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一陣嘈雜。幾個男人喝多了，大著嗓門地嚷嚷。

包間裏，卻靜得可怕。

難言的沈默，無聲地在空氣裏蔓延開。

單雙一言不發，厲江部也不催她。就連王峰忍不住要幫腔，也被他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他給她時間，靜靜等待。

不怕她糊塗。

因為在青春懵懂的年紀裏，她就已經分得清好賴，懂得底線與分寸。

現在比那時又年長這些歲數，總不會越活越回去。

單雙從震驚裏回神。

深呼吸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厲先生，你說的真是鄭歧？關耳刀的鄭，分歧的歧？”

質疑。分辯。

她對他沒那麽信任。

厲江部不免有些失望，不過也好，這樣才不會輕易被人騙了。鄭歧竟然在她大學時就介入了她的生活，光想想，他就不寒而栗。

好在沒發生不可挽回的事。

“對。”他鄭重點頭。

他們目光對視。

單雙是在審視，他則是坦然回視。

最終，她先偏開視線。眼睫低垂，耷著肩膀，背也不如剛才的挺直。又開始出神。

鄭歧對她有這麽重要嗎？他心裏不舒服。

不是普通朋友嗎？

忽地，厲江部心底騰起一股惶然。

“手機。”

他喊她。聲音有點嚴厲，嚇了她一跳。

單雙呆呆地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厲江部沒接，緩了語氣，“你上網好好查查。”

鄭歧那件事已過去好多年。他出來後，事情已漸漸歸於平靜，鄭家還拿錢刪了不少新聞帖子。

不過總會有漏網之魚。

他報了幾個關鍵詞，讓單雙去查。

“對了。”他特意強調，“歧不是分歧，是奇怪的奇。”

“他改過名字。”

“嗯。”單雙默默打字，直到她聽到熟悉的幾個字……

她豁然擡起頭。

她的目光驚駭異常，厲江部不禁擔憂：“怎麽了？”

“哪幾個字。”她輕聲問，“關渺兒。”

厲江部說的，和她在搜索框裏輸入的分毫不差。

單雙的心陡然下沈。

大拇指微微顫抖地點了搜索。

關鍵詞貼切，百度第一條就是。

點進去，全是圖片。就連文字也是。往下拉時，她還看到鄭歧在看守所裏的照片。

他那時外貌更年輕，精氣神卻比不得現在。

單雙心中，鄭岐有著特殊的位置。

無關情愛。

他象征著她與姐姐最後一絲微弱的聯系。

從姐姐那，鄭岐聽說她要考D大，便提前打招呼，希望她能照顧他也要考D大的妹妹。

可惜當年單雙高考落榜。

兩年後，她如願考上D大。想到姐姐和鄭岐的約定，她主動聯系了鄭岐。

巧的是，蕊兒也是那一年才考上。於是她照顧雙腿不便的蕊兒，順理成章。

算是履行了姐姐的承諾。

鄭岐一直以關蕊的哥哥自居。起初在她眼裏，他這個哥哥做的很稱職，關心包容妹妹，是她所憧憬的兄弟姐妹中的老大形象。

但時間一長，她就發現不對勁了。

鄭岐對關蕊的關心藏著掖著，體貼照顧無一不經過她。她幫他給關蕊帶東西，還得瞎編理由，絕不能提他。

而且關蕊從來沒提過自己有個哥哥。聊到家庭成員，她也只說自己有個姐姐。

單雙曾見過關蕊的姐姐關渺兒。

與妹妹不同，關渺兒是知道鄭岐的。

有一次，她向關渺兒問起鄭歧與關蕊的關系。

關渺兒不語，點燃煙，深吸一口，又緩緩吐出。

煙霧裊裊中，她的聲音也飄渺虛幻。

“如果蕊兒願意，他該娶她。”

關蕊和鄭岐的關系，六年來她一直霧裏看花。

直到看完這些截圖，她才弄懂了。

不是兄妹。也不是情侶。

是被害人與加害人。

更是債主與還債人。

幾年前，鄭歧逼|奸未遂的女孩子，就是關蕊。

單雙捧著手機，心情沈重。

王峰突然清嗓子，這回厲江部沒攔著他。

“單雙啊，你喊我一聲王哥。王哥今天也把你當妹妹，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個圈子，亂或不亂，也在於你接觸什麽人。鄭總最近幾年是收斂不少，沒再傳出惡心事。可你別信什麽人不風流枉少年的屁話。誰都年少過。但有幾個會像他那麽荒唐地混女人堆裏，還特麽把一個好好的小女孩逼得跳樓，雙腿癱瘓。

“你終究是個女孩子，又長得漂亮。難保鄭歧沒別的心思。聽王哥的，有些虧吃不得。”

單雙道謝。默了幾秒，忍不住問：“鄭歧最近幾年……都很老實？”

王峰意外她的關註點，但還是點點頭。

旁邊厲江部冷聲開口：“王哥說了這麽多，你就只聽見一句？”

“不是。”單雙看向厲江部，“只是他有在好好反省，也有在好好贖罪。”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怎麽就知道他真的在好好反省？他的贖罪，誰知道是不是虛情假意？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女孩子，要是換成——”

厲江部停住。喉結滾了滾，臉色鐵青地咽下未完的話。

“因為我知道。”相較厲江部，單雙要冷靜得多。

王峰冷眼旁觀。

這個女孩子呦……

剛剛吃飯時她聲音溫柔和氣，似糯米團子般軟糯無棱。

此刻聲音依然好聽，卻有了棱角。為她整個人撐起與厲江部對抗的氣勢。

厲江部險些咳出一口血。

她知道？是說她心裏有數，不用他多管閑事？

鄭歧那些惡心事，他剛出道就有耳聞。

那時只是鄙夷。

可當知道她和鄭歧認識時，後怕占了上風。

現在，更被她這三個字氣得肝疼心堵。

她竟然會為鄭歧說話？

明知道可笑又不值當，醋意還是洶湧翻騰。混著他的擔憂後怕，激起他心頭的火。直到再也壓不住……

“真越活越回去了！”

厲江部驟然起身，在難堪的靜默中抓起桌上的煙盒，冷著臉大步離開。

“沒事沒事。”王峰怕單雙被厲江部嚇著掉眼淚，安慰她幾句才出去追人。邊走邊嘀咕：唉，還是男助理好。也不怕鄭歧惦記。招個女孩子來，他們心好怕她被人騙去，可人家不領情，主意正著呢。

空蕩蕩的包間裏只剩單雙一個人。

她沒哭。

只是背對著門的身影有些落寞。

她神情疲憊地縮在椅子裏，喃喃：“我真知道……”

以前就知道的，現在才知道的。二者混在一起，令她無法如厲江部和王峰所盼望的那樣，對鄭歧避之若浼。

她有自己的理由，卻不能公之於眾。因為關蕊啊……她那麽努力地活著，努力地爭取未來。

那麽敏感細膩的她，她要藏好了。

至於鄭歧……厲江部或許認為他改名字，是為逃避以前的事。她卻覺得，他是在警醒自己不要再誤入歧途。

——歧，偏離正道的小路。

在這條路上，他毀掉了關蕊的一生。

巴爾紮克曾說，有些罪過只能補贖，不能洗刷。

鄭歧大概深有體會。

所以他的眼睛才會偶偶流露出她不懂的情緒。

現在她讀懂了，那叫悔不當初。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了震。

單雙接起。聽到王峰不好意思地說他和厲江部突然有事，讓她自己回酒店。

“好。”

“外頭下雪了。”王峰提醒她，“你打車回，給報銷。”

哪料他們不只是把她落這了。

五分鐘後，單雙打電話說：“王哥，是我——”

那頭打斷他，“我是厲江部。”

“王哥在開車，不方便接電話。”

她啊了一聲。

“……跟我說不行？”

“不是不是。”單雙委婉地提醒他，“厲先生，你離開飯店時是不是忘了什麽？”比如沒結賬！

那頭默了會，然後傳來王峰的哈哈爆笑。

“你錢夠嗎？”厲江部聲音無奈，“先替我墊下。”

單雙估摸著不會太貴，沒看賬單就說夠。

賬單比她預想中要貴。還差幾百。

正巧鄭歧的飯局也散了。他來結賬時，隨手也要幫她結了。

“不用。”單雙拒絕。

鄭歧拿卡遞給服務員，笑著對她說：“你之後再還也是一樣的。”

“真不用。”單雙搶回卡還給他，問前臺：“可以手機支付吧？”

服務員說：“可以。”

單雙松口氣，拿手機掃碼付了賬。

兩人出了飯店，站在道邊。

鄭歧看她一個人，說：“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車就行。”

單雙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胳膊突然被抓住，她才回神，不客氣地甩開鄭歧的手。

下一秒一輛摩托車風馳電掣駛過，原來鄭歧只是怕它刮到她。

這樣啊……她捂著胸口，“嚇死了……”

她並不如她想象中那麽淡定。

畢竟此刻站在她身邊的人，曾那麽壞。

鄭歧幫她攔了輛出租車。

上車前，單雙肅然道：“你放心，我永遠不會再開你和關蕊的玩笑。”

因為這對關蕊太殘忍了。

鄭歧聞言僵住，幾乎以為她知道什麽了。

可她很快又神色如常地和他說拜拜。

大雪彌天，紛紛揚揚。下了出租車回酒店，短短幾步道的距離，肩頭就積了不少雪。

電梯門在九樓打開。

剛要擡腳出去，單雙就看到走廊遠處有一對男女。

女人長發飄飄，身材窈窕。男人是厲江部，他正把懷裏的蛋糕盒塞進女人手裏。

原來真有急事啊……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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