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後來在一次對飲中，李旭才知道，元青煬氣的不是他父親大張旗鼓上供，氣的其實是馮太後。

從那以後，李旭漸漸知道了許多宮闈內事，也才知道了看似萬人之上的元青煬，有著怎麽樣的處境。

彼時年少，李旭總覺得以後就好了，可如今過了一個年，處境還是這樣。

後來他才知道，不僅僅是馮太後，就連右丞相也在蠢蠢欲動，前段時間那位裝作牙行掌櫃的李冕，就是馮太後派出探查右丞相與關外胡族勾結一事的人。

不得不說，馮太後與右丞相暗中的交鋒中，反倒給坐在皇位上的元青煬提供了一絲喘息機會。

李旭與他也算是有點交情，又因為李冕這位太後走狗查探的事情的確是有利於朝廷的，才聽了元青煬的吩咐幫他一次，提了姜姮去審問。

但那李冕實在是太過愚鈍，連個人都找不到，不過好消息是，他的一系列行為驚動了右相與關外來的線人，導致密談不了了之，整個朝廷又恢覆了兩方鼎力的狀況。

這算是一個意外之喜了。

“百戶大人？百戶大人？”茂才一連喚了兩聲。

李旭猝然回神，連忙回頭道：“嗯，你繼續說。”

“其實也就是想問問，那雪耳還能收到麽？聖上又在生悶氣……”茂才絮絮叨叨道。

李旭沈默的看了茂才一眼，心中嘆息，這小內侍，果然是不懂他家主子到底在氣憤什麽。

早先他護送元青煬回來，進宮的第一時間元青煬就被馮太後召見，出來以後，元青煬的情緒就有點不對了。

想必是馮太後又迫著他，去做什麽只有皇帝這個身份才能幹的事情了。

……比如，開戰。

到了養心殿寢宮，茂才唱喏，開門請李旭進去。

李旭跨過了門檻，忽又想起什麽，叮囑道：“我進去就好，茂才你在門口看著。”

茂才急忙點頭應是，主子的心情一眼就能看出不太好，他也不敢進去，以免受到怒火波

他的命在上位者眼裏不過如螻蟻，就算陛下待他還算不錯，可他也不能逾越過尊卑規矩。

就算是李旭，也是一樣。

李旭屏息凝神進了殿內，往前走過紗綢帷幕，就見裏頭一片狼藉。

玄色的帛卷被人嫌棄的擲於地上，沾了點墨跡，好在錦帛本就是深色的，若不仔細看也看不出太多。

元青煬不羈地坐在玉階上，單手拿了一本書，見李旭上前來行禮，只是淡淡點頭。

李旭見他心情還好，於是也上前去撩開袍子，矮了他一階坐下。

“去把那錦帛撿起來。”元青煬道。

李旭於是又起身，將那副錦帛拾起，目不斜視卷好以後，單膝跪地恭敬地雙手遞元青煬。

元青煬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中的錦帛，道：“你看看。”

“臣不敢妄探國事。”李旭低頭沈聲道。

“讓你看！”元青煬卷起手中書一把敲在李旭的肩頭，“看！”

“是！”

既然陛下發話，李旭也就不再多說，而是小心地展開了帛書。

雙眼迅速掃過上面所寫文字，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擡頭幾行中的一個空處和落款的大印上。

空的那處，八成是明日早朝直接把點了將的元帥名字填進去。

而落款大印，則代表這這道旨意，是元朝最高統治者親手發出。

不出李旭所料，這份聖旨上寫的果然是對南昭發兵開戰的事宜，上書著，要關州鎮軍衛所抽調十萬兵眾，前往宜州。

“李旭啊。”元青煬放了手中書，以手支下頜，笑著道：“你瞧這人名，點誰的將好呢？”

李旭抿了抿唇，背後寒毛倒豎。

縱然平日裏元青煬待他沒有一點架子，甚至會把一些十分私密的事情交給他——例如，在如今，他們依舊是君王和臣子的身份。

縱使這位君王身著裏衣，坐在玉階之上，又甚至……對於國事決策，他只能受限於他的母親，馮太後。

當然，也不僅僅是馮太後。朝堂之上，右相又何嘗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馮太後與右相成宏曠互相傾軋，從來不會去想到元青煬，在他們眼中，元青煬不過是一介傀儡。

也許成宏曠一直都沒想到，到底是誰把消息傳給了馮太後，導致他的計劃胎死腹中。

但李旭知道。

他還知道，元青煬絕對不是他們認為的傀儡，他也會有野心，只是現在，元青煬只想耍一耍這兩個把君王社稷當玩具互相搶奪的人罷了。

李旭保持著半跪的姿勢，當了一次完美的托臺。

元青煬就著他展開托在手裏的聖旨，笑道：“這個，填你父親的名字如何？”

說罷，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李旭，想要知道他會如何回答。

“臣以為。”李旭沈穩開口。

“月餘前，馮後已經從關州調撥了五萬鎮關州軍去往陵水，陵水戰場雖緊要，可再過不到四個月，秋收之際關外胡族前來打草谷，若邊關衛所空虛，我朝將會損失頗多。”

“唔。”元青煬不置可否點了點頭。

李旭心中稍緩，繼續道：“之前陸續去了八萬兵馬，已經抽調了關州許多兵力，若再去十萬，就是……”他卡了一下，想起了一個詞，道：“破釜沈舟。”

所言不謀而合，元青煬的臉色終於因為有人懂自己而變好了一些，拍了拍李旭的肩。

他站起身坐到桌後去，貌似不經意道：“那你說這怎麽辦呢？這聖旨我明日不發出去，我就要再也出不了養心殿了。”

李旭默然無語，他生在軍戶，不懂這些宮中勾心鬥角。

元青煬卻是垂眸，抽出一支小楷筆，在紙上寫下了一句話。

“東南形勝，三秋桂子，十裏荷花。”

短短十二個字，他寫完了擱下筆，道：“聽說江州三月柳，四月桃，六月杏，卻不知比之上京的蒼梧如何。”

李旭回答道：“我自幼在軍中長大，還是比較喜歡蒼梧。”

“唔，可惜。”元青煬笑了起來，“可惜，馮氏太想去江州了。你去過江州嗎？”

“沒有。”李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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