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她終是熬了過來，只是身子更虛弱了。

阮瑜經此，便帶著秦瑕和安安長居山中，揚言永不覆出。

但秦瑕仍是不理他。她知道，除了她以外的前朝皇室，全都秘密被囚禁了，要不就是被賜死了，只有她一個，得以自由。

她沒有問阮瑜是怎麽做到的。

她只是不理他，也不怎麽說話，不活動，日覆一日地虛弱下來，日覆一日地蒼白。

一天的大多數時候，她都在沈默，只是秦瑕很喜歡安安，時不時看一看他，逗一逗他，笑的疏淺又安靜，毫無生氣可言。

她再不如同之前那般明媚，美麗，生機勃勃。

阮瑜十分擔心，同時也害怕。

他深知秦瑕是什麽樣的人，他不知道她的心裏在想什麽，她選的到底是家國，還是國家，她有沒有原諒他，他們有了安安，可不可以為了安安，忘記那些前塵，好好地在一起，她身體現在不太好，什麽時候她的身體才更好一些，什麽時候她願意見他……

他請遍了各地的名醫，都治不好秦瑕，每個都說這是心病，治不好，沒辦法。

他日日去見她，每每被拒絕，每每只能在她睡著了才能進去看看她，膽怯卻只能看著她一日日的虛弱，一日日地病態。

他痛苦又無奈，傷心又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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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有一天，秦瑕在醒著時願意見他。她很溫柔，淡然又平靜。

那是新歷二年的事了，安安那時已經一歲多了。

秦瑕邀請阮瑜去前朝舊都一覽。阮瑜驚喜於秦瑕的轉變，連連答應。

秦瑕穿上前朝服飾，正裝出游。她一邊與阮瑜低聲說笑，一邊打開車簾，像她少年時代那樣左顧右盼。

阮瑜愛極她這般模樣，在她耳邊低語，調笑。

秦瑕神色如常，一一應對。自然又和諧，好像再不拘泥往事，讓一切都只是過去。

阮瑜看得欣喜。

城墻的展望臺上。兩人屏去了周圍侍從，攜手觀望。

不一會兒，秦瑕遣阮瑜去抱安安過來，三人一同觀望。

阮瑜應了，匆匆忙忙地去了。待回來時，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城墻的墻垛上。

他大驚失色。忙要去拉她。卻被秦瑕虛虛向前的腳步止住了。

秦瑕神色平淡，“阮瑜，你知道的，我首先，是南朝的郡主，之後，才是你的妻子，安安的母親。”

阮瑜凝望著她，一瞬都不敢眨，他的眼角流下淚來。果然，就聽見她說，“而我首先，就得盡我作為前朝郡主的責任。”

頓了一下，似是思慮，她又說，“清正，你說得對，你們是對的，南齊帶給了百姓更好的生活，你是對的。”她喃喃的重覆，神色有些悲哀。

阮瑜崩潰了，他說，“清瑯，那你留下來陪我們，我是對的，你也沒有錯，清瑯，我們都要你好好照顧。清瑯，我真的愛你，我求求你……”淚水落在安安的臉上，惹得他咯咯直笑。

秦瑕微笑，安詳又釋然，“清正，皇族與罪人，都應該同著舊朝一同湮沒，而我恰恰兩者俱全。”

她迎著風，笑得明麗，“清正，我原諒你，我不恨你，我一直都愛你。”

最後那一刻，她說，“帶著安安好好的活下去，看他娶妻生子，樹繁枝茂。”說完，她再次舉頭望天，露出一個微笑，便毫不留情的，徑直的跳了下去。

再也沒有回頭。

阮瑜呆住了，抱著安安的手都在抖，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天空電閃雷鳴，下起傾盆大雨，剛剛還在笑的安安突地就哭出了聲。

萬物寂靜。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一直覺得，秦瑕是必死的，因為她會愧疚，愛又痛苦著。她確實愛阮瑜，但她也仍有自己的堅守，自己的信念。在我看來，這就是人文主義，或者是一種男女平等的體現，她不會妥協，她性格就是如此，而不是會因為愛情或者親情為之退步。

或許這是她與阮瑜□□的原因之一，他們都懷有一腔赤子之心，對百姓忠誠，忠貞，有心之所向。雖然秦瑕的方向與阮瑜有些偏差，但他仍是沒有錯的。

下一章是完結章，下下章是謝東丞的番外，你們覺得要不要寫阮瑜和秦瑕的番外，我覺得終章已經圓滿了，不是很想寫，你們要是覺得要寫可以和我說。

這樣，求評論求收藏，謝謝。

☆、拾壹

阮瑜親手安葬了秦瑕。

之後，他一件一件的撿拾秦瑕的遺物。

在這些東西當中，他發現了一封未開封的信。他拆開看了，之後視作珍寶，常年不離身。

他帶著阮啟離開了京都，到了一個偏遠的古鎮，買了院子，在那裏定居。

沒有人來找他，或許說，沒有人找得到他。

他接到了消息，京城的暗衛司‘朱雀’全面清繳，刺殺了京中數名官員，無一不是前朝降臣，禍害百姓，自恃勢力，為害一方，同時，他們也都是前朝留下的頑固派實力，不願給新朝放權救國。同時，京中四大望族——陳，李，劉，元——在兵臨城下時立即投敵，也遭到‘朱雀’的血洗。至此，京城勢力重新洗牌，前朝的一頁算是徹底翻去了，‘朱雀’也消耗殆盡。至此，世間再無‘朱雀’。

南齊追封秦玠為文敏鎮國大將軍，秦瑕為貞淑郡主，從此二人的傳說在天下間流傳，百世不殆。

阮瑜每次只是靜靜地聽這些消息，臉上表情很疏淡。

他想，清瑯，你還是選擇了我，到最後。

他想，可是，我卻寧願你還活著。

他想，清瑯，我真是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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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瑜專心的撫養獨子阮啟，教他道理，教他人生，教他平和穩重，教他隨性曠達，教他他的母親秦瑕。

一年又一年，院門外的樹一年又一年的昌盛，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秦瑕的墓前始終郁郁青青，生機勃勃，就像她的人那樣。讓人感到生命的凝重。

阮瑜這麽多年，卻再也沒有真心的笑過，始終淺淡，始終疏離又穩重，守禮又冷漠。

直到有一天，他聽見右相謝東丞的死訊，死於舊年傷病，卒年五十。謝東丞終身未婚，亦無子嗣，無法蒙蔭後族，死的孤孤單單，冷冷清清，他當年孤身一人而來，亦是孤身一人離去。除了秦瑕，再無摯友。

那一日，阮瑜大醉一場，夢裏有人對他孜孜教導，有人教他權衡利弊，有人對他笑得明艷又美麗，有人對他愛恨難盡。可這卻是他這些年最美的回憶，令他沈醉，令他明知是夢，卻只願溺死在之中。怎願歸醒？

暖人的春風吹了一次又一次，大地一片春光融融，他和秦瑕的孫子在這個春天降臨了。他很喜歡，抱了一次又一次。對阮啟說：“安安，他長得真像你小時候，你娘當年就像我現在一般，好像怎麽愛你都愛不夠……”

和煦的春風吹開他斑白的雙鬢，只留下他微笑的眉眼。

他笑的無比坦然，安寧又靜謐。

那一年的春天，他在最後一程春風中微笑的閉上了眼，一只手輕輕地握住那封信，一只手吃力地向著天空伸出，神色空茫，口中喃語，“清瑯。”

春風拂過，露出那張紙上的頗有風骨的字跡，“清正，我等你。”

春風熏得人易醉，曲巷深處好一眠。清瑯，我在此處，期待與你下一次相見之日。

你說過的，你等我。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懷玉其瑕》的正文已經告終，我覺得是挺圓滿的，如非意外，你們也沒有人覺得有必要的話，明天就只有一篇謝東丞的番外，之後就全文完結。

這篇文寫的我自己都有點感動，在寫秦瑕死的時候，我都有點想哭。我覺得我寫出了男女主的掙紮和矛盾。啊，當然，如果你們覺得有什麽沒寫出來的可以提啊。寫的話肯定是有bug的啊。

好吧，求評論求收藏，謝謝。

☆、番外·謝東丞自白

我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突然開放的曇花。此時是深夜，由於舊年被刺殺留下的傷病，我難以入睡，只好看一看書，消磨時光。

這傷疼的太久了，有時候我都會忘了這傷的緣由。

時間真是個好東西，要不是這曇花，我都快想不起來那些舊人了。

許多年前，我和阿瑕還是知己時，經常聚在她家後院那片竹林裏。有一次她和我說，“我就喜歡曇花，只在特定的時間，地點開放，決不妥協。絕不將就。”

那時我就想，她和我真是不一樣，可是這天真又執拗的模樣真是可愛。

或許，那時就已經預示著她的結局，可惜我沒想到。

青色的燈花爆了一下，我才猛地恍神。

秦瑕啊，多少年我沒有再看見她了。

當年確實是我對她不起。

可是這麽多年，該看淡的也仍是沒有看淡。只是我學會願意承認當年的錯誤。

當年，我對她懷有戀慕占有之意，所以我既愛惜阮瑜的大才，又嫉妒他能夠娶阿瑕。所以，我故意讓秦玠戰死，就是為了離間他們。可是成功之後，我卻發現，痛苦的阿瑕只讓我覺得比以前更壓抑，甚至痛苦。

我看著他們決裂，我仍是不快意，或者說，快意只是那麽一瞬，之後便是無盡的痛苦悔恨。

我低估了她的烈性，我以為，至此之後要是我不再幹涉的話，秦瑕就能好好的過完剩下的那些年。

可是，她死了，跳城殉國。呵，貞淑郡主，多好的謚號啊。

一日趁我酒醉，新皇問我，“你與阮瑜花那麽大的功夫才從朕這兒把那個郡主撈了回來，可她卻這麽死心眼地殉國了，你怎麽想啊？”

我記得當時我說，“怎麽想？我早該想到的。郡主她這麽烈的性子，當年我就該殺了阮瑜，讓她嫁給其他人，至少，至少她不會死。”

後面，我不記得新皇說了什麽，我只記得，後來我又說，“我愛她啊，從她十二歲時，我就一直愛著她。可當我了解南朝那時的黑暗時，我就知道，我不能愛她啊，我不敢娶她啊，為了這個天下，我只能放棄她。我怕她會因為我而死。可是最後，她仍是因為我和阮瑜而死。”我慘聲笑了一下，“因果好輪回，若是她從未遇到我和阮瑜就好了，哈哈哈……”我再喝一口酒，眼淚流了滿面，“我只是希望她好好的活著啊。”

我一直都是一個理智的人，可我曾無數次想，如果我不是那麽理智，那麽現在的結局會是如何，我不得而知。

我想，或許我會為了秦瑕放棄所有百姓，只為博她的不傷心。

這是我和阮瑜的區別。他一片赤誠，始終不忘初心。而我，卻始終在衡量。

可一切，都回不去了吧。

人世變化，滄海桑田。只願我還留著一顆幹凈的心，可以捧給她。

於是我安靜地閉上了眼。

午睡覺來聞鳥語，欹眠似聽朝雞早。忽憶故人今總老，貪夢好，茫然忘了邯鄲道。

作者有話要說： 【註釋】

午睡覺來聞鳥語，欹眠似聽朝雞早。忽憶故人今總老，貪夢好，茫然忘了邯鄲道。出自王安石《漁家傲》。還有昨天結尾的那首詩是我自己寫的。笑。

不出意外，這章就是完結章，因為這篇寫了很久，不久前才寫完，沒有存稿，時間很緊，所以寫的有點累，但我還是很開心。因為我覺得這是一種歷程。我，秦瑕，阮瑜，還有謝東丞，一起進步的歷程。今天之內，沒有人說叫我寫我就真的不寫了，我覺得圓滿了。

雖然沒有人評論，但還是鼓勵自己堅持下去。

最後，求評論求收藏，謝謝。

最後的最後，懷玉其瑕，瑕不掩瑜。完結了，撒花。下一篇九月一日，老時間，《一念辰暮》，是一篇蠻有意思的末世文。元素有蠻多的哈哈哈。那麽，九月一號再見了，依舊短篇，但這次篇幅可能會稍微長一點。還沒開始寫，哈哈哈哈哈。

不好意思，我□□月都很忙，臨近開學，沒有時間寫，所以推後一個月，十月一號再發，真的不好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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