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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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在仁慈醫院大門口的馬路邊,楚修坐在車裏抽煙。

這幾天他的煙癮突然大起來,一閑下來就想來一根。

暮色四合,天光黯淡。

大部分情況下,黃昏是楚修一天中最沈靜的時候,心仿佛跟著太陽一起沈落了下去。

今天他的心卻沈不下去。

因為楚珩。

中午吃飯時,楚珩提出要和他媽結婚,楚修當即激烈反對,然而楚珩一句話就把他堵了回去:“這是我和你媽的事,你有知情權,但沒有決策權。”

唐秀懿卻意外地冷靜,她說:“我會認真考慮的。”

楚修不明白這樣荒謬的提議有什麽好考慮的,離開餐廳後,他在車上問唐秀懿:“你為什麽不直接拒絕他?”

唐秀懿回答:“那樣太不禮貌。”

楚修發火:“你跟他講什麽禮貌!他根本不配!”

唐秀懿目光溫柔地看著兒子:“楚修,你已經24歲了,不該再這樣幼稚地和人置氣,對人對事都成熟一點,好嗎?”

楚修自認為比一般人要成熟得多,沒想到在他媽眼裏,他為人處事很幼稚。

突然響起的鈴聲打斷了楚修的思緒。

來電顯示是江知宴——他把手機號和微信的備註都從“聞鶴西”改成了“江知宴”。

“餵。”楚修接聽,一擡眼,看見江知宴正站在不遠處。

“修哥,”江知宴說,“你在哪兒?”

楚修推門下車,揮著手大聲說:“這兒呢!”

江知宴聞聲看過來,掛了電話往這邊走。

等人走近了,楚修看見他左臉紅色的指印和不太明顯的浮腫,脖子的皮膚也泛著紅。

“誰打你了?”楚修沈聲問。

“周嘉洛他媽,”江知宴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語無倫次地說,“她把周嘉洛受傷和發病都怪在了聞鶴西頭上,所以……她打我我也不敢還手,周嘉洛大概是受了刺激,突然就倒地上不省人事了。醫生沖進來把他推走了,我想確定他沒事了再走,可他媽不讓,又哭又喊地把我趕了出來。”江知宴擡頭看向楚修,眼底寫滿驚惶,“修哥,萬一周嘉洛……我有點害怕。”

楚修想也沒想,伸手就把江知宴拽進了懷裏。

“別怕,”楚修輕輕地拍打著他瘦削的脊背,低聲安慰,“他一定會沒事的。”

此刻的江知宴最需要的就是一個依靠。

18歲的男孩子,大多外強中幹,用虛假的堅強包裹不願示人的脆弱,倔強地不肯向這個世界低頭,只有面對最親近信賴的人時才會展露出最真實的自己。

即使失憶了,在江知宴的潛意識裏,楚修依舊是那個最特殊的存在。

安慰生效,江知宴很快平覆下來,又覺得剛才驚慌失措的樣子有些丟臉,他斜靠在路燈柱子上,扭捏地低著頭盯著地面,不好意思面對楚修。

天還沒黑,路燈卻已經亮起來,在地面投下一團模糊的陰影。

楚修上下打量眼前人,微笑著說:“你穿我的衣服還挺好看的。”

“人長得帥,穿什麽都好看。”江知宴小聲嘟囔。

楚修走近一步,徑自伸手把被莊舒容扯出一半的毛衣下擺塞進江知宴的褲腰裏,說:“就是有點不太合身,走吧,我帶你買衣服去。”

“我、我自己來。”江知宴胡亂塞了兩下,說:“我還想剪個頭。”

楚修掃一眼他頭上戴的棒球帽,勾了下唇角,說:“這頂棒球帽還是你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也是唯一的生日禮物。

男生都不太把生日當回事,楚修從小到大就沒正正經經過過一回生日。

二十歲生日那天,楚修和江知宴在學校南門的夜市吃炒冰,唐秀懿打電話過來祝他生日快樂,楚修笑著說:“我都忘了今天是我生日了。”

等他掛了電話,江知宴問:“你今天生日啊?”

楚修佯裝失望:“一張床上睡了兩年,你他媽連我生日是哪天都不知道?”

鄰桌的女生們露出迷之微笑,江知宴瞬間炸毛,壓低聲音說:“靠,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誰跟你睡一張床了,明明是上下鋪好嗎!”

楚修搖頭嘆氣:“總之我對你很失望。”

江知宴自知理虧,丟下一句“你等著”,站起來跑走了。

等了五分鐘,炒冰吃完了,楚修正想喊老板結賬,腦袋上突然扣了一頂帽子,江知宴坐他旁邊,說:“生日禮物。我可傾家蕩產了啊,你別挑我理了。”

楚修摘下帽子看了看,笑著說:“請問你家產多少?”

江知宴說:“二十。”

楚修:“……”

江知宴又說:“後半個月你養我。”

楚修咬牙切齒:“你大爺的。”

路邊攤二十塊一頂的棒球帽,楚修從20歲戴到24歲,已經洗褪色了,卻還舍不得扔。

楚修拉回思緒,說:“上車吧。”

江知宴坐上副駕,等楚修上了車,他說:“修哥,我想去B大看看。”

楚修系安全帶:“怎麽突然想起來要去B大?”

江知宴說:“我今天坐車去醫院的時候,看著街上那些高樓大廈,隱隱地有點熟悉感。我就想,如果去以前生活過的地方看看,說不定對我找回記憶有幫助。”

楚修點頭:“有道理。買完衣服就去學校吧,還可以順便逛逛南門夜市。”

汽車上路,楚修讓江知宴給唐秀懿打電話,說不回家吃晚飯了,江知宴順便把唐秀懿的手機號存到自己手機上,又通過通訊錄好友加了微信。

先去商場買衣服,春裝夏裝一起買,江知宴看著吊牌上標的價格直咋舌,楚修卻渾不在意,只要江知宴穿著合身好看,他就直接讓導購小姐包起來。

衣服、褲子、鞋子還有各種零碎買了一大堆,從商場出來的時候,兩個人手上都提滿了購物袋。

上了車,江知宴說:“這些錢算我借你的,等我掙了錢就還你。”

楚修笑著點頭:“好啊。”

江知宴問:“一共花了多少?”

楚修掏出手機瞄一眼:“兩萬五千八百六十六,零頭給你抹了,算兩萬五吧。”

“這麽多?!”江知宴的心在滴血,“六年後的物價也太貴了吧!”

楚修存心逗他:“不著急,慢慢還。”

“哥,我能把這些衣服拿去退了嗎?”江知宴眼巴巴地看著他,“我穿你的衣服就挺好。”

楚修忍著笑說:“吊牌都剪了,怎麽能退呢。”

江知宴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窩在座位裏不說話了。

到了理發店,先洗頭,洗完頭,江知宴坐到鏡子前,聽楚修對理發師說:“不用燙也不用染,只用把頭發剪短就好了,具體怎麽剪我告訴你。”

到底是誰剪頭發啊?江知宴腹誹,怎麽都不問問我的意見?雖然楚修說的正是他想說的。

等理發師上了手,楚修就站在旁邊指揮,劉海怎麽剪,鬢角怎麽修,後腦勺怎麽推,安排得明明白白。

江知宴眼見著理發師臉上的笑越來越勉強,他生怕楚修被人攆出去,偏偏楚修一點眼力見沒有,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被討厭了。

等頭發剪好,楚修前後左右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了下頭:“剪得不錯。”

江知宴清楚地聽見理發師松了口氣,他不由心疼理發師三秒鐘,遇見楚修這麽龜毛的客人實在是太不幸了。

不過,頭發確實剪得很成功。

等洗完再吹幹,江知宴看著鏡子裏的人,覺得這張臉當得起“盛世美顏”這四個字,絕了都。

付錢的時候,江知宴再次受到了驚嚇,簡簡單單剪個頭竟然要兩百塊,他還以為二十就夠了。

天啊,現在的物價好瘋狂。

上了車,江知宴忍不住吐槽:“剛才剪頭發的時候,你怎麽突然事兒事兒的?”

楚修說:“剪頭發的時候必須清楚明白地說出你的要求,否則理發師永遠剪不出你想要的效果。”

江知宴笑著說:“我覺得剛才那個理發師肯定把你拉黑名單裏了。”

楚修聳肩:“無所謂。”

到B大的時候已經八點多。

他們先去南門夜市吃東西,兩個人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夜市超級熱鬧,人潮一直從街頭洶湧到街尾,街兩邊有店鋪也有路邊攤,賣的東西五花八門,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什麽都有,當然最多的還是吃的,濃郁的食物香氣彌漫在空氣裏,雜糧煎餅、米線、烤肉、醬香餅、章魚小丸子、炒粉……可惜的是,這些江知宴通通不能吃。

楚修給江知宴買了杯西米露和一個烤番薯,他自己則是雞湯米線配烤串。

江知宴聞著香味,口水都快下來了:“修哥,你不覺得自己很殘忍嗎?”

楚修說:“想吃好吃的,就趕緊把身體養好。”

江知宴舔舔嘴唇:“讓我喝口湯行嗎?就一口。”

楚修低頭笑了笑,用塑料小勺舀了一口米線湯,然後用筷子把湯裏的香菜挑出去,又低頭吹了吹,這才把小勺遞到江知宴嘴邊。

“張嘴。”楚修說。

江知宴乖乖張嘴:“啊——”

一小口香濃的米線湯下肚,江知宴的五臟廟敲起鑼打起鼓,想要更多,但他知道,楚修肯定不會給他吃的,他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楚修吃香喝辣,然後可憐巴巴地喝著清淡的西米露啃著甜到發膩的番薯。

吃飽了,他們沿街往校門口走。

兩個人帥得各有千秋,即使走在人堆裏也十分紮眼,遭到了女生們的強勢圍觀,甚至還有大膽偷拍的。

棒球帽落在了車上,楚修直接買了兩頂新的,一人頭上扣一頂,帽檐灑下的陰影遮住大半張臉。

到了南門,直接進去,路寬敞了,人也少了。

江知宴呼口氣,楚修問:“累不累?”

“不累,”江知宴說,“你別老把我當病人,我已經好多了。”

一邊往裏走,楚修一邊向江知宴介紹:“這幾棟是老師們住的宿舍樓,以前我們還去楊老師家裏吃過飯……那一排是社團活動室,你是騎行社的,我是攝影社的……那個是荷花池,夏天荷花盛開的時候,特別漂亮……那個是五食堂,飯菜特別難吃,我們很少來……那邊挨著的幾棟都是宿舍樓,大學四年我們搬了三次宿舍……”

學校很大,逛到圖書館的時候江知宴就有些吃不消了。

圖書館臨湖而建,湖邊擺著許多長凳,兩個人坐下來休息,江知宴摘下帽子,涼風拂面,湖光月色,令人心曠神怡。

“真美啊。”江知宴感嘆。

“看見圖書館後面的小樹林了嗎?”楚修擡手一指,“那裏是情侶們的約會聖地,”

江知宴笑著說:“你以前指定沒少往小樹林裏鉆吧?”

楚修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那是異性戀的地盤,而我是同性戀。”

他說話時的熱氣灑在江知宴耳朵上,癢癢的,江知宴擡手搓了搓耳垂,笑著說:“靠,你不說我都忘了這茬了。”

楚修偏頭看著他:“有想起什麽嗎?”

江知宴搖搖頭:“沒有。”他有些喪氣,“看來這個辦法沒什麽用。”

楚修安慰他:“想不起來也沒關系,不要勉強,就當刪檔重來了,而且你忘記的那些事我都記得,想知道什麽問我就好。”

江知宴也偏頭看過來,笑著說:“幸好有你在,否則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四目相對的瞬間,楚修的心跳突然失了節奏。

湖水一般純澈清透的眼眸裏,是全心全意的信任和依賴,恍惚間,楚修仿佛穿越時光回到了大學時代。

初夏的午後,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湖邊的長椅上,楚修坐著,手裏捧著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書,江知宴則躺著,頭枕著楚修的大腿,臉上扣著本書遮太陽,一條腿垂在地上,一條腿搭在椅背上。

書舉著,卻沒看,楚修的目光垂落向下——蓋在江知宴臉上的書滑下去了一點,眉眼露出來,又長又密的睫毛像兩把小刷子,每一次輕顫,仿佛都搔在楚修的少男心上,讓他蠢蠢欲動。

當年的楚修什麽都沒做,現在的楚修……依舊什麽都做不了,他強迫自己挪開眼,將目光投向灑滿月光的湖面,低聲說:“再坐一會兒就回家吧。”

江知宴“嗯”了一聲,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掏出手機,看一眼來電顯示,接聽:“餵?溫潤。”

“鶴西,”溫潤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剛剛得到消息,周嘉洛心臟病發作,搶救無效……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

感謝支持,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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