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村民告訴我, 這座福利院大概是五年前掛的牌。可即便建院時間不長，但是這福利院院長收-養孩子的事情卻早就由來已久。”祁東給胡為徐徐介紹道。

“仁愛福利院的建院院長, 也就是第一任院長叫做張福蘭。三十二歲的時候，她丈夫死了，她就成了寡婦。她因為不能生兒育女，再嫁就很有些困難, 加上夫家當時還有年老的公婆無人贍養, 她就一直沒有再嫁。”

“張福蘭其人，是一個非常勤勞能幹的女人。家裏面無人幫襯的情況下，她一個人能種十幾畝的地！”

“喜歡孩子是女人的天性, 張福蘭尤其愛孩子，只因為她自己生不出。後來, 她機緣巧合下收養了一個別人不要的孩子, 視若珍寶。有一就有二，如果給她知道了哪裏有人要送娃娃走的，她就主動收養回來。她覺得自己能幹, 養得起。”

“就這樣, 她收-養的孩子就越來越多。待到她將公婆養老送終了後, 就與自己收養的七八個孩子相依為命了。”

“甜水村有個寡婦愛收-養孩子的事情一傳十, 十傳百, 就這樣傳開了, 她成了遠近聞名的大好人、大名人。”

“鑒於她的善舉，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幼, 都親切的叫她張媽媽。即使她現在已經退休了，是個快六十歲的老奶奶了，孩子們依舊親切的稱呼她，張媽媽。”

祁東嘆息一聲：“張媽媽深受聲名所累。”

“那時候她的孩子已經很多了，而且她的年齡也漸漸大了，自然經濟壓力就很大，便已經不主動收-養孩子了。好在常有人送衣服送錢給她貼補家用，日子還能勉強維持得下去。”

“可是，有些不負責任的父母生了孩子不想養，或者生出來的孩子有先天性缺陷的，聽說了她的事跡後，紛紛跑來送孩子。見張媽媽不願收留，便幹脆直接把孩子扔到她的家門口，人就這麽跑了。張福蘭心善，只好無奈收養著。”

“這個時候越來越無助的張福蘭，她只希望有好心人能將這件事情薪火相傳，把孩子領養一些走，她的現狀實在無法給孩子們一個很好的未來。”

田甜聽到這，評價道：“這個時候，估計就有人開始道德綁架了。”

“可不是嘛。”祁東點頭道。

“就在七八年前，張福蘭遭遇了一場滅頂之災。她也從大善人，變成了大惡人。差一點，她也不在這個世上，早就勒脖子上吊死了。但是來了幾個好心的姑娘小夥兒，想法子將張福蘭從死神手裏搶救回來。又多方奔走，終於成立了仁愛福利院，這是個官方承認的非營利性組織機構。”

“於是，收-養孩子的事情就從個人行為，變成了公家的事情。福利院因此每年都能夠得到當地民政部門的固定補貼，以及社會愛心人士和企業不定期的捐贈和看望，連院裏面的工作人員也開了工資。由此，善舉才能繼續下去。”

胡為聽得很認真，祁東說了這麽多話，他一句話沒插。但是他知道，重點來了。

果真，祁東笑道：“胡總，您猜猜主導仁愛福利院建立起來的那個人是誰呢？嘿，就是胡總您的妹妹，胡安然！”

胡為早有所料。

不過他的心思卻已經轉到了另一層面，那便是：安然百分之百就是從這家福利院走出來的！

福利院五年前掛牌成立，那個時候正是安然上大學一年後的事情。十八歲過後，安然就是成年人了。而上了大學，人情世故也懂得了許多，自然能想出法子回報曾經收養過她的人。

胡為問：“張媽媽遭遇的那起滅頂之災是怎麽樣的一件事情？”

“唉---，這個事情還上過當地的地方報紙，豆腐塊那麽一兩段話就輕描淡寫了過去，還得靠人自己掙紮。”

胡為暗道，身為一個媒體從業者，祁東顯然並沒有這方面的自覺。任哪家的報紙，也只可能會選擇采用不偏不倚的報道一件事實吧。

田甜也道：“不然你還想怎樣？誰也不是天使啊。況且當時那種情況下，若是你，聲音那麽多，你會站誰？”

“但我相信好人總有好報的，張媽媽就是一例啊。算了，不扯遠了，我還是給胡總說說那事兒吧。”

“據說那一次張媽媽出門務農，幾個孩子在家做午飯。農村嘛，小孩子幹農活兒一點兒不奇怪。還有，農村的廚房一般都是茅草屋，屋裏還堆滿了柴草木頭。”

“幾個孩子不小心，引發了火災，不知道怎麽撲火，也不知道危險，只是一味笨拙的想要將火撲滅。結果濃煙滾滾，人就給煙熏得暈了過去。結果火越燒越大，幾個孩子沒能逃得出來，也無人來救，便就全部都被燒死了。”

“本來不是張媽媽的錯。可是有兩撥人引導了輿論，一撥人是那些張口即來的衛道士，說六七歲的孩子多小啊，竟然讓他們去做飯，所以是張福蘭沒有盡到監護人責任，該受到法律的嚴懲。此外，他們還主張追究張媽媽無資格收-養孩子，卻還收養了這麽多的責任，認為應當罰上加罰。”

“還有一撥人，是嫉妒張福蘭的人，他們造謠生事，令張媽媽當時急得只想上吊死了幹凈。”

田甜驚訝道：“張福蘭這樣的人，都還有人嫉妒？嫉妒她什麽呀？”

“那些人說張媽媽收-養孩子不過是為了騙取社會人士的捐款捐物，如今她棺材本存得豐厚了，就覺得這些孩子是累贅，便想法子擺脫一些。”

“天哪！”田甜驚呼，“我真是開天眼了！”

“所以，我之前為啥說想要報道這所福利院的建院歷史呢？就因為這裏面有這個十分心酸的故事。”

胡為搖頭道：“事情過去了就別再提了，那並不是件美好的事情。再提，只會將人瘡疤揭開，唯有張媽媽會覺得痛不欲生，其他人不過都是看戲罷了。”

祁東楞了楞，低頭沈思一陣，嘆服道：“是我太沖動了，只想幫幫福利院，讓它被更多人熟知，卻沒有考慮到張媽媽的感受。她是仁愛福利院的靈魂人物，我們做什麽事都該以尊重她為先。胡總提醒得對！”

胡為拿起一張照片。

那是在仁愛福利院的大門口照的，銹跡斑斑的綠漆鐵門敞開著，大門左右兩邊分別掛了塊刷了白漆的木牌子。木牌上有字，字是黑色正楷字體，寫著“仁愛福利院”五個大字。

二十幾個大小不一的臟兮兮的孩子和著三個大人站在院門口，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盡皆對著鏡頭比了個V字，裂開嘴大喊茄子。

“福利院是由一所廢棄的鄉村小學改建的。現在的農村，除了空巢老人，最多的便是留守兒童，沒幾個年輕力壯的成年人。外頭打工的人，一旦有了點經濟實力，便將到了學齡期的孩子帶出農村，要麽弄到城裏面去上學，要麽就在鎮上買上一套五十六平米的房子方便孩子就在鎮上讀書，老人跟著一起住，算是陪讀。”

祁東看胡為那了那張照片，便為他又再介紹道。

“我問了下，這樣的房子十萬塊左右就能搞定，稍稍簡單裝修一下便能住人了。對在大城市裏打工的人而言，十萬塊還是較為容易攢足的，但是這點錢卻在大城市裏買不起房的，所以好些人都會趁著春節回家，在老家的鎮上買上一套這樣大小的房子用作以後養老住。”

“那個鎮上的房子，基本上都是賣給這樣的消費者。所以鄉鎮倒是越來越繁榮，房價也看漲。於是乎，農村那所小學便招不到學生了，反正也沒老師願意來教書，漸漸就廢棄了。”

胡為拿著那張照片，一張臉孔一張臉孔的看過去。

祁東呵呵笑道：“這是福利院目前所有的孩子和院裏的工作人員的合照。我謊稱下鄉走親戚，看他們玩得熱鬧開心，就給他們照張集體照。孩子們一聽說要照相，哇哇大叫著開心極了。好些孩子紛紛跑回房去，換上自己認為最好看的衣服。”

“這是……”胡為疑惑的低喃了一聲。

祁東順著他的手指停留的地方看去，恍然，解釋道：“這個孩子是得了白化病才被家人遺棄的。你看，他頭發雪白，肌膚也呈現不自然的白裏透紅，他的白化病已經日趨嚴重了。”

胡為沈默的點了點頭。

目光又往後看去，又看見了另一個孩子，閉著眼，不是很自然的那種因為拍照沒註意的閉眼。

她的眼簾奇怪的凹陷了下去。

“這一個，唉，據說是跟繼母生的孩子打架，結果被對方戳瞎了雙眼，非常可憐。流浪到了鎮上討飯吃，被福利院的工作人員看見了，就帶了回來。”

祁東有些說不下去了，直接幹脆的道：“會被遺棄的孩子，胡總您也看見這張照片了，主要是兩個特點，一是女孩兒，窮地方重男輕女十分嚴重；二是身有殘疾，家裏面沒錢治病，也養不起這種不能自食其力的，所以就扔了。”

“所有的孩子，是仁愛福利院給了他們一個溫暖的家，能讓他們繼續在這方天地生存，還能接受教育。他們以後還能快快樂樂的正常長大，也因為有仁愛福利院這個大家庭在，他們會學會自食其力的本事，不再做乞丐，不再成為家人的包袱。”

家人的包袱？乞丐？重男輕女的家人拋棄的女孩兒？

胡為心中忽的一陣鈍痛。

他想到了安然。

“……我想親自去仁愛福利院看一看。”胡為說。

“行，您安排，我隨時配合您的行程。”

胡為搖頭道：“不，你把怎麽去的路線講給我聽，我自己去看看就好。”

“胡總，我陪您去吧。”田甜趁機獻殷勤。

“不了，已經很麻煩你們兩口子了。這本來是我的私事，我哪裏好意思再給你們添麻煩？”

胡為朝祁東伸出手去，由衷道：“祁東，謝謝你了，我會記得給田甜發獎金的。”

祁東被胡為的話逗樂：“有這樣的好事？啊，那還望以後胡總多多給我添麻煩啊，我很喜歡這樣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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