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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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會, 過度省略的流程, 以及一臉坦然自若的你與驟然墜入茫然陷阱的我,盤旋著形成一張令人難以掙脫的網。

宋怡遲疑片刻, 她問:“你想跟我結婚嗎?”

池招默默地註視著琴蓋,似笑非笑地反問:“這就是愛你嗎?”

童話故事的結局只有一個。

王子與公主舉行了盛大的婚禮,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宋怡的心漸漸在寂寥的水面沈了下去。她忽然覺得身邊這個人很可憐。

“不, ”宋怡篤定地說, “不是這樣的。”

結婚不是這麽輕而易舉的事,愛人也不可能這麽單純。

他說的“愛人”不是稱謂,而是一種行為。

“假如是這個‘愛人’的話, ”宋怡思來想去,斟酌著回答,“其實——”

她說著,會議室的門卻在這時開了。

服務生探頭進來微笑道:“不好意思, 剛才聽到有鋼琴聲。船已經靠岸了噢。”

門外是另一個世界。需要應酬的對象也好,可以商量的夥伴也罷,池招立即迫不得已被卷進與他人的問候當中去。

詹和青快步走來, 微笑著貼到他耳邊說道:“單老爺子叫你過去。”

他點頭,宋怡以為事情到此告一段落, 誰知臨行他又回過身。

熙攘的人群與喧鬧中,池招伸手扶住她的肩。宋怡以為他有要事交待, 於是自然而然向他傾身。

大到崇名游戲最近的決策,小如通知司機提前過來,這些都在宋怡的工作範疇內。她想, 有什麽需要特意叮囑的嗎?

周遭人聲鼎沸,嘈雜之中,池招徹底靠近過來。他在她耳畔說:“我愛你。”

宋怡霍地一怔,皺眉看向他。

“真的。”說完,他朝她狡黠地笑起來。池招後退了幾步,這才跟隨著別人轉身。

他即將消失在她的視野裏。宋怡因突如其來的沖擊楞在原地,一下、兩下,心臟膨脹收縮的聲響令人難以忽略。最後關頭,她終於及時清醒過來。

“池招。”宋怡淡漠地開口。

她邁開步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池招猝不及防被抓住手腕,回過頭時,他看到宋怡執著而冰冷的臉。

“我也愛你。”她貼近,以同樣壓低的耳語對他說道。

嘩然的人群仿佛被隔離在結界之外,此時此刻,他們遭遇的事無人知曉。

她的雙眼如黑曜石般沈寂,然而,在死一般的靜默中卻又泛著烏黑的亮光。宋怡註視著他的眼睛。

幹冰融化,冰冷的臉上出現一絲笑意。宋怡朗聲說:“這才是真的。”

池招怔住了。

“是嗎?”漆黑的海風迎面吹來,他的五官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池招說,“那就走著瞧吧。”

他轉身,重新邁開步伐時,身邊的詹和青詢問起來:“你們咬什麽耳朵呢?”

與此同時,宋怡則拿起手機,熟練地準備聯絡司機。有人靠近到身邊,側過頭時,她才發覺是高潔。

她臉上參雜著沈甸甸的警惕:“剛才離那麽近,你們說了什麽嗎?”

宋怡靜靜地看向她。“與您無關。”她說,“比起這個,還請多多陪伴令尊吧。”

回去上班第一天,池招送給了宋怡一塊四寸的奶油蛋糕。

甜食對女性來說是罪惡的化身。一開始,宋怡是沒打算收下的。

但是他攔在辦公室門口,只要她不收,他就死活不讓她進去。宋怡與池招用目光僵持不下了長達五分鐘之久。

夏凡打著呵欠趕來上班,也被堵在外面沒法進去。在他的勸說以及有關工作效率的思量下,宋怡最後還是接受了。

奶油香甜,蛋糕軟糯,蛋糕尺寸不大,宋怡直接用叉子分塊送進嘴裏。

中途,叉子抵到某樣東西。宋怡小心翼翼將叉子拿起來,發現那一塊蛋糕中間夾著一只戒指。

鉆石在指環中間閃閃發亮。宋怡擡頭,透過玻璃窗去看辦公桌後正處於忙碌中的池招。

在諸多愛情電視劇裏都有這樣的情節。甜品中藏匿著戒指,甚至在男方當場求婚後,周圍的客人都會紛紛起身鼓掌祝賀。

就是這樣俗套又溫暖的橋段。

宋怡將鉆戒握進手心,束手站在殘缺的蛋糕前。

她準備起身出去與他當面對質,夏凡恰好端著咖啡從門口進來。

“剛好我想吃甜的了。”他擅自取了另一把叉子,切下一塊來細細品味。

宋怡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身後傳來夏凡的聲音:“這是什麽?”

她轉過身,看到夏凡從嘴裏吐出一枚戒指來。

再低頭,那只戒指與宋怡手裏的一模一樣。

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宋怡不由得掉頭走回來,從夏凡手裏接過叉子,將剩下的蛋糕翻倒搗碎。

除了上層的奶油裝飾,蛋糕中間滿滿當當塞了十一枚鉆石戒指。

明明她只有十根手指。

更何況,也不可能每只手都戴滿戒指。

宋怡想把戒指還給他,但池招今天要見崇名董事,穿著正裝以工作為由始終在樓下推辭。好在她在他辦公室抽屜裏找到了店內的證書。

宋怡離開公司去往珠寶店。步行中時不時有人看向她身後。

她偶然回頭。大街上相貌出眾外加西裝革履的男性太過顯眼。池招恰好在人行道中間,沒有遮蔽物,因而無處可藏,只能掉頭往回走。

宋怡原本是想板著臉的,但無可奈何的笑意卻不歇地外翻,直到她忍不住還是笑出來。

“池招,”她最後叫住他,“一起去吧。”

那間會員制的珠寶店以珍珠白為主色調,明亮、澄凈而典雅的店內空無一人,就連導購員都只默不作聲,仿佛人偶一般立在室內。

進門以後,池招在店內悠閑地轉圈,而宋怡則試著與對方就退訂一事做出交涉。

結果店員維持著生人勿近的氣息給予了婉拒。

再三溝通,對方嚴格遵守工作守則。在宋怡考慮如何處理多餘鉆戒的過程中,池招居然還開口問她:“宋怡,這個是不是也很好看?”

她已經走到門口,頭也不回地給出答覆:“你挑的都很好看。”

他跟著出門,望著她有些頭痛的表情:“你真的想退?”

宋怡不做聲,權當作默認。

池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再次轉身,幾分鐘後,池招走出來說:“你把戒指給他們吧。錢會退回銀行。”

她不敢相信地看向他。不過片刻,宋怡又恢覆鎮定,如他所說進去交還了戒指。

剛才還趾高氣揚、高高在上的店員莫名臉色都和善了許多,宋怡也沒追究,出來時池招似笑非笑站在門口等。

他送她去公交站。平時宋怡一般乘地鐵回去,用手機查詢,才得知有傍晚最後一班的巴士。

這一帶本來就人跡罕至,夜班車也短缺。抵達空無一人的公交站後,池招問:“你就不好奇我怎麽辦到的?”

宋怡仰起頭,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池先生辦到任何事,”她說,“我都不會驚訝。”

他出人意料地停頓了。

池招微微垂下眼睛,寥落的神色使他變得有些可憐。天不知不覺已經快黑了,路邊亮起燈,夕陽仍未消散,微弱的月光如嘆息般難以覺察。

“你在想什麽?”

她的聲音幹幹澀澀。池招擡眼,發覺她就正側過臉仔細端詳著他。

宋怡說話時,眼神中總透著一種堅韌而冰冷的認真感。憑借這樣的目光,她總能讓池招感知到,她是真的關心他。

她真的想知道他在想什麽。

“我在想能為你做點什麽。”池招說。

他看到她笑起來。

宋怡挪開視線,她抿起嘴唇,似乎在努力克制笑容,想把什麽心情壓抑下去。

“抱歉,”她說,“我也在想這個。”

暮春與夏的交界處,楊樹郁郁蔥蔥,玉蘭樹也蒙著黃昏的霧。

“在船上的時候,我沒把話說完。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要怎麽做,”宋怡說,“但我知道,池先生比誰都溫柔。所以,我想為池先生做些什麽。”

想一直陪在你身邊,想在你需要幫助時立刻朝你伸出我的手,想做你高興或難過時會第一個想起的人。

“到底愛人要怎麽做?我也在想這個問題。”

這就是我的愛。

她說:“我們一起想吧。”

宋怡猝不及防被拉了一把,隨後便重重磕到他肩膀上。她發出聲音:“怎麽了嗎?”

巴士緩緩開來,車門打開,幾十秒鐘後穩穩當當地關上。

池招臉上沒有表情,他更加用力抱住她,隨後一本正經回答:“身體自動。”

明明不是笑話,宋怡卻不由得笑起來。她用下巴抵住他的肩說:“池先生。那個,其實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但是沒想到你那麽快,現在感覺沒必要了……”

“一定要送。求你了。”池招松開她,他鄭重說道,“可以問是什麽嗎?”

宋怡微笑著回答:“‘家和萬事興’的十字繡。”

短暫的沈默過後,池招莊重地回答:“我一定會好好珍惜的。”

傍晚時分,日本餐廳還未到營業時間,卻一反常態已經亮起了燈。

害人沒趕上末班車的池招與沒趕上末班車的宋怡默不作聲,掀開門簾進去。

他們尚未開口,便聽到屋內有人在用日語閑聊。

“三島。”池招打著招呼率先步入室內。

走進去時,吧臺邊已經坐著一位女性。她身穿吊帶長裙,亞麻色長發傾瀉而下、落在肩頭。

最先看過來的是吧臺背後眉眼帶笑的三島,視線撞擊到池招的一瞬間,三島渾身不自然地一震。

“池招。”他改口用中文,但聲音卻像卡在喉嚨裏發不出來一般。三島的目光隨即立刻駛回面前那個女人身上。

她轉過身來,看向池招時有幾分梅子酒的微醺,隨即,她臉上立刻綻放出與從前分毫不差的露齒笑。

高中的修學旅行時,他們高中選擇去的長崎。在集體活動關掉旅館燈時,池招下意識說了“神說要有光”。

然後,當時與他同組、也同為華裔的崔婷艾問:“那是什麽?”

池招沒回答。

那就是他們唯一一次不成形的對話。

這對高中同學並不熟絡,然而,卻有一個人在他們畢業以後出人意料達成了銜接的橋梁。

在那件事發生以後,池招再也沒有見過她。然而,他曾無數次想過,再見面時要對崔婷艾說什麽。

“池招!”她笑著喊道,“我們剛才還聊到你!”

宋怡默然打量池招的側臉。

那是一個僅僅只作為表情存在的微笑,其中沒有任何情緒可言。

“那時候,”池招微笑著,將日夜不絕在他心中醞釀著的疑問說出口,“你為什麽不接我哥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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