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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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翊估摸著文月那邊排隊解簽還要點時間, 抽簽的地方人太多, 她胸口悶, 幹脆順著小路出去透氣。走著走著,她感覺有點不對。

太安靜了,安靜得她都能聽見鈴舌輕輕顫動的聲音。

小路是青石鋪的山道, 兩邊拉著長長的麻繩,每隔一段距離掛了一只鈴鐺。山間有微風, 鈴鐺在風裏晃出此起彼伏的音節。

她左右看了看, 確定整條路上就只有她一個人。

林翊當即摸手機, 手插到兜裏,撈了兩下, 並沒有摸到。

她心說要命,忘帶手機了,趕緊沿著小路往回走。

走了一段,林翊越走越覺得不對。

寺裏就這麽一條路, 現在卻莫名其妙地多了很多岔路,一條條岔路長得一模一樣,就算這時候跳出個柴郡貓,林翊覺得自己都能面無表情地說嗨。

林翊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轉一通, 終於看到了第一個不太一樣的標志物。

是尊半人高的石佛像, 杵在岔路口,五官被腐蝕得模糊, 眼睛半睜半閉的那個感覺卻很微妙,有種既神性又邪性的感覺。

林翊沒法, 只能學著看過的靈異網文的方法,恭恭敬敬地對著石佛像拜了三拜,閉上眼睛:“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我就是個普通人,沒做過什麽壞事,拜托了,放我回去吧。”

她沒敢睜眼,聽著風裏鈴鐺的聲音,忽然心裏微微一動,補了一句:“還有件事情,雖然不知道靈不靈……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知道結局。”

她想知道那場荒誕至極的夢境從何而起,又將是什麽樣的結局。

鈴聲大作。

**

林翊睜開眼睛,差點從榻上嚇下去。

坐在榻邊的是早上那個貴公子,換了身黑色的深衣,金色的雲紋在衣服上若隱若現。他垂著眼簾,一動不動,一臉生無可戀,那雙眼睛很漂亮,卻蒙著一層淡淡的灰白,一看就知道有點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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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翊盯了他一會兒,整個人還處於混混沌沌的狀態,腦子一抽就問:“你掉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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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不是……”林翊想抽自己一巴掌,“我是看你一直不動……”

“我看不見,還有什麽可動的?”貴公子睫毛都不顫一下,“東極湯谷,東君懷息門下,殊歸。”

林翊覺得這個自我介紹有點耳熟:“禮貌詢問,雲昭是……?”

“是我夫人。”

林翊被這突如其來的狗糧包裝噎了一下,總算清醒了:“我……我現在在湯谷?”

殊歸應了一聲:“不必懷疑,此刻所見才是真實。你先前見到的是森羅境。”

這聽起來又是個狂霸酷炫的專有名詞,林翊臉都皺了:“這個……是什麽?”

“是你的心象,你最想要什麽,在森羅境裏就會見到什麽。”殊歸擡手在眼下點了點,“我平常看不見,當時以為你是闖進湯谷,急著看清就用了眼睛,致你落入森羅境。抱歉。”

“沒事沒事。”林翊趕緊搖頭,“說起來是我的鍋,我換了院子裏的盆栽,才會讓你摔倒。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看不見。”

“阿昭沒和你說過?”

林翊被問懵了,使勁回想一下,搖搖頭:“……還真沒說過。”

殊歸毫不在意:“那她可能是懶得說。”

林翊覺得這個說法不太對:“……不至於吧。我感覺,可能是因為,是這樣,就是我只是個外來的不重要的人,這種……呃,私密的事情,不需要讓人知道。萬一有那種事兒媽,知道這個事情就……”

“是嗎?”殊歸笑笑,一笑眉眼間就多了種活氣,介乎瀟灑和欠揍之間,“她覺得我眼盲是活該。”

“……”

林翊艱難地吞咽一下:“你們夫妻關系真好。”

“多謝。”殊歸懶洋洋地說,“出去吧,有人等著見你。”

林翊心臟驟然提了起來,舔舔嘴唇:“……誰?”

“反正不是慎淵。”殊歸直接戳破她隱秘的小心思,“出去就知道了。”

林翊點點頭,想想又覺得不對:“呃,雖然這個我沒多大關系,不過你……一個人,不要緊嗎?”

“我要在此待客。”

都這麽說了,林翊哪兒還敢多留,恨不得腳底長倆滾輪,能火速滾出去。她剛推開門,門外靠著個高挑的美人,一張臉又冷又艷,沒什麽表情。

“我,我……”林翊驚得話都說不利索,“你……”

“只有殊歸能把你從森羅境裏拉出來,其他人不能在場。”雲昭看透林翊想問什麽,直起腰,“走吧,帶你去見人。”

“……可以告訴我是誰嗎?”

雲昭走了幾步,頭都不回:“扶疏。”

“……玄雲扶疏?”林翊不敢相信,“真的是他?”@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雲昭輕飄飄地“嗯”了一聲:“按理說應當是殊歸領你去見他,但他得見青丘國主。扶疏也不是願意等人的。”

她提起青丘國主時語氣淡淡的,林翊卻從中聽出藏都藏不住的厭惡,猶豫著問:“青丘之國的國主……有什麽特別的嗎?”

“沒什麽特別的。”雲昭說,“當年我重傷瀕死,被她拒於門外。若不是運氣好,我現在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林翊覺得自己仿佛不經意間知道了什麽大戲,果斷選擇閉嘴,跟著走了一段路,繞到屋後。

雲昭隔著竹林,拋了個眼神過去:“去吧,就在竹林之後。”

林翊看看竹林:“……我一個人?”

“怎麽,你的故事,想讓我聽著?”

“……不敢。”

林翊還能怎麽辦,給自己鼓鼓勁,選擇當個真正的勇士。

然而竹林之後並不是慘淡的人生和淋漓的鮮血,風景相當好,一條河蜿蜒而來,草木繁盛,淡淡的花香混在風裏。林翊瞬間想起了“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這樣的描述,她看著河,莫名覺得不來個曲水流觴都屬於浪費。

等著的人也是這麽想的,笑吟吟地開口:“我不愛酒,流水傳茶可沒什麽意思。”

這聲音有點耳熟,林翊僵硬地轉頭,看見的人果然也很眼熟。

扶疏端正地跪坐在小幾邊,一身彩衣比當時客棧裏還要絢爛,層層疊疊的繁花,一眼看能刺瞎人眼。如果不是那張如同仲春麗景的臉,林翊覺得這身衣服穿起來的效果恐怕相當辣眼睛。

“當日一別,非我所願。”扶疏倒了一杯茶,溫溫和和地說,“請坐。”

林翊小心翼翼地挪過去,小心翼翼地學著扶疏的樣子跪坐下來。

跪坐是個技術活,整個人都壓在腳後跟上,林翊面無表情,心裏流淚,總覺得等會兒她站起來能去領個殘疾人證。

“不必如此。”扶疏笑笑,“我猜你不習慣這麽坐吧。”

林翊一楞,擡眼看扶疏時滿臉寫著迷惑。

“你非此世中人,”扶疏看著她,“也不屬於須臾之境。”

林翊身體一僵,硬擠出點笑:“……是嗎?”

扶疏又笑了一下,自顧自抿了口茶:“世間事千奇百怪,既是天命,我不會為難你。”

“說說你自己的故事吧。”他放下茶杯,雙手端正地放在膝上,直視林翊時眼神相當溫柔,“我很好奇,如今的人間是什麽樣子。”

扶疏的舉止端莊溫柔,眉眼間有種獨特的氣質,和他對視時生氣拂面而來,就像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故鄉。

林翊盯了他一會兒,繃緊的肩膀緩緩松下去。她舔舔嘴唇:“那我說了……”

其實林翊的人生屬於比較匱乏的那種,到穿越都中規中矩,這輩子幹過的最出格的事情是跑完長跑以後逃了接下來的選修課。但她還是說了很久,一點點地在扶疏面前勾勒出屬於人的世界。

差不多說完的時候她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小小地喝了口茶:“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我這人話有點多……”

“不,很有趣。”扶疏含笑說,“真的很有趣,和神背道而馳,人間竟然是這個樣子。”

林翊不太能理解:“背道而馳?”

扶疏拋回去一個問題:“你知道顓頊帝麽?”

“……和共工打架的那個高陽氏?”

扶疏輕輕點頭:“他斬斷天梯,制定歷法,禁絕人間以占蔔通神。從那時開始,人和神就背道而馳,走了不一樣的道路。”

他摸了摸茶杯口,指腹撫過蔓生的青花:“看起來還不錯,那是只屬於人的地方了。”

“只屬於人?”

“你們有你們自己的路呀,難道在如今的人間,還有人修習術法嗎?我們習術法、得靈力,而你們用人的方法再現。”扶疏註視著林翊,像是感慨一樣,“這就是不同,日覆一日,漸行漸遠……”

下一秒林翊看見面前的小幾突然從中破開,茶杯茶壺被掀翻,劈裏啪啦幾聲,一地碎瓷。裂口裏猛地長出成簇的荊棘,紮在林翊面前,像是一堵墻,尖利的長刺直逼她的眉眼。

林翊本能地往後一躲,整個人往側後方倒過去,在地上撐了一把才穩住。

她擡頭,隔著荊棘間的縫隙,看見扶疏那張雍容華美的臉。

他含著笑,輕輕地說:“直至今日,人與神之間是不可跨越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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