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

白喜寶艱難地睜開眼睛，他感到胸腔和腹部還有兩只胳膊都疼痛異常，肢體也越來越麻木了。他又看了看身前身後——都是戰友們的屍身，那些散發著酸臭氣息的綠色天蠶的屍身也夾雜其間。天蠶的屍身正在腐化變成臭水，白衣戰士們的屍身也在一點一點的變得又癟又扁。

他感覺到自己正在和這些屍身一起向下慢慢滑動，他擡眼看看上方的倉壁，立刻明白了——他們已經被送到了幽門區，繼續滑下去的話，他將隨同這些屍身一起被遺棄在無底的深淵裏，變成十不留之一，再也回不來了。

他嘗試著扭動身體，卻被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阻止了。這時，他的耳邊似乎傳來說話聲，這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但他知道，自己馬上就要魂歸天國了，可他心裏卻在吶喊——他是多麽地不甘心啊！

身旁的戰友們正在紛紛掉落，他用手艱難的撐住幽門的邊緣，就在他要放棄的那一瞬間，心靈忽然出現在他的身旁：“白喜寶，白喜寶將軍！你要撐住啊，千萬不要放棄！”

“胃青將軍，胃冉將軍，快來助我！白喜寶將軍還活著！”

正在清理戰場的兩位將軍聞訊快速趕過來。

幾個細胞終於在最後一刻把他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躺在溫暖的倉壁上，白喜寶忍著劇痛說道：“結束了？我們勝利了？”

心靈點點頭：“天蠶王被你重傷了，他帶著殘兵敗將又不知引退到了什麽地方。”

白喜寶十分欣慰地說道：“謝謝你們。不過，我知道，我現在只能是茍延殘喘了。”

心靈含著眼淚說：“不會的，白喜寶將軍，一定會有辦法治好你的。”

破敗成這個樣子了，還能治好？

“心靈，我知道會是怎樣的結果，我早已做好準備了。但是，我還有心願未了……再次看到蠶丁萬那兩道兇狠的目光時，我就想起了你，想起了你那天對我的呵斥……那天，我那麽失態，是你一聲棒喝喚醒了我。”

“你別說了，白喜寶。是我……錯怪你了。”心靈一臉歉意。

“你沒有錯，心靈。你知道嗎？面對比那天更巨大、更兇惡、更猙獰的天蠶王，我今天一點都沒害怕，這都是你的功勞。”

胃青將軍說道：“白喜寶將軍，我們都看見了，你微笑著面對他們，反而令他們更加膽寒了。”

是啊，再邪惡的敵人，只要你變得比他更強大，他一樣也會膽寒的。

心靈忍著眼淚：“好了，白喜寶，不說話了。咱們想辦法透出太倉宮，回去好好養傷。”

他艱難地搖搖頭：“不可能了，心靈。所有白衣戰士，一旦有傷在身，是根本不可能施展‘透’字訣的。心靈，我在想一個人：板叔。他出什麽狀況了？是失蹤了還是去執行什麽任務去了？我很擔心他，請你詢問詢問肝大將軍，一定要找到他啊！”

“你都傷成這樣了，還關心板叔的行蹤……兩位將軍，來，請把他挪到病竈那兒去，那裏倉壁較薄，施展‘透’字訣更容易一些。”

幾個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把他擡到了病竈處。

他看看粉紅色倉壁，心道：我又何嘗不想透過去呢？

“那是不可能的，心靈。我傷口如此，怎麽能透得過去呢？”

他身上空有五個創口，胸上一個，肚腹賞一個，大腿上一個還有兩只胳膊上各有一個。

“不試試怎麽知道？你的左腿是怎麽治好的，不也是試著來的嗎？板叔說你學不會‘劈’字訣，你不是也學會了嗎？大家都擔心你吞下天蠶會有生命之憂，你今天不是還好好地跟天蠶大戰了一場嗎？”

白喜寶一時無語，他在想：“是啊，不試試怎麽知道那‘劈’字訣也照樣可以打在天蠶身上令它魂飛魄散呢！”

不過，即使透到了紅河水道那邊，這傷口，還有傷口內留下的“天蠶之毒”又能拿什麽來試一試呢？

他被挪到了病竈處。他看了看那暗紅色的倉壁，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破碎的胸膛、肚子以及洞開的胳膊和變形了的右腿。再擡頭看看心靈，看到了她正滿含期待的眼神。

“你行的，你一定能透過去。透過去，你就會落在板叔的懷裏。”

白喜寶驚喜道：“什麽？板叔來了？板叔也在？”

心靈笑中帶淚，她點點頭，“板叔特意前來接你回去呢。”

白喜寶立刻掙紮著爬起來，他試著變形，像一條魚一樣的形狀，又試了試前後的鋒翼，背上的鋒翼還完好無損，但前面的已經被天蠶刺得破損了。他背對著倉壁，鼓起勇氣發動“透”字訣，卻哪裏透得過去？

他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是一陣鉆心的疼痛，體內的汁液不停地流淌出來，他感到身體越來越輕了。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堅持不下去了。

兩位將軍上前又把他攙扶起來。

“心靈，神樹宮……是有鐵則的，受傷的……破損的無論是……白衣戰士還是……白衣統帥，都不能再用‘透’字訣的。我很安慰，也很幸運，更覺得光榮……”

心靈忍住悲傷，她一抹眼淚，直挺挺地站在他身前：“你是白喜寶！你是跟別人不一樣的，你擁有別的白衣戰士所沒有的‘劈’字訣，你更擁有令神樹宮居民們感到驕傲的勇氣、膽量和精神！你試著把‘劈’字訣和‘透’字訣融合在一起，用你超人的勇氣和戰力沖過去！記住，你是白喜寶！”

心靈的一番話，他好像在哪裏聽過，這是曾經令他熱血沸騰的一番話。如今重新聽來，更覺得親切而震撼。

他慢慢挺直身子，把兩位攙扶他的將軍推開身旁。背對著倉壁，他凝視著心靈，仿佛曾經凝視過的一位上古英雄一樣。

他心中默語：好吧，就讓我用這種上古英雄的方式和你們告別吧！他暗暗收氣，將所有的生命力量集中在一起，雙腳一並，靠著左腿猛地站挺。默念一遍“透”字訣，同時想象著“劈”字訣所包含的順、借、通、游的精義。突然，他雙目精光爆射，口裏吐氣開聲：

“開！”

白喜寶再次睜開眼睛，當他知道自己竟真的被班叔抱在懷裏的時候，露出了驚喜的微笑。

看到心靈正跪伏在身邊關切的望著自己，他把游離在身上的最後一絲真氣集中起來，只說了一句：“看見你們，真好。”

說完，頭便垂了下去。

心靈淚流如註，慟哭地叫喊著：“白喜寶——白喜寶！你給我醒醒，白喜寶……”

她又淚眼蒙蒙地看一眼板叔：“板叔，你救救他吧，你救救他吧，你肯定能救活他的。白喜寶將軍，是我錯了……對不起……”

心靈撲在他的身上，痛哭流涕。

板叔面上的皺紋好像突然間增多了，他懷著沈痛的心情扶起心靈，然後慢慢地把白喜寶的身體放下來，橫在船頭上。

他嘴唇蠕動著：“小子啊，你是神樹宮最英雄的孩子啊！你的勇敢，無人可比。”

心靈一邊哭泣，一邊為白喜寶收拾身上的傷口。她明顯地感覺到，白喜寶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的塌陷下去。

“孩子啊，先不忙，先不忙。”板叔勸阻道。

心靈停下來，抽噎道：“板叔，他，剛才還一直擔心你，說讓肝大將軍尋找你呢。”

“嗯，我知道，板超告訴我了。所以，我才來到了這裏。”

心靈的眼淚再次禁不住地流下來：“他是那麽信任你。板叔，真的就無能為力了嗎？我們真的就只能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被送進垃圾艙了嗎？”

“靈丫頭，你不要悲傷。你看看，你看看我這船。”他用手指著船的兩側，“左邊是營養艙，右邊是垃圾艙。這麽多年以來，我的工作一直是這樣日覆一日的，神樹宮也一直是這樣的。有多少營養送上去，就有多少垃圾被送下來，當然，同樣地，每天都有很多英雄的屍身，變成了十不留之中的一個，被送進垃圾艙。這是很自然的事。”

“可是，白喜寶是不同的，他……”

“他，沒什麽不同。神樹宮上下，都是忠心耿耿的死士，為了主公而犧牲，是我們每一個居民最為榮耀的事。這小子，不也一樣嗎？”

板叔把手伸進紅河水裏，感受著一種難言而又可親的溫度。他掬了一勺紅紅的閃著散碎金光的河水，澆倒在白喜寶身上，就像外部世界那些園丁澆灌花草一樣。做完這個動作，他稍微停頓了一下，不由地為自己這個無意的舉動怔住了。

他用雙手再捧起一大掬，深情地凝望著，若有所思。忽然，他眼睛一亮，隨後便迅速行動起來。他蹲在船邊，不間斷地用雙手捧起河水澆灌在白喜寶身上，口中念念有詞：

“紅河水啊，水紅河。我養你來，你生我；紅河水啊，水紅河。我養你來，你生我……”

心靈對板叔這個舉動吃了一驚。她眼看著紅紅的河水被澆註在白喜寶那一身銀白色的屍身上，澆註在他的傷口上，雖然略有滲透下去的意思，但大部分又涓涓流淌下來。

板叔還是一路不停地重覆著那幾句話，也重覆著這個動作。心靈竟也忍不住地加入進來，還學著他的樣子，口裏也不停地念叨著：

“紅河水啊，水紅河。我養你來，你生我……”

大船一直在慢慢地前行，他們兩個也一直不停地在忙。

過了些時候，有個紅衣護衛隊員從船後身走到船頭，站在板叔背後說話：“板將軍，我們從船後面打撈出很多黑色的膿狀垃圾。”

板叔頭也不擡的說：“嗯，很好，必須保證河水清澈，所有垃圾一律收集並運走。”

“可是，板將軍，你看，那些黑色的東西和從白喜寶將軍身上流出來的是一樣的，應該就是白喜寶將軍身上流出來的啊。”護衛手指著白喜寶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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