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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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江知宴給楚修打電話報備行程,楚修一聽他要去周家,自然不同意,江知宴試圖說服:“我必須讓聞鶴西和周嘉洛見最後一面,否則我會良心不安的。”

“我明白,”楚修說,“可是周家對你來說實在太危險了,周嘉洛他媽現在對你的恨意恐怕比孔瑛還要深,一個剛剛失去兒子的女人會做出什麽事來誰都說不準。”他頓了頓,“這樣吧,白天我有工作走不開,等我下班陪你一起去,好嗎?”

“周嘉洛他媽就算想對我怎麽樣,也不會選在她家裏啊,她又不傻。”江知宴退一步,“如果你實在不放心的話,我讓溫潤陪我一起去,這樣總行了吧?”

楚修沈默兩秒,同意了:“好吧,一定要保持警惕,隨時和我保持聯系。”

“知道了,”江知宴說,“放心吧。”

但是江知宴並沒有給溫潤打電話。

一個男的,因為害怕,讓一個女生陪著,也太跌面了。

而且,溫潤是聞鶴西的閨蜜,對聞鶴西一定特別了解,江知宴怕穿幫,所以才推三阻四不想和溫潤見面,怎麽可能主動往槍口上撞。

江知宴把昨天楚修給他買的、還沒來得及往衣櫃裏歸置的衣服全堆在床上,找出那套黑色小西裝。

套上打底白T,穿上小西裝,換上小白鞋,再簡單不過的黑白配,穿成這樣去見逝者應該還算合適。

出門打車,報上莊舒容告訴他的地址,等出租車上路,江知宴突然開始忐忑起來。

他不怕莊舒容,他擔心自己見到周嘉洛會像昨天那樣失控。還有,會見到周海鴻嗎?

十點,出租車停在周家大門口。

一下車,江知宴驚訝地發現,這個地方他好像來過。

稀稀落落的獨棟別墅,高大茂密的林木……這不就是幾天前孔瑛關押他的那棟別墅所在的地方嗎?!孔瑛和周海鴻是鄰居?

臥槽,江知宴有點驚了。

不會碰上孔瑛吧?

這麽想著,他急忙去按門鈴。

“哪位?”

“聞鶴西。”

“哢噠”一聲,門鎖自動開了,江知宴推門進去,徑自往裏走,一直走進客廳,看見莊舒容。

她穿著一襲黑色長裙,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表情卻一片空白,冰冷得沒有一絲活氣,跟昨天那個疾言厲色、恨不得掐死他的女人判若兩人。

而且,偌大的房子裏一點聲音都沒有,安靜得詭異,像極了恐怖電影裏的鬼宅。

江知宴試圖開口打破寂靜,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張了張嘴又徒勞地閉上。

“跟我來。”莊舒容冷冰冰地丟下這一句,轉身上樓。

江知宴默默跟著,拾階而上,鞋底敲擊大理石臺階的聲音聽得他心慌慌。

到了二樓,穿過走廊,來到盡頭,莊舒容推門進去,江知宴深吸幾口氣,攥著拳頭走進去。

房間很大,落地窗朝南,陽光正好照進來,。

風吹起白色紗簾,忽長忽短的光偶爾能灑到床上。

床上躺著周嘉洛。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西裝,端正地平躺在純白的床單上,面容沈靜,像童話裏睡著的王子。

江知宴站在床邊,怔怔地盯著周嘉洛的臉,胸腔又開始隱隱作痛,但不像昨天那樣痛徹心扉。

莊舒容的視線同樣固定在周嘉洛身上,她忽然開口,話音輕柔,生怕驚擾了誰似的。

“昨天,嘉洛在手術室裏搶救的那三個小時,是我這一生中最漫長、最煎熬的三個小時,如果可以,我願意用我的命換他的命,可老天爺卻不給我這個機會。”

“醫生出來的時候,不等他開口,從他的臉色我就看出來,嘉洛怕是不好了。臉面和自尊我都不要了,我跪下來,不停地朝醫生磕頭,求他救救我的兒子。”

眼淚悄然滑落,莊舒容微微仰起頭,讓淚流進鬢發裏。

“可醫生說,我的嘉洛活不成了,就算有匹配的心臟,手術也沒法做了。他說嘉洛還有一口氣,讓我進去見他最後一面。我像個瘋子一樣沖進手術室,嘉洛靜靜地躺在那裏,嘴唇微微動著,我把耳朵貼到他嘴邊,聽到他一聲一聲地叫著你的名字,鶴西,鶴西……”

莊舒容驀地笑起來,她偏頭看向“聞鶴西”,眼裏翻滾的怨恨讓江知宴不禁打了個寒顫。

“你把他害成這樣,可他臨死之前還惦記著你。你知道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嗎?他求我原諒你,不要為難你……聞鶴西,你憑什麽?你憑什麽讓我兒子豁出命去愛你?你不配!你不配得到嘉洛的愛!”

莊舒容早已沒了方才冷傲高貴的儀態,她變得歇斯底裏,斑駁的淚痕弄花了精致的妝容,讓她顯得越發癲狂。

“我恨你!我恨不得殺了你給我兒子陪葬!可是……可是我答應了嘉洛,絕不會動你,我不能讓他失望,我不能……”

莊舒容被激烈的情緒燒幹了力氣,她坐到床邊,伸手去撫摸周嘉洛的臉,可她的手抖得厲害,在碰到周嘉洛蒼白的皮膚前又收了回來。

她沈默著,克制著,平覆著,良久,她站起來,又恢覆了冷冰冰的模樣。

她看著“聞鶴西”,說:“今天叫你過來,只是為了滿足嘉洛的願望,讓他見你最後一面,好安心上路。我允許你單獨和他待十分鐘,然後滾出我家,永遠不要讓我再看見你。”

說完,莊舒容徑自離開。

房間裏只剩“聞鶴西”和“睡著”的周嘉洛,還有陽光和微風。

江知宴緩緩靠近,坐到床邊,然後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周嘉洛的手。

他的手那麽涼,就好像十五歲那年媽媽的手。

一瞬間,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下來。

聞鶴西的悲傷和江知宴的悲傷重疊在一起,分不清,道不明,江知宴恍惚覺得,聞鶴西也在這具身體裏,和他共享著喜怒哀樂。

江知宴就這麽靜靜地坐了十分鐘,一句話也沒說。

傭人來敲門,請他離開,江知宴點點頭,看著周嘉洛輕聲說:“祝你和聞鶴西有一個幸福美滿的來生,一路走好。”

下了樓,客廳裏空蕩蕩的,莊舒容不在。

江知宴沒有停留,徑自離開。

剛出周家大門,手機響起來。

是楚修。

“餵,修哥。”江知宴接聽。

“你還好嗎?”楚修問。

“我沒事,”江知宴說,“我剛從周家出來,正準備回家。”

“周嘉洛他媽沒有為難你吧?”楚修又問。

“沒有,她……”江知宴頓了下,“她也挺可憐的。”

楚修說:“到家給我打電話。”

江知宴“嗯”了聲,掛了電話。

他看著空蕩蕩的馬路,有點發愁,這裏這麽偏僻,怎麽打車啊?

只能碰碰運氣了,他順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暗自惴惴,祈禱著千萬不要碰上孔瑛或者聞鹿南。

可偏偏怕什麽來什麽,沒走多遠,一輛高級轎車停在他面前,擋住了他的路。

江知宴心裏“咯噔”一聲,正要往旁邊躲,就看見從後座下來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男人用不太確定地語氣喊了一聲:“鶴西?”

江知宴一眼就認出來,這個男人正是聞鶴西的親生父親周海鴻,楚修給他看過周海鴻的照片。

真人比照片看起來年輕些,看起來也就四十出頭的樣子,相貌俊朗,身材挺拔,絲毫沒有中年男人的臃腫衰頹。

“周叔叔。”江知宴乖巧地喊了一聲。

周海鴻走近,目光黏在他臉上:“五六年沒見,我差點沒認出來你。你長得……越來越像你媽了。”

這話說得讓江知宴不知道該怎麽接。

周海鴻這麽說,是不是意味著他還記得蔣夢蝶的樣子?

記得一個去世近二十年的人的模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赤-裸的註視讓江知宴覺得不舒服,他沒話找話:“我剛看完嘉洛出來,周叔叔節哀順變。”

周海鴻若有似無地勾了下嘴角:“他病了這麽些年,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江知宴懷疑自己看錯聽錯了。

他剛才是笑了嗎?這是一個父親該說的話嗎?

養了二十幾年的兒子突然死了,他竟然說“早就做好心理準備”,完全聽不出絲毫悲傷的意思。

未免太冷血了吧?

“你去哪兒?”周海鴻說,“我送你。”

“不用了,”江知宴毫不猶豫地拒絕,“我打車就行,不耽誤您寶貴的時間了。”

“這裏很難打到車的,我也正不想回家,家裏壓抑地喘不過氣。”說著,周海鴻不容拒絕地抓住了江知宴的手腕,“走吧,上車。”

江知宴被塞進副駕,周海鴻讓司機下車,親自開車,調頭,駛離別墅區。

“離開聞家這幾年,你都是怎麽過的?”周海鴻問。

江知宴答:“我去S市讀了大學,畢業後回來,沒正經上過幾天班,就渾渾噩噩地混著。”

周海鴻問:“現在呢?也沒工作嗎?”

江知宴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麽問,但還是如實說:“去年車禍後,我在醫院躺了十個月,前段時間剛醒,身體還在恢覆期。我和嘉洛一起出的車禍,周叔叔忘了嗎?”

周海鴻“喔”了一聲,笑著說:“我確實忘了,你一說我就想起來了。”他偏頭瞟江知宴一眼,“你和嘉洛當時在談戀愛,是嗎?”

江知宴沈默兩秒,說:“是。”

“現在呢?”周海鴻問,“你還愛著嘉洛嗎?”

周海鴻的提問讓江知宴摸不著頭腦。

面對兒子的同性戀對象,莊舒容那種態度才是正常的,而周海鴻卻像在談論一件稀松平常的、與他無關的事一樣,這實在太詭異了。

“嘉洛已經死了,我不想再說這個。”江知宴避而不答,“周叔叔,我有點累,可以睡一會兒嗎?”

周海鴻說:“好,你睡吧。”

江知宴靠著椅背閉上眼睛,偏頭朝著窗外,這樣就可以不用和周海鴻說話了。

剛駛進市區,江知宴就以要見朋友為由提出下車。

周海鴻把車停到路邊,趁江知宴解安全帶的時候遞過來一張名片:“拿著,等身體養好了聯系我,叔叔給你安排個好工作。”

江知宴接過來,道了聲謝,推門下車。

做戲做全套,他掏出手機,裝作打電話的樣子,直到看見周海鴻的車從旁邊駛過去,他才放下手機,松了口氣。

周海鴻給他的感覺很奇怪。

周嘉洛的死對他來說好像無動於衷,他甚至嫌家裏氣氛壓抑,找借口逃避。

手裏的名片上寫著:飛達集團董事長,周海鴻。

地位顯赫,卻活成了一個沒有感情的怪物。

這樣的人生,真的會幸福嗎?

江知宴隨手把名片扔回了垃圾桶裏。

如果說之前他還殘存著一點要幫聞鶴西認爸爸的想法,那麽在見到周海鴻之後,這點殘念頃刻便不覆存在了。

這樣一個冷血無情的父親,認他幹屁。

江知宴突然就想老爸了。

他掏出手機,熟練地按下一串號碼,把手機放在耳邊,緊張地等待接通。

“嘟——嘟——嘟——餵?”

“咳,你好,請問是江春聲先生嗎?”江知宴緊張得聲音發抖。

“我是,”老爸的聲音和記憶裏一模一樣,一點都沒變,“你那位?”

江知宴信口胡謅:“我是中-國-人-壽的工作人員,請問您需要買保險嗎?”

“不買。”然後利落地掛了。

江知宴不貪心,能聽聽老爸的聲音就滿足了。

楚修說了,等五一長假帶他回F市,到時候就能見到老爸了,這是江知宴目前最期待的一件事,真想讓時間過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三天後,周嘉洛的葬禮舉行。

等葬禮結束,親友們陸續離開墓園,江知宴才從車上下來,他穿著黑西裝,手裏拿著一束白菊,獨自朝墓園走去,楚修在車裏等他。

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微風和煦。

墓園背靠著一座矮山,山上種滿綠樹,盎然綠意裏還盛放著鮮妍的花朵,空氣裏都是芬芳的味道。

周嘉洛的墓碑前也堆滿了鮮花。

江知宴彎腰把手裏的白菊放上去,看著墓碑上那張年輕鮮活的照片,心口酸疼,卻已經不會掉眼淚了。

周嘉洛死了,殘存在這具身體裏的記憶也跟著死了,往後,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屬於江知宴,不會再被聞鶴西影響和掌控。

周嘉洛和聞鶴西的故事,至此終結。

江知宴朝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低聲說:“對不起……再見。”

鞠躬的姿勢維持了好一會兒,他直起身來,最後看一眼周嘉洛的照片,轉身離開。

墓園離市區很遠,半路上,天氣突然轉陰,很快就下起了毛毛細雨。

已經進入四月,B市將迎來短暫的雨季,等雨季結束,夏天就來了。

“我不喜歡下雨,”江知宴看著來回擺動的雨刷,“一下雨心情就會變差。”

楚修笑著說:“下雨天最適合吃火鍋了。”

江知宴眼睛一亮:“你怎麽這麽了解我?我想吃火鍋,我們去吃火鍋吧!”

楚修說:“但你不能吃辣,只能吃清湯鍋。”

江知宴興高采烈:“清湯就清湯,我要吃肉,我現在就已經饞得流口水了。”

楚修笑著說:“沒出息。”

回到市區,去火鍋店一頓胡吃海塞,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天也黑透了。

雨洗過的空氣格外清新,江知宴開著車窗吹涼風,有點陶醉,手機響了都沒聽見,楚修提醒他接電話,他掏出手機一看,是溫潤打來的。

溫潤說,莊舒容自殺了。

葬禮結束後,回到家,莊舒容把自己鎖在周嘉洛的房間裏,用刀刺穿了喉管,殘忍又決絕,不給自己任何活下來的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  -

感謝支持,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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