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星期四。

這一天, 《霸業》會在全國大城市同時公映。

姬雲之前參加奧數集訓時錯過了唯一那場內部試映，雖然方明、周曲山, 還有蘇煦袁芝等人都告訴她，她演得很好, 電影的最終效果也很好, 但是她始終心中惴惴。

《霸業》是她出演的第一部影視作品，宜姜這個角色和她的個人經歷沒有太多重合之處，不像灰小哀，後者簡直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而前者，在宜姜生前, 少女的心思和很多情緒是她遺忘了, 或者從未有過的, 在宜姜死後, 尤其是和易東雷所扮演的成年齊桓公對戲時，姬雲更是一直充滿壓力。

她很害怕被易東雷壓戲。

易東雷當然也知道這一點, 所以兩人拍對手戲前, 他總會前和她討論，其實就是在給她講戲, 這個階段齊桓公的心理是怎麽樣的，他最想得到的是什麽, 最得意的是什麽，最顧忌的是什麽……他甚至把自己做的人物分析筆記拿出來和姬雲分享。

周曲山的態度就讓姬雲摸不著頭腦了。在拍宜姜生前那部分戲時，他經常會對姬雲耳提面命, 就比如拍齊宮大火，宜姜殞命那場戲時，他一直不滿意，還曾經對她大吼大叫過，但是，在拍宜姜死後以幽魂的方式出現的戲時，周曲山除了讓姬雲換個角度多拍幾次以便他後期剪輯之外，幾乎沒對她的戲叫過停。

易東雷和周曲山，一個是小心謹慎，一個好像完全不在意。

姬雲並沒覺得開心，她可不會樂觀地認為這是因為自己的演技在易東雷的點撥下突飛猛進了，反而有些擔心是周曲山故意要放任她，以取得某種效果。

這種效果一定會是周曲山滿意的，但是，是不是能讓她姬雲滿意的呢？

錯過了唯一一次內部試映，姬雲必須等到參加《霸業》在S市文藝劇院的特別公映時才看到周曲山刻意追求的這種效果是什麽樣的。

《霸業》這一天在全國幾百個城市一共幾千家電影院同時公映，在S市文藝劇院這一場，是特別留給《霸業》的制作組和投資方的包場。

作為主演之一，姬雲可以請兩個親友來觀影。

她一早把兩張邀請卡給了姬正揚和顧嵐。

姬正揚本打算美滋滋欣賞自己漂亮女兒的大熒幕首秀的，結果中午還沒到，秘書張品給他帶來個消息，他的前妻錢曉婷來了姬氏，想要見他。

姬正揚皺皺眉，笑了，“她終於來了。”

女兒的電影可以稍後再看，而且，項明琳也和他透過氣，目前最好還不要讓人知道姬雲的家世。有個全國十大富豪的爹對姬雲沖獎並不利。而出席特別觀影式，又難免會和投資方、制作組、其他演員見面，人多口雜。

姬正揚那點小虛榮心在女兒鄭重把邀請卡給他之後就得到了滿足，姬雲也明白她自己還遠沒有到達演技不管家世如何都不會受質疑的地位，接到姬正揚的電話後立刻表示諒解。

“爸爸，我一定努力，我要有一天，人家看我得獎，完全不會去說，她得獎是因為她爸爸是姬正揚！”

姬正揚聽到女兒這麽又是勵志的話，又是在變相誇他，心都快化了，安慰女兒幾句後保證給姬氏公司的員工發福利，每人發一對霸業的電影票！然後自己再找機會觀影。

“雲雲，那我讓李秘書把邀請卡給肖純送去？”姬正揚試探著說。

姬雲笑了，姬先生那點小心思。

“不了。你給王阿姨吧。或者張品阿姨也行。”

姬正揚聽到姬雲提到“張品”，想了想，姬雲聽說他有“必須馬上處理的急事”，有多大可能是猜到錢曉婷回來找他了呢？

他搖搖頭，對女兒說，“張品得和我一起工作，我把票給王阿姨吧，觀影酒會結束後她剛好可以送你們一起回家。哦，你是坐你們公司的車去劇院麽？”

姬雲說“是”，姬正揚就不再問了。

哈，錢曉婷終於回來了。姬正揚當年設下的局，就要開了。

姬雲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她撫平裙子上的褶皺，轉過身，走向剛剛到達的顧嵐，“奶奶。”

文藝劇場並不算大，在觀影前，周曲山還安排了冷餐會，按方明的話說，這其實是個小型慶功會，慶祝電影制作成功。

他和周曲山都認為，電影拍完，剪完，宣傳做完之後，他們的工作才算真正完成，接下來票房如何，就聽天由命了，他們能做到的事，都已經做到了。

所以，他們不在殺青時慶祝，在電影上映之前慶祝。

冷餐會快結束時，王阿姨也來了。

她不動聲色地走到顧嵐身邊，“老太太，姬先生臨時有了點事，我就厚著臉皮把邀請卡要來了。”

顧嵐笑笑，看姬雲並無失望之色，也就不提這事了。

周曲山在電影播出前簡短地說了幾句話，大意無非感謝大家的共同努力，希望霸業票房好之類。

到了這時候，姬雲等得已經有些小不耐煩了。

蘇煦笑她，“你急什麽，你演得可好了。”

姬雲“哼”了一聲扭過頭不搭理他。

章敏笑了，“姬雲，我也看過試映版，你確實演得很好。”

姬雲禮貌地笑笑，難掩緊張。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種緊張、期待，甚至可以說忐忑不安的感覺了。

終於，劇場內燈光變暗，熒幕亮起，隨著音樂，先亮起了鴻星、唐風的logo，接著，是大雄投資和ChowChow Studio的logo。

影片開始了。

姬雲調整了一下坐姿。

最先出現在熒幕上的，一片耀眼的陽光，藍天白雲，這一定是一個晴朗的夏日，似乎可以聞到夏天特有的氣味。

這時，一個孩子的腳突然出現在“藍天”中，把白雲都踩碎了。原來，最先出現的，其實是一片一望無際的鹽田，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出湛藍的天空。

孩子隨手抓了一塊粗糙但潔白晶瑩的鹽塊，向遠方扔去。

鹽塊掉入水中，散出一圈圈漣漪，一個少年明媚的臉倒映在水中，水面又一晃，一雙手把投入水盆中的鹽塊取出來，托在掌心，放在一張小幾案上。

姬雲的心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她知道，那雙手是她的。

可是接下來，出現的，是少年的臉。

蘇煦扮演的公子小白。

鏡頭隨著姜小白的腳步穿過宮室回廊，美麗的宮女紛紛向他行禮，有的端莊地微笑，有的面帶羞澀，還有的笑得大膽而嬌媚。他對這些美麗的宮女視若不見，走得很快。

終於，他走進了一個庭院。

這院子的中庭有一個開著蓮花的水池。

姜小白在室外停了一下，輕聲叫，“宜姜？你在麽？”一個少女背對著他坐在席上，她面前，放著一只鐫刻了許多花紋的銅盆。

盆中平靜的水面在他笑著跑近時因輕輕震動而產生一絲絲極細的漣漪。

少女轉過身，仰頭看著小白，笑了。

在她身後的不遠處的一張小幾上，放著一塊潔白的鹽塊，水漬未幹。

姬雲看到這裏，心平靜下來。

她演的不錯。

平靜、滿意之後，姬雲隨即覺得屏幕上的宜姜十分陌生。她看起來，甚至不像她自己了。

這種感覺在她第一次為流浪狗之家做公益廣告的時候也曾出現過，不過，那時只是極短暫的一瞬，類似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在商場的監控電視上看到自己的感覺。

拍《名偵探》時，姬雲已經多了很多經驗，她和易東雷這樣的神級演員配過戲，平時還要鴻星的專業老師指導，灰小哀這個角色“返老還童”的特殊心理又是她有體會的，所以成片出來之後，她會有“這是我在扮演一個角色”的感觸。

但是，現在，熒幕上的宜姜給她的感覺，像是一個她從未遇到過的“自己”，這讓姬雲心中升起一種迷霧般的怪異感，似乎有所領悟，卻又抓不住這一絲隱沒在迷霧中的線索。

這時故事已經講到小白離開齊國去莒國，宜姜獨自站在齊宮高臺一角遠望，晨風把她的發絲和衣袖吹起。

遠處，層層宮闕，不知何處傳來一絲縹緲的笛聲。

姬雲定了定神，悄悄看看身邊的顧嵐。

顧嵐完全被故事吸引了，被姬雲捏了捏手才轉過臉，小聲說了句“雲雲，你演的不錯。”

除了寥寥幾位家屬，此時劇院中大部分人都是攝制組的成員，不少還已經看過試映版本了，但是姬雲向四周一看，居然幾乎所有人都被劇情吸引，認真地看著。

姬雲轉過頭，發覺周曲山和自己一樣在悄悄觀察周圍的人，兩人目光一觸，不約而同一笑。

姬雲放松心情，專心欣賞影片。

她不得不承認，周曲山或許有他偏執、挑剔甚至有些不可理喻的時候，他在片場更像是個統籌一切的獨夫、暴君，所有的一切，事無巨細都要按照他的規格和計劃進行，但是，他這麽做是有回報的。

《霸業》作為一部有宏大場面的商業片，其實拍攝時間很短，因為周曲山把一半的拍攝任務讓方明這個副導演分擔了。

方明是攝影出身，但比起演員出身後來轉行攝影又轉行導演的周曲山，他沒有周曲山對鏡頭特有的靈氣。

但他極度認同周曲山的美學。

所以，方明能夠在周曲山不在場的情況下徹底將“周曲山式”的拍攝方式從角度、光線、鏡頭選用、人物情緒等等全都貫徹到極致，那些遠景戲，群眾戲，無關緊要的戲，幾乎全部由方明操刀，周曲山只在拍攝結束後挑選，篩選出他認為最佳的素材進行剪接。

周曲山親自操刀拍攝的，只有那些他最擅長也最難被模仿的情節和場面。

但現在，成品呈現出了風格統一的畫面和情緒，沈穩，大氣，同時具有靈氣，最重要的是，任何一幀畫面都美極了。

章敏已經不是第一次欣賞成片了，但是仍然會感嘆，周曲山無愧“鬼才”之稱。當年還是學生的時候，大家都喜歡找這個不是攝影專業的師弟拍簡歷硬照，就是看中了他鏡頭下的那分獨有的靈氣。

在他的鏡頭下，她完全不覺得公子小白和她的兒子是同一個人。

姜小白和蘇煦是年齡相仿但卻完全不同的兩個少年。

小白奪得國君寶座後，獨自一人站在高臺上仿徨四顧，轉瞬之間又躊躇滿志。

看到這一幕，章敏的雙眼猛地一下發熱發酸了，她輕輕呼吸，在心中感嘆，她的兒子會成為一個比她成功的多的演員。僅憑這一幕的表演，他已經勝過她了。

她心中那股為當年不得志的自己感到酸楚的氣，也終於呼了出來。

小白坐在了齊君寶座上，他望著空蕩蕩的大殿，忽然笑了。

他輕輕問，“宜姜，你在麽？”

宜姜從帳幔後走出來，穿的依然是他離宮那時的夏季白色祭服，她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

章敏看著屏幕上的宜姜，想要轉過臉看一眼坐在蘇煦右手邊的姬雲，可是眼睛卻始終不能從熒幕移開。

“這個女孩子將來會成大器啊……”

她是見過林晚試演宜姜的，當時周曲山舉棋不定，還問過她的看法，可是最終選了姬雲演宜姜。

周曲山並沒選錯人。

用理性想，此時的宜姜其實早已和小白陰陽兩隔，她在齊宮宮亂時在大火中死了啊！可是，她出現的時候，那麽自然，就像之前的大火、殺戮全都不曾發生過，小白也只是暫時離開，第二天就回來找她了。

隨著小白談及自己接下來那些充滿血腥和冷酷的計劃，觀眾們才漸漸想起，等等，宜姜她——她應該已經死掉了啊！

那麽，這時和小白執手相握的人是誰？

這是小白在做夢，還是他出現的幻覺？臆想？

還是說，此時的宜姜，是鬼魂？幽靈？

章敏已經是第二次看，可是這一次，她手臂上仍然冒出一粒粒雞皮疙瘩。而此時的電影中，背景音樂舒緩優美，是小白從前和宜姜一起跳求雨舞蹈時的雅樂，不僅一點恐怖的感覺都沒有，單聽音樂還會覺得挺浪漫——可就是這樣，她卻還是感受到了一種本能的恐懼。

鬼氣。

姬雲演的宜姜雖然清純美麗，可是帶著種難以捉摸的鬼氣！

章敏自己曾經是個專業演員，她自忖，自己可以演出宜姜的少女感，甚至“宜姜”成為小白內心的映射後那種集中了小白所有陰暗不可說的內心的陰暗、野心、仇恨、得意、殘忍，但是，要讓她明明純美得像個小仙子，卻暗自散發著陰森氣息，實在很難。

章敏搖了搖頭，向後靠一靠，借著熒幕的幽光看向隔著蘇煦坐著的姬雲。

她仰著頭，年輕的臉上現出幾乎從未出現在她“自己”臉上的稚嫩，並且，她對屏幕上自己所扮演的宜姜似乎也感到相當的震驚。

章敏轉過頭，繼續看向銀幕。

小白如願以償成為齊君，他派使者告訴魯國國君：齊君不忍親自殺死自己的哥哥，所以呢，就請魯國的國君殺死公子糾，將他的人頭獻到臨淄，哦對了，至於公子糾的老師管仲，就把他裝在囚籠裏，一道送回齊國吧。

蘇煦扮演的小白出現的最後一幕，就是當他戰勝魯國，命使臣去魯國讓魯國國君誅殺公子糾的那一幕。

當魯國使臣真的帶著公子糾的人頭和管仲來到小白的大殿後，小白的演員變成了易東雷。

他一眼也沒有看公子糾的人頭，急切地走下丹陛，親自為管仲解開枷鎖，鮑叔牙勸管仲為新的齊君效力。

管仲在齊國為相之後，齊國的國力蒸蒸日上，小白的野心也越來越大。

他擁有了歷代齊君都不曾擁有的龐大財富，掌握著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他的後宮中充滿了各國送來的美人，他找到各種理由討伐其他的諸侯國，以驅逐外夷為口號，九匡諸侯。

他成為了一代霸主。

可是，他快樂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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