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枷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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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後,彌漫在宮中先太子亡故的哀傷隨時間一日日淡去。驪太子搬進了太子宮,也依規矩接手了阿濟勒的女人充入後宮。對王嫂還是尊敬有加,幾個有子嗣的也令人好生侍奉,其他的也就當是養在宮裏。雖也召幸過一二,但並無太大興趣。

轉眼半年過去,風平浪靜,也無戰事。太子驪也再沒有出去玩樂,他開始發奮,學著怎麽做一個太子。大王對此也頗為欣慰,可與此同時也有著絲絲隱憂——這半年裏大王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從阿濟勒死的時候咳了血開始便每況愈下。他在擔憂自己時日無多,只怕等不到驪成長為一個真正的接班人那一天了。

我還是和以前一樣,只是從小王妃成了太子妃。我的太子妃做的很安穩,因為虎威似乎並沒有把那一晚的事情說出去——也許是見我確實沒做什麽壞事,也許是事情太過離奇,他自覺說了也沒人相信。

王後自阿濟勒亡故之後精神就一直郁郁,後宮諸事逐漸由我接手。近日的頭等大事就是王嫂的肚子,王嫂即將臨盆,作為元妃的我自然每日都去探望。自阿濟勒去了之後,這個孩子成了然王嫂支撐下去的唯一力量。我每日去陪陪她,也能讓她稍微振作一些。

這日我去時,王嫂的精神看著倒是很好,正在縫制一件嬰兒小衣,見我去了,擡了擡頭笑道:“阿梅,你來了?”接著又低下頭,認真地縫制衣服。

我走過去,看見她手裏那件可愛的小衣,不知為何,心裏竟生出些抵觸之感。

我道:“姊姊,你懷著身孕,別做這些費眼睛的工夫了,讓侍女去做吧。”雖然我和驪心裏還是將她視為王嫂,但是稱呼卻要改了。

王嫂淡淡笑了笑,夕陽柔柔的光線灑在她身上,格外安寧,格外平靜,她柔聲道:“別人做的怎麽比得上親娘呢?你就讓我做吧,有點事情幹,還能不去胡思亂想。”

我一時無言,只呆呆看著她飛針走線,忽然想起了阿娘。阿娘的針線功夫很好,她的也很好,可我學不會。

王嫂眼睛沒擡,自顧自地縫衣服,微微笑道:“你不是說想給阿驪做件披風麽?等我做完這個,幫你一起。”

我楞了楞,其實上次他那件披風被狼抓碎之後我的確想給他做件新的,但只是與王嫂聊天的時候隨口一說的,想不到她記在了心上。

說了一會兒話,六歲的東莪公主來給母親請安,我見狀道:“公主來了,阿梅不打擾姊姊了。”她點點頭,讓人送我出去。

還沒回到寢宮,半路有人來報,太子殿下急召我去刑室。

來人中除了驪身邊的人,還有幾個是老巫身邊的面孔,來者不善。問什麽事,太子身邊的人似乎想說什麽,看了看老巫的人,又忍住了,想是事態嚴重。

我以回宮更衣為由試探,那幾人態度頗為堅決,似乎得了命令,只要見到我就立刻帶到那裏去。為首一人道:“請王妃殿下即刻移步,以免太子多等。”雖然言語還客氣,但語氣並無客氣之意,微微上前兩步,似乎要強行堵截住我。

我定了定心神,道:“既如此,請前方帶路。”

我被帶上一條從未走過的路,去了宮中刑室。他們守在門口,示意我一個人進去。

走進大門,一路都有士兵把守,但只直直站著,見了我也並不行禮。一路有幾間牢室,路卻只有一條,我順著走到最裏面的一間,看到了驪。

密室之內的空氣總是沈重而汙濁的令人壓抑。這件囚室比外面那幾間卻頗為寬敞,四周石壁沈沈,看著大約有不少年頭。中央地上有一個炭盆,火光閃爍,上面放著兩三烙鐵,燒成觸目的紅色。

老巫坐在中央,看不清什麽表情。翟驪持劍站在一旁,有些憤怒和焦躁。西首立著一具木枷,地上跪著一人,低著頭看不見臉,雙手綁縛,頭發被汗水濕透淩亂,周身已血跡斑斑,尤其是兩條腿已經沒有人形,幽暗的光線下幾乎見骨。

我並不害怕,因為我曾見過有人被這種古老的私刑枷死。可驟然見到這情景,我心中也是一沈。今日即使我能安然無恙地從這裏走出去,往後的處境,只怕也不太容易了。

面上還是冷靜,我像平常一樣,向驪行了個禮,輕聲道:“殿下。”

驪走過兩步,看著我,道:“這人,你可認識?”

我看了那人一眼,道:“不認識。”

驪道:“你知道他是誰麽?”

我還是平平靜靜地搖頭道:“小妃不知。”

驪冷冷道:“今日宮中抓到了細作,這人竟在父王的飲食之中下毒。”說到這,眸子中火光跳躍,不知是地上的火光映的,還是燃起的怒火。

我亦驚訝道:“那父王怎麽樣了?不知殿下召小妃前來,所為何事?”

驪看了老巫一眼,忽又轉過臉,盯著我,厲聲道:“這人是北陸王派來的,是也不是?”

我大驚跪地,道:“殿下冤枉,殿下為何篤定是北陸王?”

驪目光閃了閃,沒有說話,只是道:“你起來。”

尚有轉圜餘地,我緩緩起身,道:“殿下,這細作難不成已經招認,他是受北陸王指使的?”

驪恨恨看了那人一眼,道:“骨頭硬的很,還沒招認,但是……”

說到“還沒招認”的時候老巫忽然重重咳了一聲,驪看了看我,沒有再說下去。但我心中卻一喜,既然沒有招認,只要事無對證,便不能追究到北陸。

我雙手抱胸,低下頭,鄭重道:“殿下,北陸王乃小妃之父,小妃無論為父親說什麽都有偏袒之嫌。但小妃既然已經嫁給殿下,便是殿下的王妃,如果真是父親做的,小妃萬不敢求殿下寬恕。自小父親便教導小妃,做人需忠誠光明,這些年,北陸王為義渠立下的汗馬功勞有目共睹,但父親從沒居功自傲。他鎮守北陸,卻一直本本分分,從無逾越之舉,父親對大王的忠心天地可鑒,怎麽可能以卑鄙的手段加害大王!只怕是外族見我義渠正值多事之秋,竟狼子野心地派了此人來行挑撥之計,欲離間大王與北陸王。殿下若問罪北陸王,不是正中了別人圈套?小妃請求殿下,斷不可因為疑心斷送忠良,讓別有用心之人有機可乘啊。”說到動情之處,目中幾乎落下淚來。

我在驪心裏還是有一點位置的,又是這樣一番情真意切,滴水不漏的說辭,驪的目光軟了一些,還沒說話。老巫卻忽然站了起來,一步步地朝我走過來。

其實我看得出來,在我來之前二人大約發生過一番爭執。今日召我來是老巫的意思,驪雖然不願意懷疑我,的確又不能證明我與此事無幹,確是不得不聽。出嫁之前父親便讓我提防此人,看來果真如父親所言,這是個厲害角色,即使大王不在了,只要驪身邊還有個老巫,義渠只怕沒那麽容易天翻地覆。

我還是低頭肅立,只看見老巫的影子一步步地從陰影裏走過來。剛要擡頭,面前忽然一股熱氣逼來,一只烙鐵已經來到眼前。一瞬間我幾乎要下意識地出手接招,但總算在最後一刻硬生生克制住了,全身未動,直直站在原地。與此同時,斜刺裏忽然劍光一閃,“當”的一聲,驪長劍出鞘,重重一架。

變化來得太快,所有反應都不經大腦,只是憑借本能。此時我才感到萬分後怕,若是我方才動了,立刻便露了身手,有潛伏之嫌。可若是不動,驪也沒有擋這一劍,現在臉上只怕已皮開肉綻了——好高明的手段,好狠毒的一招。

銅劍猶在嗡嗡而震,驪格開了烙鐵,將我擋在身後,怒道:“老巫,你這是幹什麽!”

我心中忽然一動——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這般護著我,將我擋在身後。

他這個舉動,顯然還是信任於我。老巫丟下烙鐵,我亦驚魂未定地看著老巫,目露怨毒神色——這倒不是裝的,別以為我不知道,這兩年那些加了味道的奶茶源頭出自誰之手。

方才他居然敢這般試探於我……爹爹說細作不可以被愛恨左右,可是這一刻,我真想立刻除掉這個老不死的,再殺了他全家。

老巫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道:“殿下別被外表迷惑。她若不是細作,方才為何能站著不動?”還是陰鷙鷙的臉色,聲音嘔啞嘶啞,聽在耳中令人汗毛倒豎。

我心中咯噔一聲,後來我才知道,虎威沒有對翟驪提起上次的事,但是心裏始終惴惴不安,於是找機會對老巫說了,但含糊其辭,只是讓老巫在宮裏替驪提防著我。老巫雖然沒有特意追查,但從虎威的只言片語裏猜出了不少事情,知道虎威不會無端端這個樣子,於是也留了心。我百密一疏,只想到克制自己不出手,可若真是不會武功的人,最自然的反應,應該是立刻駭然失色驚聲尖叫。

驪轉過身來看著我,也有些懷疑的神色。可是見我面帶淚痕,目中終是略過一絲不忍的神色。我沒有說話——這個時候說什麽都不對,不如“嚇傻了”。

老巫看了看那細作,又道:“他自知已無活路,可是抵死不認,只怕連累主上。剛才我出手的時候,他緊張的快要撲上來,能說他不認得你這個小王妃麽?他要真是離間之輩,為何一句指向北陸王的話都不說?”

他這幾句話是向著驪說的,卻句句質問於我。我心中又是一沈,忽然有些悲涼。無論我如何步步為營,在老謀深算的老巫面前,還是有些相形見絀。

我又跪在地上,收起眼淚,道:“殿下,小妃要說的都說了。現在當務之急是為大王解毒、調養身體,殿下萬不可自亂陣腳啊。”

驪也是第一次處理這種棘手的事,看了看老巫,又看了看我,忽然將我從地上拉起來,盯著我的眼睛,道:“阿梅,我只問你,這件事跟你,究竟有沒有關系?你知不知道有人給我父王下毒?”

琥珀色的眸子,即使在暗室之內也不失色。他殷切地看著我,目中含著期待。他不希望他身邊有這些惡毒居心,他信任我,他盼著我說一句不是。

我直視他,道:“小妃,不知道。”

他嘴角微牽,似乎心中大石落地。我知道,我成功了。

老巫道:“殿下!”忽又冷冷看向我,看得我心中一寒,只怕高興的還是太早。

老巫道:“光是口說,無法證明你的清白,你敢不敢,受駢馬之驗?”

話一出口,我與驪都是一震。所謂駢馬之驗,是義渠古老風俗,若是一個人要證明清白,便以兩根繩子分別綁住雙手,縛於兩匹馬上,由馬奔跑起來在草原上拖行數十丈。草地柔軟,若是兩馬並列而奔則無性命之虞,只會受些外傷,躺上十天半月。若是兩匹馬分開了來跑,那便是長生天識破該人是在說謊,命二馬將其撕裂。其實這究竟有沒有道理誰也不知道,但長生天的旨意人們是不敢懷疑的。這是心理戰術,有些說謊的人,還沒綁到馬上便崩潰了,問什麽都招了。

我道:“當然敢,你盡管安排!”

驪眉頭緊鎖看著老巫和我,忽然道:“不行!”

我道:“殿下,小妃願意一試,以證清白。”我還沒有成功,尚需孤註一擲,我也不信真的有那回事,這些皮肉之苦,我受得起。

驪目中又燃起怒火,看向老巫,眼裏要飛出刀子來,道:“夠了老巫,我沒有本事保護父王,你要我拿一個小女子立威麽?就算他是北陸王派來的,我也相信與她無關。”又看了我一眼,道:“以後我的人,不是你說審就審說問就問,說帶走就帶走的。”老巫痛心疾首,還沒說話,驪向著外面,高聲道:“來人!”

幾個侍衛應聲進來,都是驪的人。

驪正色道:“送小王妃回宮,看好這個刺客,明日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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