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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摩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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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那一枚玉觀音當中,她看到了潘和他父母的過去。

潘的真名是:潘恩,飽含著他的父母對他的希望。

在希臘神話中,“潘恩”是司羊群和牧羊人的神,他長得很醜,盡管日日看管著宙斯的牛羊,卻不敢與眾神一起歌唱;他一直愛慕著神殿裏彈豎琴的仙子,卻不敢向她表白……這一切都只因為他醜陋的外表。

然而,醜陋的牧神潘恩卻有一顆善良而熾熱的心。

傳聞,天河的盡頭有一個湖,裏面被下了詛咒,任何人踏進河水一步都會變成魚,永遠也變不回來。

有一天,正當眾神設宴歡聚的時候,黑森林裏的多頭百眼獸卻突然跑進了客廳,襲擊女神們。正在談豎琴的豎琴仙子嚇壞了,她呆立原地忘記了逃跑。千鈞一發之際,是潘恩抱起了仙子就跑,怪獸緊緊追趕。潘恩知道自己根本跑不過怪獸,情急之中忽然想起了被詛咒的天河盡頭的湖泊,於是拼命的向湖泊跑去,並且跳了下湖。

連怪獸都吃驚不已,只見潘恩把仙子高高擎在手中,自己站在湖泊的中央。怪獸這下沒了辦法,只好放棄。但是當怪獸退去的時候,潘恩已經變成了半條魚的樣子……為了表彰他的勇敢,宙斯以他的形象創造了摩羯座——半人半魚。

她相信父母給一個白化小孩起這個名字,是希望他一心向善,能從生活中找到屬於的幸福。

但是他走了歪路,越來越喪心病狂。

潘沈默了一會兒,繼而冷漠地說道:“你在胡說,林悅。別以為我會中你的計。”

她搖了搖頭:“潘恩,小阪裕生看中了你是一塊天生的殺手料子……就像喬治那樣從來殺人不手軟……所以花了錢買通了當時監獄內的官僚下令處死了你的父母,然後假裝好人把你變為他的工具。如果不相信的話,你大可以去蘇門答臘島上找當年看管你父母的監獄長,看看是不是一個日本人領走了他們……”

她這麽說道,用最直截了當的方式米分碎一個人的信仰——“潘恩,小阪裕生從來沒有信任過你,他也從來沒有愛過你。”

你以為他是你的教父,是你人生的導師,其實你只是他手中的工具。

他灌輸給你的,都是為他的利益考慮的瘋狂念頭,他從來只是把你當他的哈巴狗。

她冷笑道:“潘,你的尊嚴就是這麽來的。”

沈默,沈默之中,她看到這個白化人的表情變了又變。長期對敵人的察言觀色,讓她對這個男人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潘蹲了下來,他很痛苦。因為他看到他的面孔在扭曲變化,像是一個即將要崩潰的惡魔在接受最後的審判。

頭一次,她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種名叫無助的感情,伴隨著無邊的仿徨。

但是她才不會管惡魔的痛苦有多少,時間不多了他們得抓緊時間:“陰兵隨時會回來,如果不想死在這裏,快點想辦法出去。”

“什麽辦法?”不過片刻的功夫,他受傷的眼神開始慢慢愈合,漸漸恢覆了冰冷無情。

不愧是殺手,心理素質不錯。沈悅看了一眼四周,首先走到了綠色的沈船殘骸裏面:“神戶丸號上應該有救生設備……如果我們能爬到這座巖石山的頂部湖水倒灌下來的地方,那麽把救生設備放下去……”話音剛落,她吃了一驚。

搬開一塊甲板,她看到了這艘沈船的龍骨之下居然藏了幾十包用防水材料嚴防包裹的黑色炸藥,上面還用日文印了生產日期和發貨地址——1944年,1月1日-日軍第三軍團後勤部,特供:陜西省鹹陽市乾縣日軍松下第五聯隊……

陜西省鹹陽市?!乾縣?!

這就該是盜挖了乾陵的一幫子軍隊了……沒想到盜掘乾陵用完的炸藥,小日本還回收利用,放在了小阪聯隊的船上打算帶回國去。而且因為是盜掘炸乾陵這樣的“深山老陵”,所用的炸藥都是特殊的黑色炸藥,威力巨大,開山辟路都不成問題。

這可幫了大忙了。她松了一口氣,把一包包炸藥的包裝全部拆了,發現裏面一點兒潮濕都沒有,真不愧是軍工產品。

“看樣子,我們得把這些炸藥搬到外邊去了。”她說道。

潘走了過來,他二話不說就用左手提起了一包炸藥。而她兩只手抱著,都嫌死沈死沈的。幸好這裏距離水流淌下來的地方不遠,很快他們就搬了十幾捆過去。但這裏的巖石都是黑硬的含鐵質的石灰巖,堅固無比,保險一點則需要把整條船艙裏的炸藥全部搬過去……然而,一個女人,一個沒了右手的人,搬炸藥的效率實在太慢。

而且她還得堤防潘動自己的心思,所以一直保持著距離。

好不容易搬了一半過去,沈悅掂量著時間不夠得抓緊了,於是就鉆進了船艙,找到了一艘充氣式的救生艇,一個日本生產的打火石,當然,她也看到了船艙裏原來還有幾具殘破的屍骸,都是被硬物擊中死亡的,白骨散落了一地——她猜這些二戰時期的日本軍人在當初沈船的漩渦當中被甲板什麽的砸死了,她也真是命大才落到了湖底下。

鉆出來之後,她沒有立即看到潘,眼風轉了幾圈才看到潘在哪裏——他跪在地上,正在用左手挖著什麽,周圍已經堆砌起了一座小沙子山,蒼白的臉上全是冷汗。順著他的目光,她看到了沙地上露出黃金色的一角。

她吃了一驚,立即跑了過去,果然看到沙坑下面是一副純金打造的棺材,熟悉的場面再次勾起了她的記憶,但是潘根本不管她的呼喊,只是一個勁地挖著這被河沙深埋的“棺材”——武則天的棺材。

“住手!潘!現在不是想著寶藏的時候!”她冷冷罵道:“你瘋了嗎?!”

“滾開!”他拿起地上的日軍武.士刀,目光恢覆了一貫的兇狠:“林悅,別拿你那些高尚的理由來威脅我,我是個殺手,一生要麽靠搶和偷,要麽靠殺人吃飯。但是我不屑於去偷,那麽我只能選擇殺人和搶劫。”

她還想說什麽,然而潘的語氣接近絕望:“我們現在同歸於盡的辦法很簡單……我不幫你搬那些玩意……但是我得帶走什麽東西,起碼一兩件寶物,你懂嗎?我需要錢,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錢,買別人的命幫我去報仇!”

沈悅再次沈默了,她明白現在再爭論下去不過是浪費時間:“那你想要多少?”

“拿走一兩件值錢的。”他冷冷說道:“在這之前,我想你還是先去搬炸藥比較好,要不然大家一塊死。”

說完,他又開始挖掘銀沙中的棺槨。她只能遠遠站在旁邊看著,畢竟這是這個殺人魔王最後的讓步了,她不會不珍惜這一次活路的。而且,私心裏她甚至有點好奇的念頭——武則天會把什麽作為陪葬品呢?這個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女皇帝,除了那一塊無字碑之外,沒有留下任何遺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當她又搬完四包炸藥的時候。那邊潘已經開始動手撬棺槨了,她看得出來,潘肯定也當過盜墓賊的,他撬棺材板釘的手法很專業,很快,他只用左手就徒手拆解下來了一枚釘子。沈悅盯著那一枚釘子,她明白即使是這麽一枚釘子,也足以當許多博物館的館藏文物。

真想把釘子拿過來當做武器,她這麽想。

然而,頂上一聲悶響打斷了她的思緒。周圍的空氣仿佛都開始顫動起來,沈悅吃了一驚,她下意識打開了天眼,發現周圍的陰氣驟然多了起來——而且紛紛湧向了武則天黃金棺材的周圍。頃刻,她反應過來了什麽——這一副棺材擁有武則天的“帝王之氣”,說不定成了那一群陰兵擁護的對象。

每一支軍隊都需要一個首領,正如每一座墳墓都需要一個墓主。

七十年前,水鬼吞沒了神戶丸號也是有原因的:當時,武則天的棺材經過此處,帝王之氣驚動了水底下的陰兵亡魂,於是掀起風浪把他們通通趕盡殺絕。而七十年後,他們過來卻驚動了武則天的棺材……

一股不祥的預感上湧,她知道再這麽推理下去會得出什麽結果了。然而為時已晚,當潘撬開第三顆棺材板釘的時候,伴隨一聲輕微的“哢擦”響,棺材蓋子移動了一下,順著沙地傾斜的方向緩緩往下滑下,先是一股黑水倒了出來,接著,數不清的金銀財寶,還有書畫卷軸一股腦全部滾了出來……

頓時,滿地的珠光寶氣,還有數十顆鴿子蛋大小的夜明珠光芒四射,把周圍照耀的亮如白晝。借著這清晰的光芒,他們這才看到原來周圍的沙地裏還埋藏了不少寶貝——有的整個被沙子埋住只露出一角,有的在巖石背後半遮半掩。甚至還有的就踩在他們腳下,只是光線太暗所以才會忽略掉。

光是她看到的唐代秘色瓷器——傳聞中“九州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的珍品越窯瓷就不下十幾件,然而,剛才他們都沒有發現這些質地深沈的陶瓷和金銀器寶藏,現在就算發現了也來不及拿走了。

“快走!”她大喊了一聲,話應剛落整個山洞都開始動搖起來。

好像千軍萬馬即將殺到的怒吼聲傳來,明明是一個水底下的山洞,卻卷起了猛烈的狂風,連滿地的沙子都開始躁動。不用她再多說什麽,潘只挑了幾件東西,就立即離開了武則天的棺材,和她一起跑來到了堆滿炸藥的山洞入口處。

這時候橡皮艇已經鼓起,上面有安全帶,可以把人固定在橡皮艇上不至於離開這個浮游物體。但沈悅卻發現一件倒黴的事:橡皮艇上只有一件救生衣,如果沒有救生衣,就算炸塌了這一座石山,但是迎著水往上浮的過程當中也很可能溺水斃命……更何況他們還面臨另一個麻煩——

為了防止炸藥的餘波波及到橡皮舟,所以炸藥都堆砌在了山洞的另一端。剛才他們只是搬運好了炸藥,但,但是沒有鋪設好炸藥的引信……那麽問題來了,誰穿救生衣?!誰去點炸藥炸塌這個山洞?!

一腦門的冷汗就冒了出來,但是沒有時間思考了,陰氣越來越多,已然讓人連呼吸都困難起來,她甚至聽到了陰兵的哭喊聲……彼此站著對視了一眼,她望見了潘的眸子裏有一抹血紅,帶著點決絕的兇戾。

難道他要殺死我?!沈悅冒出了這個念頭,這時候潘的理由太充足不過——橡皮艇只有一艘,救生衣只剩下一件,要活下去,其實兩件都要得到才可以。

那怎,怎麽辦?她這時候後悔剛才沒拿走那一枚棺材釘子了。

“林悅。”潘倒是比她更快下定了決心:“給你兩條路:第一,你換上救生衣去點炸藥,活不活的下來看你自己的本事,我坐這個救生艇。第二,你坐這個救生艇,我去點炸藥,但前提是我要穿上這件救生衣。”

果然是這樣,她的手在顫抖:“我,我不要去點炸藥。”

“該死的,莫非你想讓我去點?!”他完全是嘲笑的說法了。

“我怕死。”她真的怕死,尤其是她知道陰氣是從另一端傳過來的……一個不小心,炸藥沒點成,先成了陰兵們的晚餐。她今年才二十五歲,有個孩子,怎麽舍得死呢?但,但眼下的確是沒有其餘的選擇……

“很好,我也怕死,你說怎麽辦?!嗯?”潘冷笑著問她。這時候的小女人的確很楚楚動人,她的臉色蒼白,在夜明珠的輝映下呈現出一種玉的質地,一向不服輸的眼神中流落出一點惶恐和許多許多的害怕,咬著唇,拽著衣袖的小動作做起來也真他.媽的賞!心!悅!目!

論姿色,她只能說是中等偏上。但是在潘看起來,這一刻她能動人成小時候讀過的童話書中的美人魚,同樣是柔弱到令人心生憐憫,只想好好藏起來保護起來,讓她不要受傷害,不要再露出這一種無助的表情。

這是男人的本分和天性。

可惜,她一直和他作對,很少露出這種讓男人情不自禁的動人表情。所以,偶爾一次的軟弱呈現,簡直是……真他.媽的動人心魄。

至少他覺得如此。

“我不知道。”她回應道,真的是不知道,但至少明白:“我們當中只能活一個,要不然就是一起死。”

“和你一起死?!你當你是什麽人?!”潘覺得更好笑了:“你當你是什麽絕世美女,讓所有男人都為你出生入死?!”

“那你到底想怎麽樣啊?!”她索性問他的主意。

這一聲就聽起來更順耳了,潘看了她一眼,就是外國人看這幅亞洲女性的面孔都覺得別樣的有滋有味。於是,上前了一步:“看你接下來的表現。”

沈悅什麽都沒反應過來,忽然一個天旋地轉就落入了一個懷抱,然後一個吻像是掠奪一樣落下,她傻傻的眸子還盯住他血紅的瞳孔,但是阻止不了唇上粗暴的動作。然後一股血腥味融化了開來,落進了兩個人的嘴裏。

也許她望見了什麽是痛苦的感情,潘肯定為小阪裕生的利用而心碎。但是他一定對殺戮,背叛以及最深最深的仇恨都習以為常……但是這一刻她真的無法理解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潘會吻完了她之後說:“很好,我們都怕死!但是你更怕死,怕得現在連我吻你你也無動於衷!像你這麽傻的女人應該早一點死才行,但是林悅,你在過去的一年裏做的好極了,好到讓我舍不得你死。所以下次別讓我逮住你這麽狡猾的女人!”

說完,他脫下了一貫愛惜的黑色風衣外套,套在了她的身上:“表現不錯。”

留下她還在發楞,頃刻這個白化人就消失在眼前,一生中,讓她覺得最不可思議又無法理喻的一個男人就這麽消失了,他還是很壞,甚至臨走前莫名其妙吻了她,誇了她,還吻壞了她唇,咬出了一點血痕。但是也就是這短短幾十裏秒發生的事情,讓她往後的幾十年裏都銘記於心。

曾經,她也沈溺於報仇,但是終究抵不過時間的折騰,索性放下仇恨當個貴太太。而潘剛剛才知道了仇家的真相,卻毅然把救生艇和救生衣留給了她。真是奇怪啊,真是奇怪的人性啊,她想——總是會淡化刻骨的仇恨,只記住莫名其妙的感情,並且想要去忘記,忘記……忘記最深沈的愛。

她幾乎都不在意後來驚心動魄的逃生經歷——陰氣彌漫,張著血盆大口的陰兵倏忽而來,而潘在最後的幾秒鐘裏,為她點燃了炸藥。隨著一聲天崩地裂的聲響,山巖垮塌了。無數的水流席卷而來,橫掃了這個歸墟當中的銀沙灘地,水流把她的小船一股腦頂了出去,而被炸垮塌的巨大黑色石灰石山巖,則是把所有的秘密都永恒地埋在了地下。

所有的一切,一切都結束了……黃金的棺槨,沈船的秘密,陰兵的棲息,以及最後點燃炸藥的那個人……都全部葬身於此,和她前世的屍骸相伴。

當她終於浮出水面的那一刻,衣衫盡濕,但是黑色的外套卻依舊溫暖。這一刻她忽然不想去恨了,畢竟那個綁架她傷害了她的人,從人世間除名了……卻下意識地摸向了口袋,摸到了三個硬邦邦的東西。

是潘最後從武則天的棺槨裏拿出來的三件寶貝——一只蔓草紋金碗,一盞天鵝團花金碟,還有一頁除罪金簡,其上銘文:“大周國主武曌,好樂真道,長生神仙,謹詣彭澤水路,投金簡一通,乞三官九府,除武曌罪名……”

傳聞,一代女皇武則天為了掌握權力,犧牲掉了無數人。甚至連自己的子女也作為上位的砝碼趕盡殺絕。晚年,她自感罪孽深重,怕是死後要下地獄,不能得道成仙。於是派人做了金簡十方,埋在各個名山大川當中,甚至死亡的時候也帶著一枚除罪金簡……

潘也真的是……撈一筆財寶,選什麽不好,卻選擇了這個東西——除罪金簡,除罪金簡……怖於阿鼻地獄,希上天指引往生極樂,不入浮屠。

鼻子漸漸開始發酸,她忍著一股沖動的感情,先摸了摸腰間——刀鞘和《蘭亭集序》都在,又摸了摸褲子口袋——摩羯紋多曲長杯也沒有丟失。

摩羯……摩羯……她頓時想到了什麽——

真是的啊……潘的原名叫什麽不好,非要叫潘恩……潘神跳入湖水中化為一條魚,永遠變不回來……幻化為了天上的摩羯。

恨嗎?恨啊,不恨嗎?不,還是恨。但是這一刻,她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

或許恨著他,才是潘想要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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