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很幹凈，但總聞著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光線有些暗，我向前走了幾步就停住腳步，床上躺著一個人，我的眼睛還沒有徹底恢覆，看不清她是誰，也不知道是否醒著。

正在想要不要出聲問一句，聽到那人說道：“你來了。”

我嚇了一跳，這聲音……

“過來坐。”她坐起來，沖我招了招手。

我慢步走過去，在不遠處的沙發上坐下，她伸手按了一下開關，屋子裏的燈頓時更亮，我瞇了眼睛，看清眼前的夏珂，心頭立時一跳。

這才多久不見，她不但聲音變得粗啞難聽，身體也已經瘦得脫了形，兩腮陷下去，眼窩也深了許多，目光黯淡，像是蒙了一灰塵，嘴唇沒有血色，幹燥起皮，還裂了幾道細微的血口。

一蓬長發像一團枯草散在身前腦後，她倚著身後的靠枕，看上去沒有什麽力氣。

我暗自驚訝，這和我印象裏的夏珂完全不同，不管性格是否討喜，她總是靈動張揚，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死氣沈沈。

“你……生病了？”我猶豫著問道：“要不要我幫你請醫生來？”

夏珂笑了笑，笑得讓人心頭發沈，“不用了，我已經看過醫生了，都不知道我是怎麽了，說是罕見的一種怪病，身體的各項機能每天都在衰退，所以……讓你見笑了。”

我忽然覺得，現在的夏珂和以前不太一樣了，她失去了原來光鮮張狂的模樣，也退去了那一身尖銳的刺，整個人都像是平和了。

“你說要見我，是有什麽話要說嗎？”

夏珂轉頭看了看窗外，一線月光落在她的腮邊，尖細的下巴瘦得仿佛要刺透皮膚，她慢慢說道：“我是想讓你幫我帶話給驚城，我其實早就知道，你對他有非凡的意義，或許你對他沒有男女之情，他對你的……也許並不是單純的男歡女愛，但你總是特別的。”

這一點其實也是我長久以來的疑惑，燕驚城給我的感覺的確很覆雜，他有太多的面，有時候狠辣無情，有時候又善良溫柔，對我痛下狠手之後又處處關照，讓我自己都摸不著頭腦。

沒有想到，夏珂也看出來了。

我正在失神，夏珂已經轉過頭看著我，“你在奇怪？我呀……腦容量很小，肚子也沒有那麽多彎彎繞，我只是愛他，因為用了心，所以就能感覺得到。感覺，有時候說不清楚，但是很準。”

我有些驚訝，夏珂的話讓我對她重新有了認識，以前的印象幾乎全部打翻。

“我知道他不肯見我，那次我回了洛南之後不久，夏氏的股票就在股市中發生了震蕩，我當時就懵了，打電話給他他也不接，我慌得不行，直到爸爸問我，我才敢說，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恐怕再也見不到他了。”

她的眼睛裏泛起潮意，眼圈迅速的變紅，聲音也有些哽咽，“其實我並不怪他，這些都是我自己的錯，是我自己造成的。我這一輩子，就喜歡過兩個男人，一個是裴巖銳，另一個就是燕驚城。因為第一個做錯的事，第二個要讓我來還，你說，是不是很有意思？”

她說的話太亂，我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麽，而且，我越來越覺得，她的神智似乎有些不太清楚，我無法分辯，她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一時沒有說話，她歪頭看向我，“我知道，裴巖銳現在喜歡的人是你，他也好，燕驚城也好，還有……夏莫聲，其實他們都一樣，看重利益，為了這兩個字可以不擇手段，但是他們也重情義，但首先，你要入得了他們的心。如果不行，那你在他們眼中就連棵草都不如。”

我不知不覺收緊了呼吸，她說得很對，我從來沒想到，那個腦子裏缺根筋的夏珂，竟然會突然變得這麽通透。

眼睛有些刺痛，我不禁閉上眼睛，心亂如麻，耳邊回響著她說的那些話。

“喬小姐。”

她忽然叫了我一聲。

我睜開眼，發現她不知何時下了床，正站在我的面前，彎腰俯身看著我。

她穿著一件白色絲質睡裙，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手扶在膝上，手很瘦，骨頭清晰可見，頭發垂下，散亂的輕輕飄動，整個人就像是從陰間歸來的鬼。

我心頭猛然一跳，緊緊抿住嘴才把溢到唇邊的驚呼聲壓了回去。

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我心裏暗自嘀咕。

“你能幫我帶句話給燕驚城嗎？”她問。

“你說。”

“麻煩你告訴他，我很愛他，給了他的東西，我也從來沒有後悔過，至於以前的事情，我知道他不會原諒，但我以死相還，只希望他的恨意能少一點。”她一字一字，說得很慢，仿佛每個字都要用上很大的力氣，直到後來，眼睛裏的淚滴滴滾落。

她黯淡的眼神也因此閃著光，像是被點亮，依稀有之前靈動的樣子。

“好，我會說的。一字不差。”我心裏有些難受，有些發堵，有些不忍。

“謝謝你。”夏珂點了點頭，慢慢直起身，回到了床上重新躺下。

我看著她躺在那裏，薄薄的一片，像是一個紙人，忍不住說道：“你想不想回去？夏莫聲……是不是對你不好？”

夏珂沈默了一下說道：“不用了，這裏就很好，其實哪裏都一樣，現在的我什麽都沒有了，沒有了父母、孩子、我愛的人。夏莫聲和我關系不好，但總不會為難我，何況我現在身體這樣。”

她頓了一下，看著我笑了笑，“喬小姐，謝謝你，之前的那些事，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的目光一轉，落在我的小腹上，眼神裏閃過一絲希冀的光，“你的寶寶，還好嗎？”

我伸手撫住，點頭說道：“很好，謝謝。”

“你回去吧，路上小心一些。”她轉過頭，閉上眼睛說道。

我從房間裏出來，十一站在門前，立即問道：“喬小姐，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轉身下了樓，夏莫聲站在臺階下，望著夜空，不知道在想什麽。

聽到聲音，他回過頭來，“談完了？”

我看著他平靜的臉，忍不住問道：“她好歹是和你一起長大的，別的不看，就看她從小叫你哥哥的份兒上，她現在這樣，你就忍心這樣看著？”

夏莫聲微微瞇了眼睛，“不然呢？洛南城的醫院都去過，病歷也發給過國外的專家，完全沒有頭緒，而且惡化很快，我一不是醫生，二不是神仙，我能怎樣？”

我悶著一腔的情緒，不知道說什麽好，其實也責怪不著他。

我不再說話，什麽也不想再說，轉身往外走。

“喬小姐，”夏莫聲在我身後說道：“如果你可憐她，就勸燕驚城來和她見一面，最後一面。”

我心頭更澀，一直走到大門口，看到燈光下站著的老人，手裏拿著一個盒子，看到我過來，臉上露出溫暖的笑意。

在他的笑容裏，我終於忍不住，伸手撫上了眼睛，掌心，迅速被浸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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