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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自絕經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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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山君沒留多久, 把一碟核桃吃幹凈以後翩然離去, 除了小幾上一堆核桃殼, 還有邊上一只玉白長頸的小壺,仿佛沒來過。

林翊盯著核桃殼看了一會兒,不知道該發表什麽評價, 還是旭清先拍了她一下:“正坐。開宴了。”

師父父發話,乖巧聽話的徒弟弟立馬挺直後背, 剛找到一個勉強不至於等會兒起來就殘疾的姿勢, 一隊美貌的侍女款款上前, 依次在各桌前放下托盤,然後又款款離去, 全程步態飄逸優雅從容。

林翊有種做夢的迷蒙感:“這是仙女吧……”

“是紙人。”旭清拿起筷子,筷尾在林翊頭上輕輕敲了一下,“收收眼神,吃菜。再多看一會兒, 別人還以為瑯嬛書庫出來的孩子沒見過世面。”

“我確實沒見過什麽世面……”

“現在不就見了?”旭清作勢又要敲,“見沒見過?”

“見過見過!”林翊生怕再被敲,脖子一縮,不敢再看美麗小姐姐, 捉著筷子乖乖低頭吃菜。

這個宴會看起來很厲害, 實際上也確實很厲害。宴上實行分餐制,一人一個托盤, 裏面放幾道葷素搭配的菜,再配不同的酒。紙人化作的美貌侍女隨時待命, 看有誰吃得差不多了,就換新的托盤。

此外還有樂舞,音樂宏大浩瀚,連著幾支舞都是六十四人的編排。林翊一開始還有空在心裏吐槽,心說這還是八佾,四舍五入就是周天子的待遇,後來就不自覺地沈浸在樂舞裏,甚至想拿筷子敲碟子應和。

旭清看看徒弟著迷的樣子,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覺得好看?”

林翊一時沒反應過來,誠實地回答:“主要是跳舞的小姐姐好看。”

“……”

旭清沈默一下,選擇不和林翊計較,繼續進行一個合格的師父的解說:“這不是最好看的。最好看的是祭祀時的樂舞,由神巫唱著頌歌獻舞,之後再獻上祭品。”

林翊在記憶裏翻出相關信息,猶豫著問:“……桂醴?”

“你倒知道。”旭清看了一眼托盤上的酒壺,“桂醴往往是獻給東君的祭品,不過歷任東君好酒的其實不多。唔,說起來今日宴上的酒應當還不錯,你不妨試試。”

林翊對酒其實沒多大興趣,何況她前兩次喝桂醴的體驗都不是很妙,最後都喝得神志不清。在慎淵面前醉倒是一回事,在這個宴會上醉就是另一回事,她覺得還是不喝為妙。

“算了吧。”她搖搖頭,“師父不喝嗎?”

“我不愛喝。”旭清點了點先前連山君帶來的那只酒壺,“我喜歡這個。”

他打開酒壺上的塞子,馥郁的酒香立即湧出來,那香氣太濃太重,有種質樸得近乎粗野的感覺,熏得林翊打了個噴嚏。

她搓搓鼻子,擡眼時正巧看見旭清擡手,隔著衣服按在自己胸口,語氣清淡:“她也喜歡。”

“……她?”

“是我師姐。”旭清忽然笑了一下,“這酒聞著很寒酸吧?她出身很好,卻偏偏喜歡這個,從宴上逃出來,抱著師父釀的酒,還要嫌棄宴上的酒。”

林翊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憋了一會兒:“……覺得宴上的酒不好嗎?”

“不,酒是好酒。”旭清搖頭,“她只是說,‘千人同飲一壺酒,他們才是真寒酸’。”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向清淡的臉忽然鮮活起來,秀麗的眉眼間冒出來一種得說是狡黠的味道,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下仿佛藏著揉碎的星辰。但他又帶著懷想的味道,隔著千年時光,在此刻追憶故人。

“……真酷。”林翊客觀評價,真情實感地覺得師姐是個靚仔,“那她今天來赴宴了嗎?”

“算是來了吧。”旭清的指腹撫過緊貼著肌膚的白玉,“她的神魂在這塊玉裏,由瑯嬛內藏的北冥水養著。再過幾日就是換玉的時候了,我等著去取青丘之國的青陽玉。”

林翊直覺這是個覆雜的故事,果斷不接話,好在旭清也不是很在乎,自顧自又笑了一下,視線投到對面:“哦,青丘之國的國主也在。”@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林翊聽到這個稱呼就有點毛,下意識看過去。看清的瞬間,她有點想自絕經脈。

靈思確實在對面,慎淵也在。

明艷如同海棠的美人喝得微醺,臉上飛紅,微微敞開的領口露出一線白皙的肌膚,也染著淡淡的紅暈。她換了發型,不是林翊之前見到的端莊盤發,這會兒披著,漆黑的頭發順著肩背流淌。

她忽然向著慎淵傾斜過去,眼尾掃著一筆明麗的紅。

林翊不想看了,她閉了閉眼睛,視線剛好斷開,沒看到慎淵驟然起身,靈思只壓到一小片衣角。

林翊緩緩呼出一口氣,倒了一小杯酒,一口悶,借著酒勁兒扭頭問旭清:“這邊安全嗎?”

“這可是東荒諸國設宴。”旭清看了她一眼,“誰敢闖進來?”

林翊點頭:“那……那我想出去逛一會兒。”

“去吧。”旭清漫不經心地點頭,想想又再林翊袖上畫了兩下,“送你個符,若是有不長眼地為難你……”

林翊低頭看了一眼袖子上浮出來的金色紋樣,楞了一下:“我能保命?”

旭清搖頭,笑的時候相當溫柔:“能弄死他。”

“……”

林翊艱難地吞咽一下:“好的,謝謝。”

“去吧。”旭清收回視線,“散散心也好。”

**

由於袖子上的這個符看起來效果很血腥,林翊揣著符時簡直是戰戰兢兢,顫著腿一路走到僻靜的地方,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形跡可疑。

然後她就被逮住了,逮她的是個面容俊美的青年,一臉正氣,看著就是個好人。

林翊對這種標準的團支書長相有點過敏,嚇得差點把符拍出去,對方卻忽然說:“在此徘徊,可是迷路了?”

……行吧,原來是個熱心群眾。

“沒沒沒!沒迷路!我是……我是酒量不好。”林翊誠懇地看著美青年,“出來散散酒氣。嗯,散酒氣。”

美青年盯了林翊一會兒,將信將疑,端正地朝著她行禮:“西荒經桃,搖山君陽琴門下,文安。”

林翊趕緊回了個不太標準的禮:“瑯嬛書庫,瑯嬛君旭清門下,林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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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我介紹的時候其實有點心虛,文安卻眼睛一亮:“如此說來,你我倒有同門之誼了。真巧。”

林翊不太懂他在巧什麽東西,茫然地眨眨眼睛。

“哦,是這樣。”文安會意,“上一任瑯嬛君是我師父的師叔,算起來,我與你當算同門。”

林翊心說這門好像同得有點遠,臉上擠出個笑,幹巴巴地點頭:“是巧,是巧。”

“既然相逢,便是緣分。”文安有點興奮,“我出身東荒,不如我帶著你在東荒逛逛。”@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林翊心說要命,正想發動八核大腦找理由婉拒,卻聽見個清清淡淡的聲音:“我夫人在東荒如何,不勞費心。”

林翊一驚,僵著脖子扭頭,正好對上慎淵的視線。

慎淵一身廣袖深衣,華美厚重,擬造的人身比文安要高一點,又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好像下一秒就要拔劍砍人,在氣勢上就壓了文安一頭。

文安顯然不是很想被砍,看看林翊,又看看慎淵,上道地後退幾步,和林翊拉開距離,再度端正地行禮:“原來是君夫人,文安失敬。”

林翊哪兒敢受這個禮,正想還禮,慎淵卻擡手按在她肩上,掌下用力,強迫她站直,淡淡地看著文安:“還想留著?”

“不打擾,不打擾。”文安朝著慎淵也行了一禮,火速消失,快得林翊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他跑這麽快……”林翊真的有點茫然,“香港記者?”

慎淵不懂了:“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就是我們那邊……呃,一種跑得很快的生物。”林翊懶得詳細解釋,“你怎麽突然過來了?”

慎淵看了林翊一眼,忽然擡手,微微曲起的指骨沿著女孩漂亮精致的臉部輪廓,從臉頰一點點向下滑,勾到下頜時手腕翻轉,輕輕控住。

他看著林翊,手上稍微用了點力,含笑問:“若是我不來,你是不是要跟著他逛一逛了?”

這又有點威脅的意思了,但是林翊有點酒氣上頭,居然並沒有慌。她也看著慎淵,呆呆地笑了一下:“我想念一首詩。”

林翊的樣子有點傻,一雙眼睛霧蒙蒙的,又透出點懵懂的甜,慎淵微微一怔,身體比腦子快:“念吧。”

“是我們的詩……唔,好像是民歌來著。是這樣的……我念了啊,你聽好。”林翊輕輕握住慎淵的手腕,一點點往下拉,清清嗓子,擺出詩詞吟誦的架勢,一字一頓,“宿昔不梳頭,絲發被兩肩。”

慎淵不明所以,看林翊的樣子,猜她可能有點迷糊,只好順著接話:“然後呢?”

然而林翊意識很清醒,輕輕地接了下一句:“婉伸郎膝下,何處不可憐。”

一首詩念完,她忽然放開慎淵的手,然後朝著他又笑了一下。

又甜又軟,眼睛裏霧蒙蒙的,卻藏著點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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