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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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的時候,我原以為我不會再為另一個男人動心,也不會再擁有愛情;我也做好了心理準備跟彭洲同相敬如賓地過一輩子,即使在這段沒有愛情的婚姻裏我會過得很平凡,很乏味,我也選擇接受。

後來情況變了,我發現彭洲同原來是愛我的。他會註視我的一舉一動,隨時給我周到的關懷;他公平地熱愛我的一切,並且不要求我回應。我想,這是我的幸運,至少我的下半身會活在免費的寵愛中。

現在情況又變了,我懷了彭洲同孩子,我開始思考我和彭洲同之間的關系,思考我在即將到來的三口之家中將處於什麽樣的位置。如果不愛彭洲同的話,我能成為一個合格的母親嗎?在父母不相愛的情況下,我的孩子能樹立起健全的三觀健康地成長嗎?

這不是無解的問題。彭洲同給了我答案。

彭洲同走後我懶得回學校,便想拖到黃金周過後再回去。

我媽每天吃飽了飯打麻將,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裏。我待著無聊沒事做,就想著把之前我媽給我們換房間弄亂的我的東西整理一下。衣服都歸置到一起,該扔的扔,該洗的洗,該曬的曬,然後按照春夏秋冬分好類,別東一箱西一箱的,常穿的衣服我還得另外打包拿到新房去,不然每次需要的時候再回娘家找衣服實在太麻煩了。過完五一我也得帶些夏裝回學校穿,畢竟下一次回來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我進了我以前的房間,過年期間郭聆來住過一段時間,屋子裏還留有一點他的痕跡:他帶來的熏香還殘留著熏衣草的味道。

床上用品已經被撤空了,書桌也空了。我打開衣櫃,裏面有幾箱衣服,箱子上全是灰。

我把它們搬到地上,我也坐在地上,一個個地打開。

“嘖嘖嘖,這是什麽時候的衣服啊!”我不禁感嘆,拎起箱子裏鵝黃色連衣裙的一角。

這是我高中的時候最喜歡的連衣裙,下半身是蓬蓬的紗,特別有少女感。只要不是上學的日子,我肯定都會穿著它,直到有一天我媽把它和她的牛仔褲一起洗了,我的裙擺染上了一大塊藍色印記。我把整條裙子拎出來,發現那藍色印記依舊鮮明。

裙子底下是我第一條短褲,我該說是熱褲,牛仔的。穿短褲顯得腿長,娟子這麽跟我說。然後我好不容易勸服我媽給我買了這條短褲,這短褲正面有破洞,在當時它的確是條出格的褲子。也不知我當時是怎麽想的,也許是為了吸引賀任註意;現在看這褲子我只覺得它殺馬特,虧我還一心一意地穿它,直到它被洗得很舊很舊。

在這個箱子裏我還翻到了很多皺皺巴巴的短袖,上面大多有幼稚的卡通圖案,美少女之類的。我覺得屁股有些涼,就把它們疊了擱在屁股底下當坐墊,反正也是要扔的。

另一個箱子裏是校服,初中的兩套和高中的四套。想起我們穿校服的年代,真是似水流年啊,那時大家都穿得一個樣,不知道名牌是什麽,也很少有攀比的心理,可是到了大學,一切都變了。

最後一個箱子也是最大的箱子,裏面放著雜七雜八的我以前收藏的玩物。

最上面是小豬零錢罐,我拿起它晃了晃,發現裏頭有硬幣,並且還挺沈的,我把它端起來,沖著投幣的那道縫使勁往裏面看,居然還看到幾張紙幣,好像還有個粉紅色的。不得了,不得了,今天收拾東西真是賺了。我把儲物罐放到一邊,準備最後再來拆它。

接下來是賀任送我的唯一一個小小的醜醜的,已經被洗扁了的娃娃,現在用不著了,放一邊。

底下有幾本少女漫畫,我的少女心原來有這麽強啊!我隨便翻了翻,發現裏頭夾著以前我畫的賀任。有一段時間我羨慕賀任畫畫特別棒,也學了一陣子,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最後荒廢了,不過畫畫小人像,還是有模有樣的。我原封不動地把賀任的頭像夾進書裏,然後把書也擱一邊。

書底下還有我帶密碼鎖的日記本。我自嘲了一番,雖然我不太記得了,但猜猜也知道,裏面全是賀任。

沒有其他東西了。這三個箱子,只有一個儲蓄罐是我對我還有用的。我把三個箱子抱到樓道裏放垃圾的地方,我媽會把它們處理掉。

我回到自己房間,打開衣櫃,把所有的衣服都拿出來重新挑選,折疊,分類,排列放好。把要洗的扔進洗衣機,把要帶走的收進箱子,把要扔的也拿到樓道。

扔完東西我剛想回屋數錢去,突然想到萬一我的日記本被回收的時候,被人看了去,那多丟人啊。想了又想,我還是打開了箱子把它拿了回來。

我沒有傻到像電視劇裏那樣把儲蓄罐直接砸地上,砸得亂七八糟滿地碎片。我找出了我家的工具箱,拿出小榔頭和鑿子對著豬背輕輕一敲,罐子就裂成了三四大片,我把碎片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地上一攤完整的錢,除了一塊五毛一毛的硬幣,還有少數幾張五塊一塊的紙幣,紅票子居然有七八張,看得我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天吶這是真錢嗎?我拿起一張保留的百元大鈔,剛想對著燈光一辨真偽,突然發現空白部分的人像水印處寫著字:2006-06-01於蘭蘭生日會。

我又拿起另一張:2009-06-01於蘭蘭生日會。

我翻看了其他的,上面都寫的同樣的內容,字跡也都一樣。

2006-2012年,一共七張。

我想起什麽,放下手中的錢跑向書房,找到我跟彭洲同的那張合影,翻到背面:

2004-06-01於蘭蘭生日會。

我手一抖,這一連串的數字讓我的記憶重新湧現出來。

這是彭洲同給我的壓歲錢。可是在我印象中,他只給了我一次,不是04年,而是05年。

04年的時候是他第一次來我家,那時他連工資都沒有,根本沒有錢給我包紅包。第二年我爸跟他開玩笑說讓他包個生日紅包,他就拿出了一張一百元,簽上了他的名字,遞到我手裏。因為是年中拿到的壓歲錢,我媽沒有收過去,讓我自己處置,於是我拿這錢給賀任買了一本他看中很久的連環畫……

可是剩下的那麽多張,他是什麽時候塞進我的儲蓄罐的?我完全都不知道這事,一點點印象都沒有。而且,他也不是參加了我所有的生日,後來的那幾年甚至我爸都沒能有時間給我過過幾次生日。

我突然覺得有點心慌,還有點心虛,就像做錯了什麽事但又不知道。

我打電話給彭洲同,他立刻接通了:“蘭蘭,怎麽了?”

“我今天翻東西,翻到了我以前的儲蓄罐,裏面的錢是你塞的嗎?”

“什麽錢?”

“就是……上面寫著於我生日會的那個,一百塊的。”

“……”

“彭洲同你在聽嗎?”

“你今天才發現,我還以為你都花完了呢……”彭洲同淡淡道,“不過也好,你今天發現的話,應該有不小的驚喜吧?”

“你什麽時候塞的啊……”我聲音有些抖了。

“日期寫的什麽時候,我就是什麽時候塞的,”彭洲同楞了楞,“沒幾張吧?我記得你上大學之後我就沒給你塞過了……”

“為什麽要塞啊……”

“你高中之前不是零花錢很少麽,怕你沒錢花。”電話那頭有人喊了彭洲同一聲,彭洲同急匆匆掛了電話:“我還有事,既然你找到了你就拿著用吧,反正是你的,晚上我再聯系你。”

“可是……”

電話傳來忙音。

我把錢收起來放好,回房打開了我的日記本,我隱隱感覺裏頭會有蛛絲馬跡。

2005年6月1日晴

今天是我的生日。上午我去學校跟同學們一起慶祝兒童節,下午我爸爸媽媽和彭叔叔一起給我慶祝生日。我媽媽小氣鬼,不給我紅包,後來彭叔叔給了我一個。我說我要留著這個紅包,不能給我媽,我媽就不問我要了。我要用這個錢給賀任哥哥準備一個驚喜,哈哈。

2006年6月1日晴

我爸爸不知道又去哪裏了,只有我媽媽和我在家裏,我好無聊,媽媽給我買了一個特別小的蛋糕給我過生日,還不是巧克力味的,我不喜歡。我想爸爸回來,他都好久沒回來了,只要他回來,我沒有蛋糕吃也行。唉,好想爸爸,彭叔叔為什麽總把我爸爸拐跑。

2007年6月1日晴

我媽媽說我不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過兒童節了,所以以後我只能過生日,不能過兒童節。可是生日過得也太寒酸了,我媽都不讓我把同學叫到家裏來,說嫌吵。我爸送了鋼筆字帖作為禮物,我媽送了鋼筆,我一點興趣都沒有。彭叔叔給我買的彩筆套盒超級貴,他出手比我爸媽大方多了,哼。

2007年11月8日雨夾雪

今天我第一次來生理期,像個傻子一樣嚇得直哭。我媽不知道去哪兒了,我爸也上班去了。中午彭洲同過來給我爸拿東西,看見了我哭,我就跟他說我肚子好痛,快要死了,還脫褲子給他看。他帶我去了娟娟家,讓娟娟媽媽幫我弄好了。彭洲同一定覺得我真像個白癡一樣,沒吃過豬肉也沒見過豬跑。

2009年9月6日

我終於熬過了高中的第一個星期,實在太累了。不過能和賀任在一個樓裏我還是很高興的,這樣我就可以天天看到他了呀!而且我比蘇嬋娟近水樓臺先得月!唯一的不好就是我爸每天都讓彭洲同接送我上下學,我真煩他,他對我同學一點都不友善,還總是盯著我,我同學還以為我爸是黑社會……

2010年9月15日晴

想不到彭洲同解題還真有一套的,說得比《五三》明白,我聽一遍就懂了……他肯定去我爸那邊邀功去了,不然我爸怎麽會讓他一直給我輔導數學!哼,他自己也是個文科生,還想來教我!可憐我再也抽不出空去找賀任玩兒了……

…………

我看了一個小時,這些幼稚的文字讓我潸然淚下。

今天我整理東西,整理出的不僅僅是我的關於賀任,關於家人,關於友情的青春記憶,更是彭洲同在我生活裏的那些沒有存在感的細節,我現在仿佛看到了我在追逐賀任時,身後的那個他。

如果我過去沒有他,現在沒有他,將來沒有他,我會怎麽樣呢,我不敢想。可我的直覺告訴我,我會想一直擁有彭洲同的,我不會給他動搖的餘地。

只是我太晚才明白過來,彭洲同這麽些年在我身上用了多少心,而我又傷了他多少心。我早該發現的,這是我的錯。

我突然好想見到他,我好想擁抱他。我好想跟他說我這麽久以來沒說出口的話,我想毫無保留的把我的感情傳達給他,不知道他對此是否有渴盼。

這是彭洲同給我的答案,也是我給彭洲同的答案。我突然對我們以後的家庭生活充滿了信心,因為我不再懷疑自己。我是愛彭洲同的,就像他愛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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