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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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晚飯, 江知宴覺得無聊,楚修把筆記本電腦給他, 讓他坐床上看電影。

楚修從衣櫃頂上拿下來一個行李箱,打開平放在地上,江知宴以為他要收拾搬去楚家的行李,可沒想到, 楚修把他的衣服一股腦從衣櫃裏拿出來堆到了床上。

“我後天才走, 你現在就給我收拾行李,”江知宴裝模作樣地哼了聲, “這麽盼著我走啊?”

楚修背對著他坐在床上, 低著頭折衣服——楚修給他買了很多春夏的衣服, 好多還沒來得及穿。

“閑著也是閑著,”楚修說, “找點事做打發時間。”

江知宴便說:“那一起看電影吧。”

楚修回頭朝他笑了下:“你看吧,我聽著。”

江知宴一時想不到看什麽,用腳碰了下楚修的腰,說:“修哥, 你給推薦部好看的。”

楚修想了想, 說:“看《星際穿越》吧, 是你最喜歡的電影。”

江知宴打開網頁,搜索, 播放。

江知宴很快看入迷, 楚修疊著衣服聽著電影, 記憶之門驀然打開。

《星際穿越》上映的時候, 他和江知宴讀大二,早就成了鐵哥們。

江知宴是克裏斯托弗·諾蘭的忠實粉絲,非要拉著他去看0點首映。

楚修記得很清楚,那天下著雪,他們打不到車,只能走著去,到電影院的時候倆人都凍成了傻逼。

好在趕上了電影開場,剛看了大概十來分鐘,電影演到父女分離的橋段,江知宴就很沒出息地哭了,鼻子吸溜吸溜的。

楚修硬著頭皮向旁邊的女生借了紙巾,往江知宴濕漉漉的臉上一糊,壓低聲音說:“操,你哭毛線啊,丟死人了。”

江知宴哽咽著說:“親情是我的淚點,我有什麽辦法,嫌丟人你他媽別挨我。”

電影演到中斷,男主角看著兒子和女兒的視頻淚流滿面,江知宴就跟著男主角一起哭,鼻涕眼淚全抹在了楚修的羽絨服袖子上。

快結尾的時候,男主角在五維空間裏看著幼年的女兒痛哭,毫不意外的,江知宴又被戳中淚點,楚修已經沒了脾氣,主動把另一只幹凈的袖子遞過去給他擦眼淚。

電影結束,兩個人依舊走路回學校。

江知宴興奮地叨叨:“神作!絕對的神作!我偶像就是牛逼!票房絕對大爆!拿獎拿到手軟!哎,明天陪我來二刷啊。”

楚修困得直打哈欠:“我要再陪你一塊兒看電影我跟你姓。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淚點這麽低呢?”

江知宴後知後覺地害了臊,低著頭小聲嘟囔:“我對愛情友情什麽的都沒啥感覺,就是看不了親人之間的生離死別,一看就容易掉眼淚,我又不是故意的。”他突然惱羞成怒,給了楚修一拳,“ 還是不是哥們了,我又沒讓你為我兩肋插刀,就是讓你陪我看個電影,不願意算了,我找老麥陪我看。”

老麥是他們宿舍舍長,為人憨厚,有求必應。

楚修嘆氣:“從明天起,我改名叫江修了。”

江知宴噗嗤樂了:“這才夠哥們嘛。”

楚修接著說:“羽絨服的幹洗費你出。”

江知宴“嘁”了一聲:“出就出,我又不是出不起。”

踩著雪“咯吱、咯吱”地走了會兒,江知宴突然說:“我初二那年,我媽突然要和我爸離婚,我爸起先不同意,但他心軟,經不住我媽一直鬧,最終還是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

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說起這個,楚修安靜地聽著,沒有出聲。

“雖然我早就決定跟我爸過,但我媽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要帶我走,我既失望又恨她,所以她走後,我從來沒有聯系過她,直到半年後,我接到了外婆的電話……”

江知宴的聲音忽地有些哽咽,楚修便知道,這肯定是一個悲傷的故事,他伸手摟住江知宴的肩膀,無聲地給他安慰。

“外婆說,我媽死了,讓我和我爸去參加她的葬禮。外婆告訴我,我媽得了乳腺癌,發現的時候癌細胞已經擴散,沒有治愈的希望了,為了不拖累我爸,我媽才想盡辦法和我爸離了婚。離婚後,我媽沒有接受治療,靠吃抗癌藥維持生命,痛苦地堅持了六個月,在外婆的陪伴下走了……”

江知宴今晚第四次掉了眼淚,楚修也終於明白,親人的生離死別為什麽會直戳他的淚點。

“她臨死之前都不讓外婆打電話叫我過去,說不想讓我看見她被癌癥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樣子。你說她是不是特別狠心?”江知宴流著淚,卻又笑著,“她離開我已經三年了,我還是會經常想到她,一想到她還是會心疼,針紮似的疼……”

“別說了,我都懂。”楚修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別說陪你二刷了,三刷四刷都行,我會記得帶紙巾,你敞開了哭,淚淹電影院都沒關系。”

“楚修你大爺的!”江知宴給他一肘子,“我這兒正傷心呢你還取笑我!”

楚修“哎喲”一聲,捂著被肘擊的地方裝模作樣:“我肋骨斷了,快送我去醫院。”

“我今兒不斷你一根骨頭我就不姓江!”

“那跟我姓好了。”

年少時的悲傷,就像夏日驟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剛才還在傷心落淚,轉眼就追逐打鬧起來,笑罵聲灑了一路。

就是從那天晚上開始,他和江知宴的關系變得更親近,成了真正意義上的知心好友。

身後響起了吸鼻子的聲音,楚修從回憶裏抽身,微微一笑,說:“別憋著了,我又不聾。”

“靠,你就不能裝作沒聽見嗎。”江知宴暫停了電影,抽紙巾撇鼻涕,“幹嘛把科幻電影拍得這麽感人啊,真是的。”

楚修笑著說:“你當初看首映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彩虹屁都吹到天上去了。”

江知宴問:“彩虹屁是啥?”

楚修說:“糟糕,跟你有代溝了。”

江知宴不跟他聊了,繼續看電影。

楚修把衣服全部折好,整整齊齊地碼進行李箱裏,一個行李箱裝不完,又去唐秀懿房間找來一個,裝完衣服還剩點空間,楚修去鞋櫃把江知宴的幾雙鞋拿出來,先用塑料袋裝好,再放進行李箱。

大功告成。

楚修把兩個行李箱推到唐秀懿房間放著,然後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回來,發現電腦被江知宴扔到一邊,改玩手機了。

“怎麽不看電影了?”楚修問。

“韓程拉我組隊打游戲,”江知宴盯著手機沒擡頭,“電影可以以後再看,大神帶飛可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帶飛你的次數也不少,”楚修打開衣櫃,“怎麽沒聽你尊稱我一聲‘大神’?”

“咱倆誰跟誰啊,用不著這麽見外。”手機響起勝利的音效,江知宴興奮地歡呼:“奧耶!三連勝!”一擡頭,他臉上的表情猛地僵住。

楚修站在衣櫃前,垂手解開圍在腰間的浴巾,媲美男模的好身材展露無遺,他彎腰穿內-褲,察覺身後沒了聲音,回頭一看,正好撞上江知宴呆滯的視線。

江知宴被電了似的猛回神,手腳並用地就要下床:“我去洗手間。”

“別亂動!”楚修趕緊過來按住他,“小心腳上的傷。”

線條分明的腹肌近在眼前,江知宴甚至能聞見皮膚上的沐浴露香味,視線稍稍向下,貼身平角褲下的器官形狀清晰可見。

楚修彎腰把發怔的江知宴打橫抱了起來,江知宴僵硬地靠在他寬闊的胸膛裏,被他的男性氣息包裹著,江知宴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燃燒起來了。

進了衛生間,楚修把江知宴放在馬桶上,說:“好了叫我。”

楚修徑自出去了,江知宴突然感覺鼻腔熱熱癢癢的,擡手一摸——我靠!鼻血!但更糟糕的是,他、硬、了!

江知宴一邊抽紙巾擦鼻血一邊崩潰。

上回楚修喝醉對他又親又摸,他起反應還算情有可原,可這回,他不過是偷窺了幾眼楚修的**,這樣也硬他真是醉了。

難道,他非基不可了嗎?

如果是和楚修,搞基也不是不可以。

江知宴立即消滅這個危險的想法。

“我喜歡的是妹子是妹子是妹子,”他念經似的自言自語,“我不搞基不搞基不搞基……”

突然響起的敲門聲嚇他一跳,楚修隔著門問:“怎麽還沒好?你拉屎呢?”

“等、等一下!”江知宴沖了水,扶著洗手臺站起來,打開水龍頭,撩水洗鼻子——他記得楚修說過,車禍後他患上了很嚴重的暈血癥,見血就暈,幸虧剛才沒當著他的面流鼻血——照照鏡子,洗幹凈了,用毛巾擦一擦,伸手打開門。

楚修正靠在臥室門框上玩手機,見衛生間門開了,他兩步走過來,扶住江知宴回臥室。

江知宴不敢看他,還屏著呼吸不聞他的味道,生怕自己再被男色迷惑。

回到床上,楚修說:“我陪你把電影看完?”

“不、不用了,”江知宴拽過毛巾被蓋住下半身,“我想睡覺了。”

“你怎麽了?”楚修蹙眉,“從剛才就怪怪的,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江知宴躺下來,側身背對著楚修,說:“沒不舒服,就是困了。”

楚修沈默兩秒,說:“那睡吧。”

楚修迅速鋪好地鋪,關燈,躺下。

四月的夜晚還不用開空調,只要開著窗戶讓夜風吹進來,就已經足夠涼爽。

楚修枕著胳膊,聽著床上的動靜。

江知宴安靜得仿佛不存在,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今晚很可能是他和知宴的人生最後的重合,楚修有很多話想說,卻又不能說,良久,他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江知宴聽到了那一聲嘆息。

他緩緩睜開眼睛,籍著微光看向窗外,夜還不深,別家還亮著燈火。

躁動的心緒已經平覆下來,卻又被楚修的一聲嘆息勾起了淺淡的離愁,雖然距離分別還有些時間。

江知宴翻個身,再翻個身,滾到了床邊。

微微欠身往下看,楚修枕著胳膊平躺著,毛巾被扔在一邊,身上什麽都沒蓋。

江知宴等了一會兒,等楚修的呼吸變得均勻緩慢,他趴到床邊,伸手把毛巾被拽過來,蓋到了楚修的肚子上。

他躺回去,盯著楚修的臉看了半晌,困倦襲來,緩緩睡去。

第二天早上,江知宴睡醒的時候楚修已經上班去了,他睡得太沈了,根本不知道楚修什麽時候走的。

床頭櫃上留了張紙條,上面寫著:看你睡得香,不忍心叫醒你。我去上班了,我媽今天會來照顧你,想吃什麽盡管點,以後很可能就吃不著了。

一大早就有些傷感。

江知宴長出一口氣,下床走動,腳底雖然有點疼,但根本沒到走不了路的程度,昨天是楚修太誇張了。

去洗手間解決生理問題,然後洗把臉,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唐秀懿提著大包小包進門來。

“秀姨!”江知宴樂顛顛地跑過去和唐秀懿擁抱,“我好想你呀。”

唐秀懿看著他的臉,心疼地說:“怎麽才兩天不見,看起來憔悴了這麽多?”

江知宴賣乖:“吃不到您做的飯,可不就憔悴了嗎。”

一句話便討了唐秀懿的歡心,她笑著說:“我現在就給你做去。”

早餐就超級豐盛,江知宴放開了吃,吃到嗓子眼才停下,小肚子都鼓起來了。

吃完飯,唐秀懿不讓他幫忙幹活,江知宴就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用手機接著看昨晚沒看完的電影。

唐秀懿忙完,沏了兩杯果茶端過來,在江知宴身邊坐下,說:“我聽楚修說,你明天就要走了?”

江知宴坐起來,“嗯”了一聲。

昨天吃晚飯的時候,楚修已經和他對過詞,讓他千萬別說漏嘴了。

“不想在B市待下去了,”他說,“換個地方生活或許會更好。”

唐秀懿也沒有多問,因為楚修昨天在電話裏已經說得很明白,她微笑著說:“即使走了,也要常聯系,如果以後哪天回來了,記得來看我,知道嗎?”

江知宴用力點頭:“知道!”

果茶的氣味香香甜甜,飄飄裊裊,熏染出一段靜好時光,

靜坐片刻,唐秀懿喊了聲“鶴西”,然後就沒了下文,江知宴主動問:“怎麽了秀姨?”

唐秀懿微微笑了下,眉眼低垂,似乎有些難為情,她輕輕嘆了口氣,說:“有些話,我明知道不當講,可若是不說出來,我又覺得難受……”

江知宴打斷她:“秀姨,您想說什麽就說吧,甭拿我當外人。”

唐秀懿短暫地沈默了下,緩緩開口:“以前,楚修有個特別要好的朋友,叫江知宴。”

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江知宴一怔,心情有些微妙。

“知宴是個特別好的孩子,長得好,性子也好,愛說愛笑,我特別喜歡他來我們家做客,他一來,我們這個死氣沈沈的家就會充滿歡聲笑語。”

唐秀懿臉上布滿溫柔的笑意,江知宴看得出來,她是真心地很喜歡他。

“雖然楚修隱藏得很好,但我是他媽,知子莫若母,從他第一次帶知宴上門,我就知道,他喜歡知宴。”

江知宴心裏“咯噔”一聲,表情有些僵住,好在唐秀懿沒看他。

“但知宴和楚修不一樣,他喜歡的是女孩子,楚修便只把他當好朋友對待,從來沒有向他表露過自己的心跡。後來,知宴交了女朋友,楚修也斷斷續續交過幾個男朋友,但我知道,楚修喜歡的人,一直只有知宴一個。”

江知宴終於忍不住問:“秀姨,您跟我說這些有什麽用意嗎?”

唐秀懿說:“你聽我說完。”

江知宴只得點頭:“好。”

唐秀懿嘆口氣,接著說:“只可惜,知宴是個命薄的孩子,去年五月,他和楚修去泰國旅游,不幸出了車禍,楚修只受了些輕傷,知宴卻……他才二十三歲,花一樣的年紀,就這麽去了 。”

唐秀懿眼裏有了淚光,江知宴感同身受,也有些難過,他沈默著,等著唐秀懿的下文。

唐秀懿平覆片刻,繼續輕聲慢語地說:“知宴的死對楚修的打擊很大,那些深埋在心底裏許多年卻從沒說出口的喜歡,害死知宴的內疚和自責,把他壓垮了,他整個人都崩潰了,差不多半年的時間裏,他沒有工作,沒有社交,一天到晚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人不鬼地活著,直到我生了一場大病,為了照顧我,他才漸漸打起精神來。”

“但他依舊活得不快樂,我以為他一輩子都要活在失去知宴的痛苦裏,直到你出現了。鶴西,你就像一道光,重新照亮了楚修,讓他的眼裏重新煥發出光彩。”

唐秀懿淺笑著說:“楚修說,你們只是好朋友,我是不信的。我知道,他喜歡你,他看你的時候,眼神是閃閃發光的,但我並不像了解楚修一樣了解你,我不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鶴西,你對我們家楚修,有沒有一點喜歡呢?”

江知宴本就理不清的腦子被唐秀懿這番話攪得更亂了,他支支吾吾地說:“我……我……”

唐秀懿握住他的一只手,溫柔地說:“我不需要你現在就給我一個答案,我只是想讓你好好想一想,你對楚修到底懷著怎麽一種感情。如果你真的只是把他當朋友也沒關系,楚修絕不會逾矩,如果你有一點喜歡他——哪怕只是一丁點,我希望你能告訴他,給他一個機會,好不好?你就當這是一個做母親的一點私心,我想讓楚修從失去知宴的痛苦裏徹底走出來,開始一段新的感情,新的生活。”

江知宴不假思索地點頭:“好,您放心,我一定會認真考慮的。”

唐秀懿欣慰地笑起來:“那太謝謝你了。”

談話到此結束,唐秀懿起身去忙家務,江知宴想接著看電影,卻無論如何都看不下去了,他幹脆什麽都不幹,就安靜地躺著。

心臟一直酸酸澀澀的,腦子總靜不下來,亂七八糟地想東想西,卻什麽都沒想明白。

不管多煎熬,時間還是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傍晚的時候,一個美女登門,自稱是楚修的助理,來給江知宴送機票的,美女還說,楚修臨時要去外地出差,已經出發,明天就不能送他了。

美女走後,江知宴給楚修打電話,關機。

大概在飛機上吧,江知宴想,怎麽走得這麽著急,既然有時間找人傳話,就不能給他打個電話親口說嗎?

他悶悶不樂,晚飯都沒什麽胃口。

晚上,唐秀懿留下來住。

她的房間還是原樣,只是多了兩個行李箱。

這一夜,江知宴失眠了。

習慣了旁邊有楚修的呼吸聲,突然變成一個人,有些不習慣。

第二天上午,江知宴又給楚修打了個電話,這回打通了,卻沒人接。

吃過午飯,唐秀懿送江知宴去機場。

時間掐得很準,剛到機場就開始辦理登機手續,過安檢的時候,匆匆說了幾句告別的話,江知宴便進去了。

過拐角前,他停下來回頭望。

明知道不可能,卻還是忍不住想看一看,或許楚修根本沒有出差,只是想躲開這場離別,或許楚修會突然出現,笑著同他說一聲“再見”。

然而江知宴並沒有看見想見的人,他笑著對站在安檢口的唐秀懿揮揮手,轉身,身影消失在拐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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