻把小狐貍抱起來緊緊摟住,可惜她身在千年之前,什麽都不能做。

雲昭看了殊歸一眼,重覆一遍:“你放了支空箭。”

殊歸沈默一下,眉頭皺起,像是有點煩躁:“我以為那裏有東西。看錯不也正常麽?”

“正常。”雲昭淡淡地說,“過去看看吧。”

眼看著兩個人越走越近,林翊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不知道殊歸和雲昭想幹什麽,她本能地向著慎淵伸手,身上卻驀然一松。

風雪撲面而來,林翊感覺到冰冷的風灌進鼻腔,細細的雪粒打在臉上如同刀割。下一瞬她眼前一黑,再睜開眼時眼前哪兒是什麽雪原。她靠著書架坐在地上,手邊丟的是無字的竹簡。

枕在她膝上的九尾狐擡起頭,在她下頜上舔了舔:“醒了?”

“嗯,醒了……是醒了吧。”林翊揉揉眼睛,盯著慎淵看了一會兒,忽然一把抱住這個狐貍頭,把臉埋進他頸後,使勁吸了幾下。

慎淵莫名其妙,乖乖地趴著讓林翊吸:“怎麽了?”

林翊在柔軟的皮毛上擦掉滲出的一點淚水,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我好像做了個夢。”

“噩夢?”

“……不算吧。”

“做夢而已。”慎淵抖抖耳朵尖,“我今日也夢到了少時的事情,我都以為自己忘了。”

林翊警覺地擡頭:“你夢到什麽了?”

“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情。”慎淵毫不在意,“你夢見什麽了?”

“我?”林翊一楞,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說,“這個怎麽講,我夢見的東西挺奇怪的……而且,有旦暮卷在,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夢……”

“說吧。”

林翊還是不太想說:“真要我說?”

慎淵應了一聲。

林翊搓搓九尾狐的頭頂,猶豫一會兒,慢慢地把所見的事情說了。慎淵始終趴在她膝上,聽到那支箭時才抖了抖耳朵。

林翊忍不住揪住輕顫的耳朵尖尖,捏了捏:“啊,就是這麽回事啦……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感覺可能是做夢吧。”

“是金翎箭,現在在殊歸手裏,全力時能一箭射落星宮,暫時破開時空,也不奇怪。”慎淵在林翊膝上蹭了蹭,“照這麽說,應當不是夢。”

林翊有點反應不過來:“照這麽說……是我救了你?”

“嗯。”

這個沖擊可真是太大了,林翊吞咽一下,松開慎淵的耳朵尖尖,雙手捧著狐貍頭,一點點把他掰起來:“但是你把我認成了靈思?”

慎淵“嗯”了一聲,難得有點不好意思:“若不是因此,之後我也不會替靈思做事。”

“……行。”林翊善解人意地點點頭,然後緩緩松手,再緩緩擡手。

她兩手同時用力,拍在慎淵臉上,接著掌心瘋狂亂搓。慎淵來不及拒絕,就被林翊按了下去,整個狐貍頭落在她手裏,被搓得滿臉亂毛,耳朵尖尖不停顫抖。

搓到後來林翊爽了,慎淵站起來,使勁抖了抖,才把頭上被搓亂的毛發抖平。

他盯著林翊,身形忽然抽長,不過一瞬,就從雍容的九尾狐變成了美麗的男人。在林翊爬起來之前,慎淵伸手捏住女孩的臉:“幹什麽?”

“……你捏著我的臉,問我幹什麽,還講不講道理。”林翊隨口胡說,臉上又被捏了一下,她秒慫,“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慎淵嗤了一聲,松手。

“你自己認錯人,你還捏我。”林翊小聲說,“對了,你為她吃了這麽多苦,你後悔嗎?”

這話問得有點像問前女友的事情,林翊自己都覺得有點尷尬,摸著被捏的那一塊肌膚,糾結地等著慎淵回答。

慎淵毫不糾結:“我只是想為救我的人做些事情,有什麽可後悔的?認錯也是我的過錯,活該而已。”

“……但是你還是很慘啊。”林翊心說這可真是個狠人,她舔舔嘴唇,“我記得你說過,是拔靈力是吧?痛不痛?”

慎淵回想起當時仿佛骨肉熔脫的劇痛,居然輕松地笑笑:“尚好。”

說是這麽說,林翊不信,想想都覺得痛,她想了想:“其實我也害你拔過靈力……那個世界和我們都無關,你當時舍棄靈力,現在想想,不後悔嗎?”

慎淵看著林翊,眼瞳裏藏著微光,他漫不經心地笑笑:“苦也為你,樂也為你,有什麽可悔的?”

這他媽的……什麽級別的情話啊。

林翊心頭一顫,瞬間忽略自己差點做了人魚公主的痛,伸手環住慎淵的腰,埋頭往他懷裏一鉆。慎淵領上熏了典雅的伴月香,林翊聞著熟悉的香氣,輕輕蹭了蹭。

人間遙不可及,唯有他懷裏才是故鄉。

林翊越想越感傷,偏偏慎淵毫不在意,她簡直是萬般柔情湧上心頭,側臉貼在他胸口,猶豫著說:“我和你講個事情。”

慎淵環住林翊纖細的腰,低頭用下頜在她發頂蹭了蹭:“說。”

林翊輕輕咳了一聲,緩緩地說:“腹中愁不樂,願作郎馬鞭。出入擐郎臂,蹀坐郎膝邊。”

這是她大學時候專業課上學的北朝民歌,那節課她本來昏昏欲睡,聽見老師念起時整個人渾身一顫,心說這是什麽狂野的路數。詩作毫不遮掩,把一個女孩對愛人的眷戀全部寫了出來,感情洶湧得像是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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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是念了,林翊有點害羞,咬咬嘴唇,等慎淵回覆。

慎淵似乎楞了一下,過了會兒才答,語氣裏有點不確定:“鞭子?”

林翊更羞了,在慎淵懷裏輕輕蹭了一下,輕輕地說:“嗯。”

“我不用鞭子。”慎淵說,“會帶著鞭子的是殊歸,他要駕車。”

林翊:“……”

林翊一口氣差點上不來,深呼吸幾次平緩心情,然後她擡手,把慎淵橫在她腰上的手臂懟下去。@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她面無表情地一點點起來,坐在慎淵對面。

然後擡手,一掌敲在慎淵腦門。

作者有話要說:

大聲告訴我,這章肥不肥!!!

賀新涼到這裏就結束啦,第二部 分是狐貍的一部分回憶(。)可見他雖然看起來妖裏妖氣,實則是個死直男(倉鼠嘆氣.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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