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地獄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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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翊覺得自己對慎淵的認知可能有點錯誤。

他不像姬友家的大金毛, 他像她八歲的大外甥, 正在換牙, 牙癢起來什麽玩意都能往嘴裏塞著咬。

她決定不和八歲小孩計較,盡可能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假裝無事發生。

慎淵顯然不知道林翊把他暫時和大外甥劃分在一起, 伸手再去捉林翊的手腕,握住的瞬間他的臉色忽然一變, 一把把她扯下榻。

林翊驚了, 心說這是什麽操作, 她還沒反應過來,慎淵已經抱著她從窗戶翻出去, 落地時甚至捂住了她的耳朵。

隔著慎淵的雙手,林翊都聽到了悶響,震得她耳朵發麻。

她回頭,客棧已經塌了, 搭建客棧用的石頭滾在地上,合抱粗的木柱當中折斷。燈籠裏的火順著白幡燒起來,很快燒到了木頭上,在風裏熊熊燃燒, 黑煙滾滾。廢墟中傳來混雜的尖叫或者咒罵, 那些聲音漸漸弱下去,最終只剩下燃燒的聲音, 嗶嗶啵啵,刺得人渾身發冷。

“著火啦, 著火啦!滅火,滅火!”門口的大蟾蜍瘋狂亂跳,跳了幾下以後忽然卡在一個怪異扭曲的姿勢上,從腳開始向上石化,又變成了石雕。

一條裂縫從石雕底部破開,細細的裂紋爆開,像是一株註定長不出來的樹,枝杈茂盛到極致就炸裂開來。

慎淵緩緩松手,貼著林翊的耳朵輕聲開口:“是魔神。”

客棧上方的黑煙裏隱隱浮現出一團黑氣,和當時慎淵從林寶身上捉出來的那團有點像,但更大更濃,隔得那麽遠都讓人覺得不舒服。

天色驟暗,魔神就像是滴入水中的一團墨,它邊上的天空以它為中心,黑色的濃度漸漸降低。風聲呼嘯,風裏帶著濃重的腥臭,林翊一時沒防備,猛吸了一口氣,差點吐出來。

她擡手壓住喉嚨:“這城裏不是有……有那個網嗎?”

“看樣子是沒能攔住。”慎淵緊緊盯著魔神,那團黑色的霧氣已經開始像東方移動,“得追上去。”

“……現在追?”

“既然它敢出來,我就敢追上去。”慎淵點頭,轉頭看了林翊一眼,“但我不能帶你,也不能把太都留下來。”

林翊楞住了。

她業務水平有多稀爛她自己清楚,來討伐魔神基本上得算是魔神的隊友,在此她所有的倚仗都是慎淵。如果她和慎淵分開,別說魔神,就是這個敢拿人當食材的客棧都能活活吞了她。

她猶豫著:“神君,你能殺掉魔神嗎?”

“能。”

邊上僥幸逃出來的人也發現了魔神,這些人本來就是把命吊在刀口混飯吃的,縱情享樂戰鬥致死,紛紛追了上去。一群人各用神通,修的是歪門邪道,黑壓壓的一片,看起來倒比魔神更像反派。

魔神察覺到追兵,不知為何沒有反擊,只是加快了移動的速度。黑霧跑得越來越快,廢墟上的天空再次明亮起來,連那股腥臭的味道都淡了許多。

慎淵放棄用視線追蹤魔神,看到眼前女孩咬著嘴唇的樣子,忽然嘆了口氣:“無妨,下次再……”

林翊卻擡起頭,打斷他的話:“去吧。”

她的反應過於出乎意料,慎淵反而反應不過來:“什麽?”

“我說,神君去吧。”林翊深吸一口氣,努力微笑,“請神君一定要殺掉魔神,我祝神君武運昌隆。”

這是魔神啊,是屠戮了無辜村莊的最終boss,此刻終於現身。

林翊發現她還是很感性,看見魔神的瞬間,當時在白羊村看見滿地屍塊鮮血時的憤怒湧了上來,洶湧澎湃,吞沒了恐懼。她以為她已經漸漸淡忘了那些東西,但是沒有,濃稠的血燙在她的記憶裏,鐵銹的氣息拂面而來,她的掌心再度感覺到了血的黏膩。

她的身體不自覺地開始發抖,一半的意識大喊“你瘋了吧,那是魔神誒,慎淵走了那就等死吧”,一半的意識則致以更瘋狂的咆哮。

殺了它!殺了它!!殺了它!!!

否則你將一無所有!

林翊深吸一口氣,死死地卡住寒霜,牙齒都在打顫:“我可以等你的好消息嗎?”

“我不知道魔神到底如何。”追尋多年的東西還在追得上的範圍內,慎淵卻猶豫了,“不能留靈力給你。”

“……好的。”林翊輕輕地說,“你會贏的。”

慎淵點頭,腳尖一點,幾下跳上了廢墟上還沒來得及燒起來的石塊,沿著近似屋檐的東西往上跳。幾次借力,他已經跳到了客棧對面的高房上,不斷向著東方追去。

這是林翊第一次見到慎淵全速追什麽東西,他快得拉出了殘影,大袖在身後被風拉得平平的,像是滑翔的鳥翼。

林翊緩了幾口氣,剛剛轉身,肩上忽然傳來一陣拉力,拉得往後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站住。

一道疾風從她眼前過去,風裏的紅蛇刺穿了黑霧,黑霧就地散去,正好是林翊原來站的地方。

“就你一個人?”

林翊抹了把臉,轉身看見一個相當妖嬈美麗的女人,一身薄紗,胸口上方用朱砂畫著盛開的海棠。紅粼的眼尾結了塊小小的痂,正是先前被慎淵硬生生拔掉鱗片的地方,但是無損她的美貌,反而有種傷疤妝的酷感,和她嫵媚的長相格外合拍。

林翊完全沒想到紅粼會出手救她,磕磕巴巴:“謝謝……”

“用不著,我只救你這麽一回。”紅粼冷哼,“現在全城都是邪魔,我看你往哪兒跑。”

林翊心說完了,這回的絕地求生怕是地獄模式,剛才熱血上頭的感覺褪下去,她腦子亂糟糟的,忽然聽見紅粼說:“你男人真不是個東西,居然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

這回真的是誤會,林翊連忙給慎淵解釋,舌頭急得有點打結:“不,不是,他是……”

“行了,傻不傻。”紅粼打斷她,“去城北,那邊有仙門的人。至於中間的路你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林翊一楞:“為什麽……”

“沒為什麽。”紅粼說,“老娘就是看不慣不管女人的廢物。”

她懶得再和林翊說,縱身一躍,也跳上了邊上的高屋,踩著屋脊極速向前。林翊這才發現她腳踝上居然系了個鈴鐺,一路叮叮當當,她的背影像是把鋒利的劍。

“姐妹,講真,你有點酷。”林翊真情實感地感嘆,轉身握緊寒霜。

大火熊熊,風聲呼嘯。

……不是,北邊是哪個方向啊?!

**

魔神不知從何而來,布在皇城上方的乾坤網除了吃靈氣以外毫無作用。布網的幾十個人一商量,決定撤網,騰出靈氣來對付魔神。

然而網一撤,在城外逡巡的邪魔一下子湧入了城內。它們憋得太久了,乍見城內新鮮的血肉,瘋狂地開始屠戮,甚至都不進食,只是為了滿足殺戮的欲望。

手無寸鐵的城民尖叫著奔逃,結果無非是被邪魔抓住,生生地擰下頭或者撕成兩半,淋漓的血潑得滿地都是。

邪魔會自動判斷人身上的天地靈氣濃度,城內可供獵殺的獵物太多,普通人它們就殺著玩,真正的目標是修仙者。修仙也分道行深淺,強一點的尚能一戰,弱的就被活生生地開膛破肚,在劇痛中看著自己被一點點吃掉。

不過一瞬,皇城就從最後的避難所變成了人間地獄。

又是成群的邪魔湧了上來,夏悔冷哼一聲,手掌一翻,灑出一把細密的銀針。銀針鋒利,刺透黑霧,再回到他手上時邪魔消散,銀針的尖端則染上了淡淡的黑色,邪氣化作了針上的毒。

當初他在問玄門存放法寶的塔中刻意放出那片撿到的法寶碎片,致使塔塌,然後又及時收回,救了聞人晴一命。救了宗主的女兒,歸一宗對他的態度陡然變化,他又借助法寶碎片收了不少妖魔,在宗內的地位拔高許多。

至於那個當初以他為鼎爐的副宗主,早在一次下山除魔的途中被他殺了。

鮮血飛濺到臉上的瞬間,夏悔生平第一次覺得無比暢快。

這就是力量的感覺,能給他以前都不敢想的權勢,只有握著法寶碎片,他才覺得他像是個人。

夏悔繞過拐角,忽然聽見求救的聲音,細細弱弱,拉著哭腔。

他往前幾步,路邊的人忽然向他跑過來,年輕的婦人跌跌撞撞,臉上被煙得熏得黑一塊白一塊,懷裏還抱著個孩子:“仙人,仙人!求求仙人救救我的孩子……他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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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跑到面前,夏悔聞到那股腥臭,忍不住後退一步捂住了口鼻。

她靠得那麽近,夏悔才發現婦人臉上根本不是被煙熏出來的黑斑,是被邪氣腐蝕的痕跡。普通人不知道怎麽抵禦邪氣,邪氣沾身皮肉就開始腐爛脫落,連骨頭都熏得黑黑的,散發出一種帶著血腥氣的臭味。

婦人也發覺了,但她顧不上,直挺挺地跪下來:“求求仙人救救我的孩子!他還小,他身上是幹凈的,沒有這個……”@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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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悔冷漠地打斷她:“你要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婦人像是一點都不害怕死亡,“我照顧不了我的孩子了,我聽說仙人都是慈悲心腸……救救他,他幹凈,能活的,能活的……”

夏悔低頭,婦人懷抱中的孩子還很小,包得嚴嚴實實,頭上軟軟的一層頭發。他不知道人間苦楚,不知道母親即將死去,居然朝著夏悔露出了個笑,甜而清澈,像是看見一朵花盛開。

夏悔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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